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尘封之刃

共 26 章

正在阅读 · 第十八章 快马轻刀

第十八章 快马轻刀

当然,林牧是这么认为的。

但另外的两人,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一场激战过后,每个人都已身心俱疲。但他们脚下的这段行程,才刚刚起了个头。

尘烟未艾,前路难卜。好多事,也着实是耽搁不起。

刘管事毫不避讳,直接拉过张大彪就是一通耳语。不多时,张大彪扬手草草招呼一声,就随之匆匆离去。只留下银子还没到手的林牧,独自看管着他的战利品,重新开始惆怅。

救治伤员、清点货物、搬运尸体,收拢失散的马匹,营地里人喊马嘶,一片愁云惨淡。

赶在暴走前被张大彪的副手王小六替了回来的林牧,则又成了那个看起来最无所事事的透明人。

这些琐碎的事,他并不擅长,况且他虽未受伤,但数次关键的转变战局,他没少出力不说,就是光看,都看得他心累不已。

感知战场的态势,计算各自的力量比对,找寻时机,制定应对的策略,这样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很劳神。

因此,林牧一眼就瞅准了刘管事那辆倾倒在地的马车,往车轱辘旁一靠,闭目调养了起来。

师父交代了,出门在外,男孩子,也要懂得保护好自己。要随时随地,保证自己的状态。自己心神松懈之时,就是敌人趁虚而入之机。技不如人,那是没办法,要着了道被偷袭,那死得,可就有点蠢了。

眼下这里虽说人多,还有那两个大呼小叫着奔走不定的家伙在前面挡枪,但该有的谨慎,林牧一点都不会少。不然待会要是再来点什么意外,他便也只能撒开丫子,跑路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个身影,穿开人群。

缓慢的步频,拖沓着地面的阑珊步态,在一条魁梧汉子的身上,扭扭捏捏,显得分外萧索。

来人也不说话,到了林牧身边后,身子一垮,四仰八叉的就坐了下去。

林牧当然知道来的是谁。可他依旧安之若素,默默运转着内法,将一道道的天地之力,在周身来回搬运游走。

等林牧终于功行圆满,身旁的张大彪,长长吁出一口气,脖子一歪,竟是直接倒头,沉沉睡去。

骨肉秤的是斤两,气血秤的是精神,那人有多少气血呢?

估计很难回答。

林牧只是看到张大彪惨白惨白的嘴唇,就知道,这个人,实在太累了。

但林牧也知道,张大彪眼下这个状态,光靠睡一觉,是补不回来的。

五大三粗的汉子,睡着后竟和只小猫似的,头扎在怀里,整个身子,蜷做了一团。

在山上,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就是捉弄老黄的林牧,很是熟练的附耳过去,轻声道,“敌袭!”

声音不大,此时却无异于炸雷!

张大彪一个轱辘,翻身坐起,双手张牙舞爪的,不停在身侧扒拉着,结果,被林牧不费吹灰之力的,只一把,就牢牢锁住了挣扎着的去势。

回过神来的张大彪,见是林牧,气得龇牙咧嘴的一阵嘟囔,心神一松,整个人没了骨头似的,再次蹴溜一下,滑回了地上。

林牧看着眼前这个,浑身伤口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连脸上的血污都没来得及处理的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怀里一摸,一颗朝天观秘制的疗伤药丸,连同那枚酒葫芦,一块递到了张大彪跟前。

张大彪竟是问也不问,直接将药丸丢入口中,咕嘟一声咽下,再捧起酒葫芦,咚咚就是一通猛灌。

咳咳~

被呛得连咳了几声,张大彪才操起那副嘶哑嗓子,轻声道了一句。

“谢谢!”

林牧捏了捏眉角,努力克制着,让自己不去看他张大彪那湿哒哒的腮边嘴角,可当他那只诚实的手,去对方胸前去掏自己的酒葫芦时,几滴浅褐色的酒水珠儿,好像瞅准了似的,从那丛乱糟糟的胡茬上,啪嗒啪嗒,不偏不倚的全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嗖!

