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大盗贼的小情绪
惊鸟排林度,风声隔空来。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句老话说的,可是一点没错!
林牧这才刚刚打定主意,要去趟一趟下边的浑水时,自个儿的脑袋顶上,就先飞出了一群惊鸟。
跟着,在他的耳后,就起了一片细碎密集,呼吱吱的声音。
似有朽木,不堪风力。将断不断,拧巴着,压抑着,积蓄着要同不平正面去碰一碰的愤怒和咆哮。
这熟悉的声音,于此时听来,犹如丧钟!
林牧探起的身子,重新收了回去。
是蜷缩着,真的收作了一团!
他身后的那片灌木丛,果然有异。
仓皇散去含起的那口真气,林牧捏在刀柄上的右手,青筋暴绽。两条窝入膝下的小腿肚子,酸酸的,匿于其间的大筋,正在狂跳不已。
这种挂箭入弦,势不得发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他是。别人可不是。
“嗖嗖,嗖,嗖!”
刚在树后躲好,尖锐的破空声就一路呼啸而至,林牧心中的那点不爽,瞬间就被清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庆幸,和突突乱撞的心神。
真是弓手。
他的身后,竟然藏着如此多的弓手!
百步之外,箭快!
百步到和一臂之间,箭又准又快!
刀剑,是手臂的延伸。够到,才有分胜负。
弓箭,守卫的是眼睛的疆界。看到,就是生死。
你打不到人家,人家可以轻松的射杀你!这就是,距离带来的压迫感!射程之内即为真理,只要够准,战场上的弓手,几乎就是死亡的代名词!
刚想死亡,死亡,就再次降临了。
第二箭,出!
有心算无备,第一箭,要追求力满和准头,那这第二箭,可就是速度了。
当限制箭手杀力的准度,再被数量补平后,那一根根箭矢,就如一道道的索命符咒!
亏得,是在这样的林子!
他们好藏,别人,自然也易躲。
林牧将被树枝挡落的几根箭矢,用刀轻轻挑过来,拿到手上略作了一番比对后,心中的不妙更甚。
都是分量相当的精铁箭头不说,连左右两侧的棱角,即使林牧用上了鸡蛋里挑骨头的架势,细细端详过几遍,都没能看出来有明显的误差和瑕疵。
修行,是要讲分寸的。
每一丝气,每一分力,都要分毫不差的落在它们该到的地方。
这也是江湖武者和沙场莽汉的区别,捉对儿厮杀,并不是力大势猛就好。多了浪费,少了不够。一刀要刺向左侧两尺,入木要达三分,长了短了,可都是极有可能反过来要自己命的。
而这个准,除了心里的计算,当然也少不了眼头的衡量。
林牧的眼力,那可是专门练过的。虽说还没达到传说中的神射手飞卫,能把芝麻看到大如车轮的境界,但偶尔当把精度要求不是过高的尺子用用,他还是有这个信心的。
这箭,是军用的!
按照大虞军制,十人为一伍,再稍一估算那片射在马车周围的箭矢,林牧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群弓手,最少有二十人。要是没有人帮他吸引火力,他敢在离人家这么近的距离露头,下场只有一个。
死!
而就当林牧还在心里盘算,等商队的防御圈组起来,自己再去寻觅战机时,下方的人群,再次出现了让林牧瞠目结舌的一幕。
那些刚刚拿回自己兵器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射懵了。
失去张大彪这个主心骨指挥的他们,纷纷挤往马车,这个现场唯一的掩体后面,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露头!
于个人而言,他们没错。
谁都怕死,趋吉避凶,是人之常情。
可于今时今日,于此刻此地,于他们肩负的职责而言,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及格!
而刚刚拼死从几名游侠儿身边逃离的杂役们,又哪里能抢得过这些本该护卫他们周全的人。
他们在被一通无差别坠落的箭雨,射翻了几个人后,又慌不择路的推搡着往回跑去。
空地上直线奔跑的人,在弓手眼中,无异于移动的活靶子!
但是,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刚才那一瞬间,唯有张大彪,甘冒身死的风险,出手救下了他们,可现下,那四名游侠儿,正对着张大彪猛追猛打,身上已经多处挂彩的张大彪,狼狈的左右闪躲着,早已险象环生,哪还有精力开口提醒。
甚至林牧怀疑,他很可能都没心思去关注那边的情况。
当然,几名游侠儿也错估了张大彪的勇气和决心,没能如愿以偿的将人群全部驱赶到开阔地,以至于这两轮箭雨,看似势头汹汹,其实并未收到他们预期中的效果。
但缩起来的猎物,在头顶架好利刃,随时准备必杀一击的猎手面前,死亡,也只是迟早的事!
