第6章 第二号患者
实验室的门被再次推开时，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为首的是一对年轻夫妻，约莫二十七岁上下，男人穿着一件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却带着几道浅痕的手腕，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女人则穿着一条素色连衣裙，脸上化着淡妆，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血丝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嫌恶。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男人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女人则侧着脸，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多看对方一眼都是负担。
更让劳拉意外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三四个年轻男女，有男有女，看样子是夫妻俩的朋友和闺蜜。
几个人脸上带着焦急和劝说的神色，还在低声对两人说着什么，无非是“好好谈谈”“别冲动”之类的话。
“抱歉，实验室需要保持安静，且一次只能接待实验对象。”
劳拉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麻烦各位朋友在外面等候区稍作休息，我们需要和两位单独沟通。”
那群人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样子是丈夫的朋友，还想说什么，却被男人抬手制止了：“你们先出去吧，谢谢了。”
女人也没回头，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
朋友们见状，只能互相看了看，悻悻地退出了实验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给夫妻俩使了个“好好配合”的眼色。
厚重的门缓缓关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实验室里只剩下劳拉、助手，以及这对气氛僵硬的夫妻。
“请坐吧。”
劳拉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自己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记录板，“我是劳拉，你们可以先简单说说情况。”
男人深吸了口气，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叫周凯，她是我妻子，林薇。”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是抓了抓头发，“我们……我们快过不下去了。”
林薇立刻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现在知道过不下去了？早干嘛去了？”
“林薇！”
周凯的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吵架的！”
“解决问题？”
林薇抬眼瞪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周凯，你告诉我，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问题好解决的？从结婚到现在，你关心过我吗？关心过这个家吗？”
“我怎么没关心？我每天起早贪黑去上班，累死累活赚钱养家，不是为了这个家吗？”
周凯的音量也拔高了，“你以为我愿意每天看老板脸色？愿意陪客户喝到吐？我不就是想让你和儿子过得好一点吗？”
“过得好一点？”
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的是你每天回家能陪我说说话，是儿子生病的时候你能在身边，而不是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医院挂号、缴费、输液，累得站都站不住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却说在开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瞬间爆发出来。
周凯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林薇则红着眼眶，细数着种种委屈。
劳拉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记录板上快速滑动，将两人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一一记下：结婚三年，儿子三岁，周凯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经常加班；
林薇原本是公司职员，生完孩子后成了全职妈妈；
从孩子半岁开始频繁争吵，原因多为“陪伴太少”
“不被理解”
“沟通无效”；
目前处于冷战状态，分房睡已经一个月；朋友闺蜜多次调解无效，濒临离婚。
等两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劳拉才轻声开口：“你们是从校园恋情走到一起的，对吗？”
周凯和林薇都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
过了几秒，周凯才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许多：“嗯，我们是大学同学，谈了四年恋爱才结的婚。”
提到过去，林薇的神色也柔和了些许，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会记得每个纪念日，会在我来例假的时候给我煮红糖姜茶，会骑着自行车带我绕着校园转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我也不用每天想办法赚钱还房贷，不用考虑孩子的奶粉钱、学费。”
周凯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怅然，“那时候多简单啊。”
是啊，那时候多简单啊。
一句话，像是戳中了两人共同的软肋，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次的沉默里，少了些争吵的戾气，多了些对过往的怀念和无奈。
劳拉看着他们，心里渐渐有了数。
这对夫妻并非没有感情基础，只是被婚姻里的柴米油盐、压力责任磨去了耐心和温情，那些曾经的美好被争吵和怨怼覆盖，只剩下满目疮痍。
“我大概明白了。”
劳拉合上记录板，看着两人认真地说，“婚姻就像一座围城，里面的人会因为各种琐事产生摩擦，久而久之，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走进这座城。
你们的问题，在于被当下的矛盾蒙蔽了双眼，忽略了彼此曾经的付出和爱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盗梦者计划’可以帮你们回溯过去的美好记忆，同时弱化那些争吵、怨恨的片段，让你们重新感受到当初的爱意和默契。
但这只是辅助，最终能否走下去，还要看你们自己是否愿意重新接纳对方。”
周凯和林薇对视了一眼，眼神复杂。
有犹豫，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们……愿意试试。”
周凯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如果这样都不行，那我们也认了。”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好。”劳拉站起身，对旁边的助手吩咐道，“再推一张神经同步躺椅进来，准备双人记忆重塑程序。”
“是，博士。”
助手立刻应声，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很快，另一张和陈铭用过的一模一样的高科技躺椅被推了进来，并排放在原来那张旁边。
两张躺椅之间有一根细细的导线连接，这是为了实现双人记忆的同步读取和植入。
“请你们去换一下实验服。”劳拉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
周凯和林薇默默地走进更衣室，很快就换好了衣服出来。
宽大的白色实验服穿在他们身上，更显得两人身形单薄，也让他们之间的疏离感愈发明显。
劳拉已经调整好了仪器参数，屏幕上显示着“双人神经同步模式”“记忆锚点：校园时期、求婚时刻、孩子出生”等字样。
她看着并排站在躺椅旁的两人，轻声说：“躺上去吧，放轻松。
接下来你们会进入睡眠状态，就像做一场很长的梦，梦里会有很多你们曾经的美好瞬间。”
周凯和林薇各自躺在一张躺椅上，身体僵硬。
助手走上前，熟练地为他们戴上了连接着导线的头盔，头盔边缘的蓝光亮起，映在两人略显紧张的脸上。
“别怕，只是轻微的镇静剂，不会有副作用。”
助手一边说着，一边将细小的针头刺入两人的手臂静脉。
透明的药液缓缓注入体内，周凯和林薇的眼皮开始沉重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像是触电一般。
劳拉站在操作屏前，看着两人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神也变得迷蒙。
她深吸一口气，对助手点了点头：“启动程序。”
助手按下启动键，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两张躺椅后方的巨大屏幕亮起，分成了左右两个区域，分别显示着周凯和林薇的脑电波图谱。
随着程序的运行，图谱上的波形开始慢慢同步，像是两条逐渐靠拢的河流。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浮现——那是大学校园的林荫道，年轻的周凯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笑靥如花的林薇，风吹起她的长发，拂过周凯的脸颊；
那是学校的图书馆，两人头挨着头，共用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静谧；
那是毕业那天，周凯单膝跪地，举着一枚简单的戒指，对林薇说“嫁给我吧”，林薇哭着点头，周围是同学们的欢呼……
这些画面清晰而温暖，周凯和林薇的眉头在睡梦中渐渐舒展，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劳拉看着屏幕上不断闪过的甜蜜片段，又看了看躺椅上呼吸平稳的两人，眼神复杂。
她知道，这场记忆的重塑，不仅仅是为了缝合他们破碎的婚姻，更是在试图唤醒那些被生活尘埃掩埋的爱意。
但爱这种东西，真的能靠技术重新植入吗？她心里没有答案。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那是他们刚结婚时挤在出租屋里，分吃一碗泡面也笑得开心；那是林薇怀孕时，周凯笨拙地给她揉腿；那是儿子出生时，两人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家伙，眼里满是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头盔边缘的蓝光稳定地闪烁着，像是在为这场迟到的温情伴奏。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低鸣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劳拉站在屏幕前，久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对年轻情侣在夕阳下牵手的背影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