林牧飞快的缩手回来,不动声色的掂了一下后,狠狠地,就在自己的大腿根儿处,掐了一把。

“憨货!莽夫!乱嚼牡丹的蛮牛!知道你喝的是啥不!这可都是钱,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不对,是比金子还金贵,你有钱都买不来的宝贝!”

哎~

罢了罢了。

无知者,无罪。

林牧拧转着自己的眉头,扭头朝向张大彪时,脸上已全是浅浅的笑意。

他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压根不知道眼前这个笑得有些怪模怪样的年轻人,刚刚做了一番何等激烈的天人交战的张大彪,只觉得自己现在,身暖,心也暖。

你认可我的付出,我了解你的心事,有时候,男人间的友情很简单,不用过多的语言去修饰,一杯酒,就胜过了万语千言。

损失,已经基本清点完毕。

这一战,对面总共四十人,除了留下一个活口另有他用外,全员团灭。

而商队这边,情况也很是惨淡。

那些倒霉催的杂役,先是顺带手的,就被游侠儿们砍倒了一些,在箭雨中惊慌失措的他们,更是像被人割麦子似的,成片的倒下,后来那几个游侠儿,为了激怒躲藏起来的护卫,又是对着他们一通刻意泄愤,连最后的混战,他们也没能躲过。甚至,其中不乏被自己人误伤的。

但刚才一清点,竟是伤残者居多。

而那些护卫,一开始就被蓄意出手的游侠儿,偷袭砍死了几个不说,虽然他们在前两轮箭雨中基本没做有效抵抗,又及时藏到了马车后面,但在最后的短兵相接中,几乎是中剑即死,很少有什么伤者,由此可见,那些扮作劫匪的弓手,真的是精锐。这次的幕后操控者,也真的是下了血本!

张大彪神色凝重的靠坐在马车旁边,直勾勾的看着排成了一排的护卫尸首,和堆作一堆的杂役遗体,默不作声。

那张好似有重物坠着,五官皆作下垂状的脸上,丝毫看不到他自己死里逃生的喜悦。

张大彪不是没见过死人的雏儿。相反,他见识过的死人,比很多人见过的活人还要多,多得多。

他也不是只准自己杀人,不让别人来杀自己的矫情人。

可是。

人总是,会忍不住有那个心存着幻想的可是。

虽说他们每天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但那些护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还有这些杂役,算不上交情,可是昨天,就在昨天,他们也还曾坐在一起喝酒吃肉,现在这还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又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你说,如果~”

张大彪看向林牧,眼神复杂。

林牧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轻轻摇摇头。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错了,就是错了。他也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安慰。

沉默,终归解决不了问题。

看着这个做事雷厉风行的耿直汉子,现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于心不忍的林牧,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不是在这也是在别的地方,肯定会发起攻击。换个别的开阔地方,一个冲锋下来,估计就被人给灭了。有这几个内鬼在,躲,是怎么也躲不过的。给你下点药,晚上来把火,你能保证比现在好吗?”

“可是,要是我再多坚持坚持,他们也,一天,哪怕是能多活一天,那也~是好的啊......”

张大彪眼眉低垂,指甲扣入肉中,对涔涔渗出的鲜血恍若不觉,只是自责的,紧握着那双拳头,一下一下的,捶打着地面。

明明是遭了别人的有心算计,明明是那些护卫开始时贪生怕死,明明是刘管事要引蛇出洞,又故意坐视纵容,也就是那些无知、又无能为力的杂役们,多少有些倒霉,可他们,难道不该为自己被人蛊惑承担该有的后果吗?

应该。

在这件事中,没有真正的无辜者。

连林牧,都不觉得自己就是无辜的。

但是张大彪,好像半点责怪别人的意思也没有。

他就那么,理所当然的,把责任,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要知道,此战他付出最多!

所冒风险最大!

