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四十大盗贼
生活总是这样，你敢在何处自以为是，它便不介意在哪里抽你一耳光。
然后，它作壁上观。静静地，研摩众生相。
一条自恃悍勇的好汉，何曾受过这等鸟气，被人追鸡崽子似的四处逃窜！
肤色黢黑的张大彪，那张脸已经开始泛白。
衣衫和破布条似的挂在身上，血水混着汗水，每次呼吸，就会抖落一串。再加上那把好似在泥汤里滚过一遭的胡子，怎一个惨字了得！
可尽管如此，在见到游侠头领逃跑的刹那，张大彪还是毫不犹豫的，举刀就追。
那游侠头领，似乎胆气丧尽了。
侧棱起一只耳朵，听着身后噔噔噔噔响如擂鼓的紧追脚步，蒙着头，只顾拔足朝前狂奔。直到一气窜出去数丈，才敢就势歪斜回脑袋，匆匆往后瞥了一眼。
回身，再跑。
只是这次，他好像连跑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呔！狗贼，你有种站那，和爷爷再大战三百回合！”
追得心头火热，也火起了的张大彪，暴喝连连。
游侠头领脚步一顿踉跄，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又往回看了一眼后，接着，再跑。
惶惶然，好似丧家之犬。
张大彪见他的霸气宣言好像有了个反应，眼珠子一转，两缕智慧的光芒，顿时涌上了脑门。他压了压嗓子，沉声道:
“兄弟，别跑了。刚才那是说给里面那些人听得。你慢点，且听我给你掰扯掰扯啊。”
“嗬、嗬~别，别跑了，你就站那儿，我就站这儿，咱们，咱们聊聊。”
“你是拿钱办事的，我，我也是，只要你告诉我是谁指使的，咱，咱就，一切好说！”
呼哧带喘的张大彪，上气和下气之间的接连时间，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
“真的吗？”
同样弯腰佝背的游侠头领，动心了，扭转回来的那张脸上，拧拧巴吧的，多了很多的计较。
“真的，不能~再真了。”
张大彪咬牙一笑，大手高举，还把那柄两手抓着都费劲了鬼头大刀，往身后掩了掩。
“好呀！”
游侠头领，不跑了。
“好？好呀？”
还在埋头猛追的张大彪，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
游侠头领不但没跑了，还甩手一挥，把那柄宽剑，蹭一下，插进了身前的泥土里。
投降？
有上赶着跑过来投降的吗？
“草！”
张大彪，懵了。
“哼哼，就说嘛，老子做得是个好梦，该着发一笔横财的。”
游侠头领嘟囔着，边跑边拔出了腰间的那柄护身短剑。
本来他还有点懊恼，自己的偷袭出手都没能拿下张大彪，让一份唾手可得的花红，生生斩去了大半，即使现在少了三个分钱的，都依旧让他心疼不已。
可现在，这头功，竟又自己送了上来！
那你就，拿来吧！
“谢张执事，给咱送的赏钱！”
游侠头领轻声嗤笑。一朵剑花从腕间升起，刹那电转，好似急雷。直挺挺，奔着张大彪的胸口就去，哪还有方才的半分颓势，怯意，更是全无。
叮！
刀剑相接，本以为自己能一刀斩退敌人的张大彪，忽然手上一软。
一股股的眩晕感，涌上了脑门。
而原本充盈在他脑子里的那股血勇，被一激而退！
失血太多，他哪里还是本就和他差距不大的游侠首领的对手！
同样都是示弱，他演得，是三成，游侠头领，可是藏了足足七分！
噔噔噔。
连退三步，才堪堪将刀上的力道卸掉，张大彪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不禁暗暗叫苦。
“玛德，好像有点上头了。”
他以为，林牧既然出手了，也会跟来帮他。
他以为，那些护卫，也会跟来。
可他忘了，林牧还有两个对手，而他那些兄弟，可是听从了他的吩咐，去保护那些杂役去了！