被堵在树后不敢擅动的林牧,固然也是那个需要别人给他创造机会的待宰猎物,可如果他不再想着贸贸然的去救张大彪,他完全可以等,一直等下去。
虽然他身在战场中央,可对于那些弓手来说,他依然在暗处。只要耐心足够,等那些弓手下来收拾战场,那时便是他的主场!
而林牧自付,他的耐心,还不错。
林牧能等,可有人却等不了了!
那些上午还抱怨,天气太热,走不了太快的杂役们,这会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瞬间,已到了张大彪十步左右的距离,避雨!
饶是张大彪无力分神,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那些被箭矢屠宰的哀嚎声,凄厉的,好像要震碎人的耳膜。
没有趁手兵刃,张大彪一身的战力,已去了三成,抽取腰带御敌,宽大的衣裤被他胡乱扎了一把,可随着剧烈运动,早都已经又松松垮垮的耷拉在了身上。抱了决死之心的张大彪,可以被砍死,被射死,被乱刀分身,可他无法接受,被人指着光溜溜的屁股,品头论足的窝囊!但这样一来,被衣物掣肘的张大彪,战力再去两分。
可他依旧凭着自己的战斗经验和悍不畏死,和对方四人打得有来有回。
毕竟,已经占据上风的游侠儿们,现在可没人愿意和他换命。
那些杂役的惨叫,让张大彪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抡起那条不知是什么兽皮制成的坚固皮带,劈头盖脸地朝挡在他和那群杂役中间的游侠儿抽去。
那名游侠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真的有人能悍勇如此。还真的有人能为一群无关紧要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舍身赴死,于是,他也真的被吓到了,被他自认为可以玩弄于鼓掌的猎物,吓到了!
后背又被划了两剑的张大彪,冲开了四人的包夹,再次向前狂奔,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的大喝,“趴下,都给老子趴下,护卫队的,都给老子死出来反击!”
众人一退再退。
唯有身披十数处剑伤,浑身浴血的张大彪,再次逆着人群,挺身而上!
还在等待机会的林牧,看到这一幕后,忽觉胸中一热,心潮狂涌而起!
问。
问别人。
问自己。
一句为什么,与其说是想问别人一个理由,不如说是在给自己一个借口!
一个需要询问的选择,总是有肯定的理由,而选择背后的代价,又往往有些不愿承受。
如果说林牧一开始想出手,一半是觉得张大彪有些意思,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另外一多半,还是出于大师兄的面子。
毕竟,是大师兄把自己介绍进商队的,还搞不清楚大师兄和这支商队,究竟是什么关系的情况下,能出手帮一下,还是得帮一下的,况且,那一下,也真的只是需要一下而已。
但现在,林牧再想出手,大师兄的面子,也无法说服他自己了。
因为,硬抗一波箭雨的话,他是真的会死的。
可当林牧,看到一步一个血印的张大彪,身形虽然踉跄,却丝毫没有犹豫时,他却罕见的犹豫了,不知道该等,还是该出手。
如果可以,林牧现在很想问问张大彪,为别人舍身赴死,值吗?
强行让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惨叫,林牧按了刀,屏气凝神,依旧在等待着猎物和猎手互换身份后的机会。
只是这次,他变得有些焦躁了。
嗖!
箭声又起。
这次弓手们的目标,是张大彪!
“机会出现了?”
林牧心中一动,可见惯了那些猛兽捕食的谨慎的他,不敢相信凑巧,还是用刀鞘挑起斗笠,先往外探了一下。
结果刚露出树干的斗笠,瞬间就多了一串透明窟窿。
冷汗,沿着眉角,直刺眼睑。
顾不上擦拭,林牧使劲眨了几下眼。机会没等到,反倒是等出了第二批弓手!还没等林牧开始估算这批弓手的人数,身后灌木丛又传出了沙沙的动静。
林牧微微侧头一瞅,几个头戴斗笠的蒙面人,正猫着腰,持剑朝他奔来。
原来,他早就被盯上了!
原来,弓手之外,还有剑士!
原来,他以为的第二轮,是对手让射艺不佳的剑士做出来,故意让他误以为的,交叉攻击!
大口大口喷吐出胸腹里的浊气,林牧竭力克制住被那如芒在背的杀气,激得想要逃离此地的冲动。
真正的第二轮箭雨,终于尘埃落定。
同样被张大彪的不计生死,激起斗志的众护卫们,终于纷纷伸出援手,挡箭的挡箭,接应的接应,七手八脚的把张大彪拖拽回了马车后方。
这下,轮到林牧尴尬了。
狼环虎伺,进退无路!
他被困在了两方人马目光汇集的中心!
后悔应该早点出手么?
有点。
后悔自己应该果断离开么?