可一个刚刚为他人舍身赴死完的人,闲下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自责。

张大彪的懊悔,深深触动着,林牧心底的那一丝不解。

值吗?

不可否认,林牧现在,很欣赏他。

所以,林牧就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一个人,流血又流泪!

“难道,你的命不是命?你要实在过不去,你现在就可以下去陪他们!你要也死了,那就不用自责了。然后,也不用管他们的妻儿老小了,当然更不用费神费力的去找幕后黑手了。”

噌!

林牧反手拔出长刀,丢到张大彪面前,喝道:

“想死还不容易么?”

张大彪怔怔的看着林牧,看着他丢过来的刀,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真的愣了。

两片嘴唇颤抖着,好像有千万无语,临了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有特么这么劝人的吗?谁说,老子要死了?谁说~

哎,算了。

一半吧,顶多给他算一半,还是说到心里心坎上了的。

无言以对的张大彪,默默垂首。

良久,一双铁钳似的大手,紧紧握住林牧手腕,“对,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林牧见他关注的依旧不是自己,还是那些死去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在激将法总算起了作用,张大彪性子耿直是不假,可他并不傻。刚才只是钻到了牛角尖里,被林牧一说,也是猛然醒悟。

仔细一琢磨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刘管事对那个俘虏的态度,他自然也是明白了事情肯定另有阴谋。他们只是大人物手里的小卒子,牺牲品而已。

林牧伸手按在张大彪肩上,“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要去问刘管事,你就争取多给他们家里要点补偿就好。”

“嗯!”

张大彪趁势又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口酒,抬手摸去脸上粘连的不知是酒水还是泪水,苦笑道,“这狗娘养的世道......”

“张执事,林兄弟也在啊。”

刘管事还在老远,就先打起了招呼,过来后也是一屁股就坐在地上,那身本来趁着休息的功夫,换上的新衣,比上午的那件,更为狼狈。整个人看起来,全然没有了一开始的气度,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写着的,也都是疲惫。

“我已经派人回城了,估计这会快到了,这次货物倒是没啥损失,有几匹马中了流矢,把缴获的编进去也差不多够用。就是咱们这人手,哎~”

刘管事摇头叹息道,“现在是人心惶惶啊,刚出门半日就如此,这趟,怕是走不下去了。不知道主家会派谁来接替我们。”

他在问张大彪,他也在问他自己,他的心里,更多的是对自己前程的担忧。

“那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事了,倒是死伤兄弟的善后事宜?”

除开对如今的林牧有所收敛,张大彪的口气,还是那般的,不懂客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肯定会尽力争取的,张执事放心。另外林一兄弟的事情,也包在老哥身上,这趟的酬劳也翻倍!”

刘管事忙道。

现在他和张大彪,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自是打一开始就知道此趟不太平,要不也不会在暗中藏了四个弩手。但他万万想到的是,四个游侠儿竟是内应!那可是他找来的人!要不是林牧出手,被几人围攻的张大彪一死,估计这趟就交代了,还有俘虏,那可也是人家林牧抓的。

他虽是王氏心腹,但王氏内部惦记他位置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他现在最庆幸的就是当初找了马爷,找来了林牧!

张大彪见刘管事这般反应,更是确认心中所想,便不想搭理他,转头对林牧道,“看来咱们今晚得在这过夜了,你觉得有没有问题?”

心里还在发着人果然都很善于自洽的感慨,连耿直如张大彪也不能例外的林牧,还没反应过来张大彪方才情难自已的小动作,也就很乐意的,给张大彪解起了围。

“只能如此了。就现在队伍这状态,去哪都一样。正好我在此等的接收银钱。不过咱们可事先说好了啊,要真的再来这么一遭,我可就脚底抹油了啊!”

林牧故意朝着刘管事捻捻手指,一副小人做派。

看得另外两人,都是好一阵的无语。

过了半晌,张大彪才喃喃道。

“要不是有家有口,老子也想和你一样,快马轻刀,驰骋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