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远方里的故乡
林牧不愿,但如常的,也做了个很旧的决定。
如同半刻钟前那样,大丈夫,能屈能伸!
又如同,半个时辰前那样,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决定,进屋里好好考虑考虑那个三天三夜的问题,顺便的,再冷静个一天一夜。
因为,那一声他期待良久的啪,最后还是让他给等到了。
可代价就是......
算了,林牧不想说,他脑仁疼!
可让他实在忍不住想说的是,当那个死胖子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竟然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串钥匙!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胖子当时的那个表情,以及他在某套神奇逻辑下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哎,有钱,真让人烦恼!”
是的。
他瞎逛,是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他翻墙,是因为他,懒得从那一大串的钥匙堆里,挨个去试!
所以没有被后脑上那一巴掌如何的林牧,被这句话,深深的刺伤了自尊。
事到如今,林牧几乎已能笃定,对方确实是认识自己师父的。
从带他穿过巡逻队的封锁开始,就消泯了林牧怀疑对方抱有某种未知恶意的揣测。一句有钱的烦恼后,最后可能的那一丝别有企图,便也消失了。
有钱、有面儿、有实力,这样的人要是真想从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生码’身上得些什么,大可不必如此费劲周章。
除非......
林牧一阵恶寒。
赶紧掐断了某个会让自己做梦都会惊醒的邪恶想法。
不对。
不对不对。
林牧觉得不对。
那个宣称自己要先去换身衣服,然后再谈的家伙,很不对!
林牧身上有个小秘密。
那是一个连他那位似乎无所不能的师父,都不知道的秘密。
倒不是他有意私藏,而是林牧在很小的时候说过一次,但是醉酒后的老道士,愣是拉着他的胳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把他检查了一遍后,最后提溜着他的耳朵,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小脑壳上头。
如果说把林牧和玄机道长相处的时间分成十份。
那么其中的三成,玄机道长是一个称职的不能再称职的师父,而有六成半的时候,则是一个无良老头,剩下的那半成当中的九成九,嗯,他会一直徘徊在醉酒和醒酒的途中。还剩下的那个半成当中的一丢丢,他,就化身成了林牧从童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是个怪老头。
是对所见所感的一切,都有着无比炽热的探究欲望的怪老头。
那时的玄机道长,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一件东西剖开,或横或竖,从中间,从两边,或是一下,又或是,无数下。
而他的研究对象从丹药、兵器,到石头,到飞鸟、到蚂蚁,到......
林牧以一顿说谎必遭毒打的代价,成功的躲过了一劫。
至于说老头子当时到底信没信,那其实不重要。
他们只是很默契的,给自己的一颗心,找了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
林牧不是没有想过,趁着那三分之一的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旧事重提一下,可是谁成想,那个大秘密,竟然自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林牧现在的,这个小秘密。
他的感知很好。
武者随着修行,自身的第六感,其实都在被不断地加强着,可林牧的第六感,算了,他也不知道别人的那个具体是如何使用的,总之,他的感知,分为两种。
一种是对人,对动物,对一切有生命的,可能会带来危险的活动的东西。
另一种,是对物,或者说,是气!
林牧不光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气,他还能感知到外界那些,聚拢在一起,达成一定规模后的气。
说白了,就是当一个武者,不呼不吸,一动不动地待在林牧的感知范围内,即使他没有任何恶意,林牧也能通过那团体积异常的气,发现那个人的存在。
当然,这需要他很用心的去感受。
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会被,这个又胖,又懒,又无耻的偷窥狂魔给强行掳来呢?
胖子在偷窥。
仗着自己的境界,仗着这是自己的地盘,他在明目张胆的,偷窥!
换衣服,只是他继拙劣演技之后的另一个拙劣借口,偷偷的观察林牧,才是他的目的。
毕竟,哪个男人换件衣服能换半个时辰呢?