又是自认必杀的一击没有得手，游侠头领不禁也有些气躁。
他弃了长剑，可不光是为了迷惑张大彪，最主要的，就是为了贴身而上，速战速决的。谁知道那个一看就很猛的小子，会不会又忽然从某个石头缝儿里蹦出来，他可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浪费。
于是，他手上攻势，越来越紧，一点剑光绵延成片，逼得张大彪节节败退。
咔嚓~
张大彪一个踉跄，退步间被地上的树杈一绊，本就不稳的身躯，瞬间就重重向后倒去。
游侠头目见状大喜，递剑就刺！
张大彪躺在地上，看着越来越近的长剑，和游侠头领满是讥讽的脸，心中惨然。
“这次，大意了！”
也不知道张大彪的这次，是指这一剑，还是上一箭，还是，最开始的，那一剑！
噗！
“玛德，真憋屈！”
闭目待死的张大彪，愤声悲呼。
他已经听到了锐器刺入骨肉的声音，一股鲜血不要钱似的，在他的脸上泼洒着。
“赶紧的，地上凉。”
“啊？哦，好的好的。哎，没想到这鬼倒比人贴心。就是这来得也太快了点吧？”
张大彪唧唧歪歪、磨磨蹭蹭的，胡乱抹着脸，好像死得真没有个所谓的样子。
可肚里那颗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胆子，似乎却没能给到他一点睁开眼睛的勇气。
“快点的，装什么装！”
林牧急了，再催。
“嗯？！”
惊魂稍定的张大彪，听着这个似曾相识的讨厌声音，猛的一睁眼睛刚，刷一下，就从地上挺了起来。
啪嗒~
一只断手，颓然坠地。
“呦，挺有两下子的嘛。”
先行一步的林牧，甩下了轻飘飘的一句话，头也没回。
张大彪嘬了嘬牙花子，刚到嘴边的感谢之词，一下就被噎了回去。
但他也不矫情。
弯腰，双手抄起大刀。
落下，狠狠一拧。
将捂着喉咙抽搐的游侠头目，捅了个肠穿肚烂，犹不解恨，又朝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报仇不用隔夜。
爽！
一前一后，二人匆匆赶回。
临走前，林牧已经看到那些埋伏在灌木从中的人，冲杀了出来。
他本以为，商队在这波冲击中，最少得死伤一大半，结果回到营地一看，双方竟是打得互有来往！
尤其是那个开战后就不见踪影的刘管事，上蹿下跳的，拿着一架手弩，放一箭，换一个地方，鸡贼的很。
而原本被当做临时防线的那辆马车后面，赫然还有四名弩手！
军中弓手，禁器手弩，一场抢匪截杀，生生打成了小规模的遭遇战，这是江湖？
同为战阵利器的弓箭和手弩，虽说射程威力都差不多，但和需要精心挑选臂力过人之士，还得花费几年功夫细心培养的弓手不同，即使在一个普通人手里，不用计算箭矢落点，只管抬手直瞄的手弩，也能造成有效的杀伤。
并且手弩更强的地方在于，连发！
任何王朝，私藏手弩，和藏甲一样，那可都是杀头的重罪！
这，就是一件禁器的威慑力！
如果是一开始，双方拉开架势，加刘管事在内的五人，根本没法和对面的两伍弓手抗衡，但现在情况就不一样了。
双方人马混作一团，怕误伤自己人的弓手，几轮箭雨压制完毕，竟然弃了手上的弓箭，跟着那几个剑士，打起了冲锋。
可是万万没想到，心思深沉的刘管事，竟然能忍到短兵相接的一刻！
你家有射手放暗箭，我家也有打野埋伏，到底谁是老六，如果双方有机会坐下来，估计能吵三天三夜。
但现在，这伙人显然已经没有机会了。
人的名树的影，当凭着一己孤勇，几次扭转战局，尤其现在还浑身是血，宛若不死之身的张大彪往那一站，扯着嗓子一声暴喝，“兄弟们，给老子宰了这群狗娘养的！”
前一刻还以防御为主的商队一方，立时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开始了反击。
这，就是士气！