也有点。
但如果再来一次,林牧觉得自己,依旧会做此选择,因为,他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
就在林牧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准备殊死一搏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这次可能真的错了!
因为,现在最危险的,还轮不到他!
在失去张大彪这个对手后的游侠儿们,很快把怒火,发泄到了那些杂役身上!
林牧、弓手、马车后的商队战力,三方人马,不管哪个一方,哪一个角度,都能很清楚的看到正在进行的这场屠杀!
然后,又是一声熟悉的暴喝,盖过了那些绝望的惨叫。
还是张大彪!
“来战!”
只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装束,手中操上了一把鬼头大刀的张大彪,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
他架起肩膀甩开左右,怒目而立。
“他们也是人,也是我们的同伴!”
这一刻的张大彪,如一尊浴血战神,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逆着人群,再次狂奔而去!
也不知道刚才那短短的瞬间,他在整理装束的时候,和马车后的众人说了什么,但显然,那些护卫,不但找回了斗志,也变得聪明了。
一辆解去缰绳的马车,在数名护卫的推动下,迅速向张大彪追去。
而另一辆马车后面,同样窜出数道身影,推起两辆装着货物的板车,迅速跟了过去。
箭雨,又见箭雨。
这轮,是点射。
二十名弓手,各自找寻时机的点射。而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还是那个,屡次翻转局面的张大彪!
砰,砰砰。
林牧这次,完全没有理会箭矢从身旁划过的那阵阵裂风声,而是倾听着自己如战鼓般响彻胸膛的心跳,他的江湖热血,被点燃了!
去特码的理由,去特么的机会。
死,那就死吧!
林牧一声不吭,抄起除秽,在树上借力一蹬后,反身纵跃而出。
就在林牧刚一跃出树干,他就看到已从后背转到他眼前的灌木丛中,冒出了几个脑袋,然后就是几支泛着寒光的箭头,指向了他的脑门!
交差攻击!
又是交叉攻击!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林牧,顿时亡魂大冒,拼尽全力,抡着除秽,向身侧斩去。
幸好,他跃出的侧前方还有一棵树。幸好,他的除秽足够锋利。幸好,他多留了一个心眼,露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后背。幸好,他是已经可以娴熟使用暗劲的,五品!
腿粗的树干,在林牧眼前躺成了一堵救命的窄墙,随着哚哚几声闷响,狼狈翻滚的林牧,借助树木的掩护,躲开了这波专为他预留的夺命之箭!
没有时间庆幸劫后余生,林牧在残留的杂役中闪转腾挪。
他必须尽快离开他们,不然,他的到来,就不是救援,而是催命!
也许是度过了最初的恐慌,也许是还活着的,都是些有眼力劲儿的,不用林牧出声招呼,那些人就见鬼似的开始避让他。很快,林牧就到了又把自己主动送入四名游侠儿包围中的张大彪跟前。
即已决定出手,便不再留力。
林牧跨步欺身,赶上一个游侠儿,当头劈下一刀,对方回身格挡,不想根本难挡刀上巨力,被林牧一刀劈得半跪到了地上。林牧跟起一脚,直踢向对方心窝,那个游侠儿还待伸手挡一下,不料林牧趁他手上分力,挥刀反手就是一削。
一颗头颅,瞬间飞起。
噗!
滚烫的鲜血,喷涌如柱。
另外两个刚准备抽剑前来救援的游侠儿,见状顿时吓得一愣,今日首次,产生了恐惧的念头!
而那名还和张大彪在做纠缠的游侠头领,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至极。
他想不通,明明胜券在握,怎么忽然自己一方就被人秒了一个?
出手的,还是那个他使了暗号,让山上特意关照一下的家伙。
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自己,跑还是不跑?
游侠头领很纠结。
优势,仍旧在他们这边,可这首功,眼见是和他无缘了。
斜眼一瞥浑身是血的张大彪,一咬牙,游侠首领仗起长剑,大喊道:
“哥儿几个,干了!”
金铁交错,血泣风号。
三条剑光,从三个方向,淹没了那片刀光。
林牧,把他们吓到了。
所以,他们要先捏爆了张大彪这颗血气亏损的软柿子,再合力应付他这个新来的硬茬子。
但林牧既然都来了,又怎么会让他们轻松如愿呢?
黑色的刀光,也起。
而且,更快!
可随着林牧挺身而上,他的刀,落空了。
那道去得最早,来势最凶的剑光,只是轻轻一触,就消散了。
游侠首领,不进反退!
他一点都不带犹豫的,就抛下了自己的两名同伴,一个人,朝林子外跑了!
虚招。
杀不了人的,虚招!
虚情。
足以杀人的,虚情!
一份嘴上称兄道弟的虚情假意,和事上见了真章的面冷心热,在此刻,被两方的头领,演绎的,淋漓尽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