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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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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尘、旧梦

血。

黑色的血。

焦炭上,尘烟中,断壁残垣之下,都是干涸的疮疤。

灼热的风。

黏稠的呼吸。

逃离的念头才甫一生出,便被融成了灰。

世界,无声。

只有一道依稀可辨人形的黑影,在火里摇摇欲坠。

在这片单调的世界里,有无穷无尽的火。

它在愤怒。

它焚染过整个苍穹,还要在大地,刻上符号。

只影赴河山,望断愁丝飞度;朝晖浮满江,直教憾事东流!

无情天地,冷眼有情人间。岁去凋零,新人叙的是旧事,还是再开华篇?

事如故,人已新。

日子总会继续。

如今,是十六年。

掐指一算,离那位惊才绝艳的大虞帝失踪,不多不少,正好过去了十八年。

山中无日月。

比起沧海横流,十八年,似乎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可十八年的草木荣枯,已经足够让一条好汉,横刀策马,再临凡尘!

初发的朝阳,羞涩腼腆,在早起觅食的鸟儿叽叽喳喳的千呼万唤中,抖擞精神,开始泼洒它的热情。

这样的地方,自是矢志问道求仙之人梦寐以求的绝佳居处。

梁州。

地处西南,大虞十三州之一。

青山。

在传说中位列十大洞天,也是天下人心中的五大仙山之一,自古便多有修道之士,在此结庐修行。

某年,山下瘟疫四起,恰逢一位道士云游至此,便冒险进山,炼药施符,活人无数。

民众感念他的功德,捐财捐物,硬生生在这崇山峻岭之中,修起了一座道观。

自号冲虚子的道人,遂在此开宗立派。

据说他当初能找到这个地方,是受了天人梦中指点。

于是,他就给自己的这座小小道观,取了个响亮无比的名号。

朝天观。

谓之,大道朝天。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人于浩浩天地,荡荡时光而言,渺如一粟飘摇。

可由于所在过于险胜,而今又处乱世之中,似乎连最虔诚的信徒,都把自己兴许明日能如何的那点念想,彻底断绝一空了。

山径为门,心路设槛。

本就三天饿九顿的香炉,久无余烟。

空荡荡的院子中心,那口半身高的大鼎,里边盛着的,只有一层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浅浅浊水。

三只鼎足和底子上那片,连厚厚的青色锈迹都盖不住的,烟熏火燎过的黑色痕迹,更显得院子清冷寥落。

道观不大。

一间主殿,供开派祖师画像。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座道观,不如说,就是一处有道士闲居的普通农家小院儿。

门前的那个观星台,倒是挺大。

远处可见云海翻腾,颇为壮观。

或许,是这里的石头真的太硬。或许,只是因为主人太过懒散。它们就那样,不合时宜的留在了那里。

屋后两畦菜地,草屋一间。

鸡舍旁,有条毛色纯正的大黄狗,正倚着前肢假寐,根本无意遮拦要害的那条后腿,不时抬起来拨动几下脖子或是耳朵,肚皮半翻,晒着太阳,懒洋洋的。

忽然,一阵隐约轰鸣随清风迎送,打破了这世外桃源般的宁静。

大黄狗耳朵拨动几下,齐齐向后倒去。

它好像瞬间就补足了昨夜在山间疯跑的精神,起身一个抖擞,便向后山窜去。

幽幽小径,在随处可见的参天大树间藕断丝连;灌木丛丛,似为这巍巍然的神秘苍山轻遮面纱。

林中兽迹遍地,人踪渺渺。

偶有鸢影现于长空,细听鹤鸣回响在深谷。

渴求沐光洗雨的树木,漫天疯长,枝叶交叠,粗心漏下些许斑驳光点,其间便有青草摇曳。

老黄狗沿路嗅着,忽地在一根荆条前,停了下来。

一条被山雾浸得愈发温润的鼻子,由慢到快,前后抽动不已。

右侧前爪轻抬,又缓缓放下。待向左右兜过两圈之后,它又回到原处停下,再次凑鼻。

这次,是由快,到慢。

翕动的嘴巴里,有腾腾白雾飘升。

一滴颜色深沉的露珠儿,从荆条上缓缓坠落。

眨眼间,就掉入了那条上下颤动的猩红大舌中。

嗯叽~

撒开欢的四蹄,骤然从三尺高的灌木顶上横跃而过,暗黄色的身影,踩着烟儿,闪入了密林。

它好像在这一跃之下,忽然就闯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虫豸噤声。

鸟雀敛翅。

连风声,也无。

而且这片安静的世界,并不拥挤。

可一个连石头缝里,都恨不得塞满小草的林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空阔之处呢?