林牧很想冲过去,把那个死胖子从夹墙里拽出来,好言好语的劝劝他,不妨重新给自己编排个理由,然后再慢慢回去看。
可林牧不敢。
他似乎都能想象到,那个家伙会毫不犹豫的按照自己所说的,复述一遍,然后立刻就去做。
而林牧在刚才那个瞬间想到的理由是,“比如,洗个澡啥的?”
没让林牧的恶念有太多发挥的机会,很快,那个姓胖的马掌柜,就一脸悻悻地从楼上下来了。
他看着林牧,林牧也看着他。
“累了?”
“累吗?”
嗯,累。
一个看累了,一个装着打坐,也很累。
“胖掌柜~”
“嗯?”
“哦,口误口误,马掌柜,您?”
口不择言的林牧心有余悸的擦了把汗,才继续道:“您认识玄机道长?”
“吃了?”
林牧点头,期待下文。
“歇会儿?”
等下文。
“喝茶?”
“不喝。”
“那就龙井吧,去火。”
说着,马掌柜起身就欲再次上楼。
林牧想骂人,可又不敢。
只好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重复道:
“我说,我、不、喝!”
“我喝啊!当然,你也会喝的。”
还是酒馆初见时的笑,世故、客套、亲切,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在林牧看来,这笑容,都是在强卖硬送!
胖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
好像他说的话,肯定有道理,而他要做的事,就是道理!
不过这次,他并未和刚才说要去换衣服似的,扔下话就走,而是继续走,口中继续说道:
“听故事,是需要耐心的。”
好像有点道理?
林牧忍不住想点头。
可是紧接着,胖子一揉肚皮,慢悠悠道,“我刚才出了那么多汗,这会有点口干,嘴巴寡淡,讲得故事指定不够精彩。”
圆滚滚的波涛,好一阵的荡漾。
林牧双眼低垂,嘴巴闭得死死的,继续静坐养神。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赢,那就,爱咋咋吧。
嗒、嗒、嗒。
上楼。
叮呤咣啷、
噔噔噔。
下楼。
乒乒乓乓。
如此反复折腾了两次后,茶来了。
茶,是好茶。
那香而不浓,淡雅绵延的气味,让林牧这个不懂喝茶,也不爱喝茶的人,都忍不住鼻头轻耸。
呼~呼。
秃噜~啊!
满足、回味。只听声音,林牧就有些口齿生津,可他现在,怎么甘心示弱呢?
于是,林牧决定看他。看着他到不好意思,呃,看他喝完为止!
可是。
马掌柜却忽然不喝了。
甚至,他也不再笑了。
就那么端着一看就造价不菲的精致茶碗,呆呆的,痴愣愣的,看着前方,宛如一尊泥胎木塑。
那里,是院子,除了几道门,什么都没有。但那里,又好像什么都有。
惆怅,像他手里的茶汤,冒着热气,袅袅而起。
思念,如院外的阵风,呼啸而至。
这样的胖子,让林牧很不适应。
他不了解他,他们认识都还不到半天,可林牧,却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在敲打着自己的心门。
气氛安静,但不沉闷。
林牧见他一会神伤一会傻笑,偷偷抬眼打量自己时,额头上的肥肉叠了好几个圈,被自己发现也毫无收敛的意思,一副明目张胆的赖皮模样。
这等怪异举动,让林牧心神高度戒备,刀,他是一直都放在腿边的,而他的腿,这会也靠在了手边。
“玄机~”
林牧还是没忍住。
“是啊。”
不知道这位马爷,是不想,还是已经没有关子可卖了,不等林牧说完,就给出了肯定的回复。
林牧挪挪身子,准备做个出色的听众。
“那可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啊!”
马明远一张胖脸囧作一团,欠身,拉住林牧的胳膊,茶汤洒落,那样子看起来,都快,伤心死了。
可他眼角浅藏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似是也觉得自己不够情真意切,挤眉弄眼的,半天也没挤出个泪花,然后,然后就大手在桌子上一托,返回脸上一抹,接着又行云流水的挽起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几滴新鲜出炉的泪花,大功告成!
林牧额角突突直跳,今天,他对无耻二字,终于有了新的认识,当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不光江湖经验浅薄的可怜,看人,怎么也能如此肤浅呢?