林牧也没闲着，仗着身法快捷，左右游走，四处救援，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随着林牧和张大彪的加入，战斗天平快速倾斜。
这群冒牌强盗，也都是狠人，见事不可为，当即有人喝道：
“撤！”
话音方落，便有几人自发退出队伍，准备断后，其他人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逃。
刚才那阵犀利的箭雨，就够让人有余悸了，眼见这群人逃命时还能进退有度，不由得让林牧杀心更甚。
解决不掉的麻烦，只会成为更大的麻烦！
虚接几招，林牧直接越过断后的几人，紧紧咬向逃跑的众人。
一抬眼，林牧就看到前面有几个眼熟的面孔。
刚才朝他放冷箭的，就有他们！
于是，林牧一边追，一边骂骂咧咧的嘟囔，“让你们射老子，让你们射老子！”
刀剑相交的叮当声不绝于耳，跟着就是几下惨叫，不用回头去看，林牧也知道那几个断后的，已是凶多吉少。当下，追得更急了。
不料，前方逃跑的队伍中，忽然又分出了两人。
自知必死的两人，也是凶性大发，不顾破绽，抡圆长剑，一上来就是拼命的招数。
不过，论起这江湖厮杀的路数，林牧可不怕他们。
撩刀横挑，两柄劈向头顶的长剑，便被他轻松隔开，随即拧身跨步，林牧身形已鬼魅般闪到了二人身后，刷刷两刀，就送他们上了路。
可就这一耽搁，拉开距离的前面几人，已经闪身躲入了灌木从中。
“厉害！”
惦念林牧救命之恩的张大彪，又在一路紧追，见得他不费吹呼之力就解决了两个对手，心头不禁又热了。朝林牧竖了下拇指，闷头就走，嘴里还嚷嚷着，“现在，看我的！”
“丫的你更厉害，还特么准备残血打满全场么？莽夫！”林牧骂了一句，急忙伸手，一把拽得张大彪趔趄倒地。
不等摔得晕头转向的张大彪起身，嗖嗖两箭，就射在了他刚才没来得及踏足的地方。
显然，大家都很能忍。
留在山上接应的弓手，直到这时，才射出了他们认为必中的一箭。
“大意了、大意了。娘的，这些家伙真难缠！”
第二次被救的张大彪，缩了缩脖子，乖乖伏在了林牧身后。
林牧哪有功夫理他，探手拔出两只箭矢往腰间一别，左手鞘，右手刀，架在胸前，躬起身子，脚尖轻点，直接电射而出。
只有两个弓手的话，那还何惧！
等林牧终于跨过了那道灌木丛，却是再也没能看到提防中的箭矢，反而是等到了一直嚷嚷着不要大意的张大彪。
张大彪小山似的身躯，把还在懊恼白瞎了自己一通漂亮蛇形走位的林牧，直撞得就是一个踉跄。完全没有注意到，林牧那副想弄死他的眼神。
毕竟，林牧现在的眼中，只有那两个正在夺路狂奔的弓手，和他们更前面，都快跑到河边的那四个人。
张大彪一脚踢开那几张没来得及带走的大弓，扔下一句，“先到先得！”抄着刀子，急吼吼的就冲了下去。
嗡~嗡~
两声弦响！
一直吃一堑，偏不长一智的张大彪，这次很麻利的就是一个翻滚，结果，等他爬起来的时候，一道黑影，已经扬长而去。
而他选定的那两个目标弓手，早已在不远处倒地不起！
张大彪尴尬的挠挠头，“你慢点，老子身上还有伤呢！”边喊，边焦急的追向林牧的背影。而林牧会使弓这个问题，好像直接被他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逃到河边的四人，见自家的弓手，反被两箭干脆利落的射倒，顿如惊弓之鸟，准备渡河的脚步，被生生止住。
只能没膝的河水，会阻缓他们，但挡不住身后随时可能射来的利箭！
眼看提前安排的马匹近在咫尺，可他们为了有备无患，选取的可以短暂阻敌的退路，反倒断绝了他们自己的生路。
本不想恋战的四人，看到林牧一个人孤身在前后，相视一眼，好像看到了一线生机。
两个在前，一左一右，举剑朝着林牧脑袋便砍。
另外两个，则翻滚到林牧身前，一个刺肚子，一个横扫斩向林牧双脚！
林牧好像早有预料，一把就将留在手里用来唬人，没了箭矢的大弓抛出，身子轻轻一跃，落在了四人身后。