所以定睛再看之下,便现端倪。

犹如裂帛般,被撕扯的到处都是的灌木,小臂粗细的树干,和挂着新鲜叶子的枝杈,横七扭八的四散向外倒着。

浓浓的血腥味,伴着湿滑的山雾,一下子灌入口中,呛得人鼻子直发酸。

在这片地的正中央,昂首挺立着一道粗逾车轮的雄阔黑影。

一只硕大的手掌,正高高举在它的头顶。

再往上尺许,就是一根不及那条遒劲臂膊三分的横生枝丫。

在这样的林子,没有哪颗树,会在无法沐浴阳光的地方,空耗哪怕半分的力气。

而在另外那只半曲于黑影胸口的手边,还留着根尺许粗细的新鲜树桩。

顺着这颗黑色头颅凝视的方向,在十步之外,方才能找到这颗无辜大树横陈在地的上半截身子。

随意一掌,恐怖如斯!

那这只呢?

这只全力举起的手掌呢?

沙沙~

从林子深处钻出来的风,愤怒的拍打着这片在不久前将它驱逐出境的化外之地。

可黑影身上那长长的毛发,却是纹丝未动!

呜~呜~

夹着咕噜噜尾音的低吼,紧紧夹在腿间的低垂尾巴,一身土黄色的毛发,层层炸起。

大黄狗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后,亮出了一口交错的犬牙。

汪!

搭在唇边的犬牙,瞬间,从两颗,变成了四颗!

而它比黑影背后那块光斑大不了多少的身躯,再次高高跃起。

它竟然,主动朝那头超出了人们认知极限的庞然大物,扑了上去!

砰!

林牧看不清他的样子。

以至于这场折磨了他无数次的恐惧,连个切实存在的安放之处,也无法找寻。

他试过逃跑。

没用。

试过闭眼。

也没用。

试过在自己泡澡的大缸里,只在水面露个头。

还是没用。

早在十年前,他就放弃了别余那些毫无意义的抵抗,只保留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跑!

还是跑。

不过,不再是远离,而是靠近。

他相信只要他跑得够快,总有一天,他终究能够看清一切!

可是这都多少年了?以至于他都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他还是没能看清那张脸。

随着他跑得越来越快,他一直都在接近,但似乎每次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总有某个意外,会突然降临。

人,会老,梦不会。

年少时,总也梦不够。

人老了,贪财怕死,就经常睡不着。

只有少年,爱追梦。

有的人,梦见自己在飞。

有的人,梦见自己在逃。

还有的,梦见自己在坠落。

似乎在不同的梦里,也拥有着千万个,不同的人生。

有的人酷爱做梦。

因为他们,日有所思。

去了梦里,他们无所不能。

有的人害怕做梦。

因为他们,夜里常想。

过去的怨债,会随他们一同沉沦在梦境中,不停起伏。

而他们,无能为力。

这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梦。

梦,醒了。

巨熊,倒下了。

一个短发轻束,套了席宽大青色粗布道袍的年轻人,单臂横在胸前,手里攥着一颗他脑袋大小的心脏,双目无神,一脸茫然地,被从黑熊背后窜出的大黄狗,扑了个正着。

汪汪!

人立而起的大黄狗,匆匆叫过两声。踮腿、探爪,熟练的使着自己的狗刨绝技,还是只能扒拉到袖口下的那片衣角。

原来还计划着这次定要好好装一下的年轻人,满是悻悻。

刚才,他又断片了。

林牧收束起眼中的呆滞,回手一揣,龇牙咧嘴地弹起一条腿,探手脱掉鞋子,在狗头上梆梆两下,就磕出了几粒碎石子。

嗬~

好一口大喘!