成天里开门笑迎八方来客的马明远,何等的心明眼亮,眼见林牧着实已不耐烦了,一通正襟危坐后,和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他一本正经道:“当然认识啊,行一小师弟!”
林牧心头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这特么哪儿跟哪儿!
马明远却没理会他的不解,一阵低头捶胸继续说道:“老头子竟然没和你提起过我,太令人伤心了。”
说话间,他脸上的五官又夸张的扭在了一起。
林牧一阵恶寒,忙道,“打住、打住。”,但此时他心下,却已经信了三份,毕竟,他的道号还不至于能让远在涪城的外人随便道破。
见林牧稍稍放下戒心,马明远啧啧两声,“老头子把他的宝贝葫芦都给你了,果然是老母爱幺儿啊。”
林牧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连忙喝了口茶压压惊,“我说您这比喻玄机道长知道吗?”虽然还没全信,但林牧的言语间,已经多了三分尊重。
马明远却是气愤填膺道,“当年出师的时候,我偷偷把葫芦藏进包裹,可被老头子追了十几里地,吊在树上打了一顿!”他的嘴上叫骂着,脸上却都是怀念。
“小黄还好吗,有没有生一窝小小黄,老头当年可是说要给小黄包办婚事的。”马明远一脸急切,眼神雪亮。
“现在都是老黄了,还是单身狗一条。”林牧无奈道。
“我就说吗,老头子连自己的事都搞不定,小黄跟着他能好到哪儿去,还敢吹牛,还是得看咱哥几个......”
林牧无力吐槽,这个师兄的性格,太恶劣了。他严重怀疑,师父没告诉自己他的存在,根本就是怕自己跟他学坏。
不知不觉间,林牧对马明远的信任增到了七八分。
林牧轻咳一声,打断了马明远的胡扯。
“师兄您是多会下山的,我怎么从来没听师父说起过你?”
马明远直了直腰,一脸严肃的纠正,“要叫大师兄,你大师兄我俗名马明远,道号初五。”
林牧一愣。
却听马明远又接着道,“我下山那会,你还没到山上,老头子说山上穷的快揭不开锅了,让我滚下山挣钱。”
说着一拍肚皮,一脸市侩,“咱现在总算不辱师命,小有余财,小有余财!”
林牧看着师兄一巴掌拍下,那翻滚不休的余韵,强忍笑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大师兄威武!”
马明远大笑起身,“这就是自己家,你安心歇着,我得先去酒肆盯着,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完了拍拍林牧的肩膀,又略带严肃的补充一句,“不要带除秽刀出门,这两天城里估计要出大事!”
说着,人已经到了院里,刚要拉开门栓出去,又晃动着满身肥肉,一溜烟小跑到门口,倚着门框探了个脑袋进来,“晚上想吃什么?大师兄给你露一手!”
“大师兄的手艺,什么都成!”林牧望着马明远倒背着双手,步伐欢快的慢慢离去,关门的一刹那,却是再也按捺不住欣喜的双手在胸前用力一握,和孩子得到了亲人肯定似的。
这真是,演戏演半天,叙旧十句话,可是林牧,已然确信了,这位就是自己的师兄。
能让师兄真正确认他身份的,当然是除秽刀。
葫芦可能相似,但朝天观的掌门信物,看遍天下,只此一件!
老母爱幺儿,只是随口一提吗?
当然不是。
那是嫉妒,是对分享了本可自己一人独享的爱的嫉妒,或许还有被后来者居上的些许忿忿。
可当马明远不加掩饰地把它们说出来的那一刻,他,释然了。
好像,那也就真的只是个随风而散的小小嫉妒和不平了。
他们的师父,不是在给他们找竞争对手,而是给他们的余生和爱,寻到了一个新的,安放之处!
真是个不正经的正经师兄(师父)啊!
林牧看着这座幽静的小院,一应全新的家具,打理地一尘不染的屋舍,一抹笑容,从心头,直爬满脸颊。
不知不觉间,他的胸中,更是早已暖意盈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