四人一击落空，却不惊反喜，迅速将林牧围了起来。
林牧眼眉低垂，除秽斜指地面，静静听着四人绕地奔走不停。
“杀！”
不敢僵持太久的四人，按捺不住，一声怒吼后，率先出手。
四道剑光，依旧颇有默契的分袭林牧各处要害。
绝地求生，四人出手俱是无情，杀意，似乎都要从去势果决的剑身流淌而出，搅得空气如流水躁动，只能看见道道残影，和响彻耳畔的凄厉哀鸣。
他们的剑，很快！
可林牧，更快！
水势至柔，无孔不入。
瀑中练刀，练得，就是四面皆敌！
所以风势刚起的刹那，林牧就已出刀！
叮叮叮！
三声脆响。
三柄长剑，和握着它们的三道身影，接连向后翻飞，而落空长剑的主人，一步踏在林牧刚才所站的位置，显得有些茫然。
他下意识的扭头左右张望，就看到几个同伴，面露惊恐，已是慌不择路的再次开始拔腿狂奔。
本来要组织下一轮围杀的蒙面人，还想开口阻拦，结果只发出了嗬嗬两声后，一条红线，就在他的喉结处，开始蔓延。
喷洒的鲜血，几乎是和他的身躯，一块倒落在地。
正面都群殴都打不过，再逃，那就是在寄希望自己跑得比同伴快，或者是认为屁股可以拔剑了。
只可惜，林牧不是一个猎物就能满足的凶兽，他的刀，也会毫不留情的斩开，站在面前的所有敌人！
一个蒙面人跑得很快，趁着林牧去追杀另外两人，竟然趟过了小河，可惜在他刚解开缰绳翻上马背的时候，就被林牧甩出的刀鞘砸落马下。
那条丈宽的小河，是让四人绝望的距离，但在林牧面前，只是在河面借力轻点的一跃而已！
跨步到他面前，林牧挑开蒙面人的面巾，刀尖直抵咽喉。
这名面颊瘦削的中年汉子，此刻连半点抵抗的心思也没有，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面如死灰。
林牧扭头，开始喊张大彪。
“人呢人呢，刚才不是诈诈唬唬的很积极吗？”
离那个被一刀封侯的蒙面人，还有几步距离的张大彪，怔怔的站在河对岸，一脸的呆滞。
在见到林牧被围住后，他觉得他已经爆发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
可这速度，竟然还没林牧杀翻四人来得快！
“赶紧过来认人！”
林牧不耐烦的朝张大彪挥了挥手。
张大彪机械的应着，颠颠的蹚水过河，看了一眼后，就木然的摇起了头。
“那就宰了吧。”
林牧随意丢下一句，大展着双臂，眼神直勾勾的，自顾自，朝前有去。
他的魂儿，飞了。
“哦？哦，好嘞！”
张大彪对林牧这毫不客气的指派，只是略一迟疑，就接受了了下来。
可是再一作想，他就又觉出了不对。
“那个~”
算了。
一看人家那旁若无人的样子，张大彪就识趣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快步上前，一把扯下这个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家伙的腰带，抬起大脚丫子，镇压了他迟来的反抗。然后就冲着林牧的背影，一个劲儿的傻乐了起来。
林牧可没留意张大彪的反应，他正乐呵呵的在数马呢。
“一、二、三、四......四十。‘’
加上四个游侠儿，倒是正好。
在山上的时候，与其说是玄机道长在照顾林牧，倒不如说是林牧在照顾玄机道长。
吃穿用度这些生活上的小事，很早就全是林牧在操持。
所以，在看到这些马后，林牧就像看到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一边点着头，林牧忍不住咧嘴笑开，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白森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