年轻道士,一个蹴溜,先是屁股着地,继而整个身子,就来了个四仰八叉。

大黄狗围着那个惫懒的身子来回转了两圈,亲昵地蹭起了那条有暖意的胳膊。

那颗比其它部位颜色略微有些浅的狗头,一拱一拱的,找寻着更加温暖的抚慰。

年轻人懒洋洋的晃了晃脑袋,好半晌才匀出一口气,嘟囔道,“大黄啊,别闹,三天呢,我容易吗我。”

汪!

肚皮都翻了一半的大黄狗,一个咕噜翻起身,冲到那条本就丝丝拉拉的裤脚上,龇起牙就是一通猛拽。

“哎呦~”

年轻道士眉毛一拧,囧起一张脸,抱在后脑勺上的双手,霎时就换到了头顶。

没有一点动作,似乎只是被那张小小的狗嘴叼着,年轻道士就从地上直挺挺的立了起来。

然后。

然后他换了个方向,就准备继续他的躺平大业。

被一只胳膊搂着,动弹不得的大黄狗,呜呜地挣扎了起来。

抗议,无效。

一人一狗就这么你来我往的,不觉间,日头已高。

穿枝过叶的漏网之鱼,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扫林间阴霾。

大黄狗张了张嘴,心满意足的打起了哈欠。

年轻道士却是猛地一拍脑门,叫了声,“不好!”伸手扒拉了几下躺在胸口的大黄狗,急促道:“走、赶紧走了,造孽啊,这下要死了!”

大黄狗耳朵一转,换了个姿势。

年轻道士也不生气,眼珠子转了转,慢慢撑起双臂,脑袋凑到黄狗的耳朵跟前,轻声道,“今天,加餐!”

嗖!

大黄狗瞬间就到了黑熊尸首跟前,三腿并拢,端坐的,那叫一个规规矩矩。

当然,如果要是忽略掉它那只按在黑熊某个部位上的爪子,和那条在地上拍地啪啪作响的尾巴的话,就更好了。

年轻人哈哈一笑,摸了摸狗头,挽起了早已化作条状的袖口,起身,面向了黑熊的尸体。

“嘿,起~”

那颗倒霉的大树,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场无妄之灾。

不出几日,就会有无数嗅到机会的生命,踏着它的身躯,去搏取头顶的那片阳关。

那会是另一场,更漫长、更残酷、更惊心动魄,但悄无声息的,生死之战。

它的胜者,也将收获一个更高、更大的机会。

因为,它抢夺到的这个大坑,可以为它提供足够多的养分。

这或许就是生与死之间的,无穷奥妙。

死者,万事皆空。

活着,才有机会做出选择。

可巨熊身上本该被放完的血,好似没个尽头,还在从年轻道士的手臂间,滴答而下。

那身比他背后场景还要惨淡几分的道袍,皱皱巴巴的,随着风,晃荡不止。

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容貌,谈不上有多出众。

常年餐风饮露,肤色偏黑,眉毛,倒是浓淡相宜。

细长的尾梢,直入鬓角,再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很是神采飞扬。

一条鼻梁高耸,两片嘴唇略薄,抿在一起后,就成了支向上微曲的弯弓,透着股子生人勿近的意味。

只有透过那混杂了血迹的灰尘,细探向唇上那排头角微显的绒毛的究竟时,才使得他的青涩,无所遁形。

但此时,重负之下,在这笔直而立的挺拔身影上,自有一股英气,勃然而发!

恍惚间,他的双臂,举起的,就是整个天下!

这种怪异的美感,似乎,可以定格人心。

轰隆隆,好似那一段又一段被历史车轮滚滚碾过的岁月。

年轻人和黄狗,一前一后,已经渐渐远去。

只留下了林中惊起的阵阵鸟雀。

连带着空气中的血腥味,仿佛也随之淡去了几分。

黄狗相伴少年郎,无忧无虑岁月长。

修道不知岁,今夕问何夕。

满纸英雄泪,诉与,谁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