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举头三尺、迢迢去路
有人言。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说的,是草。
可有人听着,总觉得他说的不只是草。
人,也是。
一茬一茬的死,又会一茬一茬的生。
他们是最皮实的,不需要被精心打理,甚至,都不需要春风。
所以,他们似乎,也很便宜。
乱世里的人命,不如草芥。
毕竟,饿急眼了,草芥还能吃,人呢?
人,只会想着,如何去吃别人。
在师兄弟两人相认之前,他们的交集,也就只有那件道听途说的事了。
难道,是大师兄要刺杀城主?
林牧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疑惑的望向了马明远。
见林牧不解,马明远点头,“不错,那个马夫在我手里!”
“咳咳咳咳。”
林牧惊坐而起,警惕地朝四周望了又望,缓了好一会儿,才瞪起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马明远,低声道:“还真是~”
惊惶,失措。
林牧的表现,一丝不拉的全都落在了马明远的眼中。
他的心底很复杂,莫名其妙的,他忽然有些不想解释了。
因为这次的事儿虽然不是他指使的,但要是没有那个马夫的话,下次又会是谁呢?
于是。
沉默。
而这个时候的沉默,在林牧看来,那就是一种默认。
林牧继续观察四周。
看了好一会儿以后,才又问道:“死了没?”
摇头。
“好人还是坏人?”
马明远身子一僵,愣住了。
林牧问得,当然不是那名马夫。可那个城主,算好人还是坏人呢?好人和坏人,能时时刻刻都分得那么清楚吗?
他们看待世人的出发点,还不一样。
他们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样。
马明远忽然有些明白自己的师父了。
林牧还没找到自己的方向,他还需要去触摸这个世界,他还需要,时间。
所以,他得解释,也得,掩饰!
“哎?我说,你不会以为是我想刺杀城主吧?”
马明远双手抱胸,一副我好怕怕,你别吓我的猥琐样子。
“那你?”
林牧觉得自己,都快被这个神神秘秘的大师兄给搞糊涂了。
“我就是藏了个人而已啊!”
马明远一脸的无辜。
“救人一命,那可是救人一命啊,能积攒多少阴德呢!”
说着说着,马明远又开始变得可怜兮兮,嘟囔道,“这辈子多做点好事,下辈子总该不会还得去讨饭了吧?”
这事有蹊跷。
林牧敏锐的察觉到,事情肯定不会只是救了个人那么简单,可自个儿大师兄这胡搅蛮缠的功夫,实在是让他有些无从下手,只得将信将疑的继续直视着马明远的眼睛,也不说话。
“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
马明远随意的摆了摆手,开始讲述起了他的‘辉煌义举’。
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城主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匹神骏异常,却烈性难训的野马,他的那个倒霉儿子,许是在平日里,被那些围拢在身前的下人和纨绔们吹捧惯了,非自告奋勇的要自己驯服这匹烈马。
结果不出意外的,啪叽一下,从马上掉下来,还把腿给摔断了。
他倒也算是个狠人,没哭。
但他闹了。
不光无理取闹了,还把自己的狠,狠狠的发泄到了别人身上。
勉强能算作罪魁祸首的烈马,是他爹花了大价钱,从外搞回来的宝贝疙瘩,他并不敢整。
于是,怒火上头之际,那位城主家的娇贵公子哥儿,便指使着手下的贴身小厮,摁住马夫狠狠抽了一顿马鞭子。
抽完后,他犹不解气。又让浑身皮开肉绽的马夫,自己把腿搁在一处石阶上,让他找场子。
如果仅是这样,那这件事,估计也就是这样不咸不淡的,化作一场舌根子下的谈资,很快就过去了。
马夫的骨头,有点硬。
公子的娇躯,不够力。
羞恼之下,公子哥儿,习惯性的,口出豪言了。
他一边踩,一边叫嚣,要去找自己老娘告状,杀了这个贱民全家。
对府中的各类小道消息都熟稔胸中的马夫,情急之下挣脱左右,想去找城主禀告实情,结果那个纨绔子弟,被他失手推倒后,好巧不巧的,给撞在了一块石头上,流了一脸的血,当时就晕过去了。
平白无故的摊上这泼天祸事,马夫整个人都懵了,他以为自己杀了人,想去认罪,可又不可避免的,想到城主儿子刚才的威胁。
要知道,那还只是摔个腿。
所幸那马夫倒还算个沉得住气的,一不做二不休,几拳打翻跟前看傻眼了的一众跑腿小厮,扒了一身干净衣裳,谎称要外出替城主大人办事,竟然真被他混出了府宅,还顺手牵走了三匹马。
可惜,等他回到家中,刚准备带着妻儿举家遁逃的时候,东窗事发了。
短短片刻功夫,一桩牵连好几条人命的事,就被轻轻松松的讲完了。
马明远说得,风轻云淡。
林牧那双眉头,却是已经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样的事,并不稀罕。
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还是会有。
可会有,就是应该吗?
拥有地位和权力,就可以动辄拿别人的全家性命,来彰显自己的傲慢和至高无上吗?
酒杯,已空。
可林牧还是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双手一捧,正色道,“您做的,是对的!”
马明远伸手拍了拍林牧的手背,难得的没有顺杆猛爬。
他先是随意的伸了个懒腰,才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幸好我在城主府中有些许耳目,就安排了几个人乔装出城,暗中把真正的马夫一家给藏了下来。‘’
林牧猛地一把抓住马明远看着肉乎乎的,却因发力拧成了一坨铁疙瘩似的手臂,开口打断道,“您在城主府安插眼线干吗?还能第一时间就给你传消息?他不会出卖你吧?”
马明远翻了翻眼皮子,有些无奈道,“这不是重点!”
林牧尴尬的笑笑,忙问道,“那重点是什么?”
“你真以为这么大的阵仗,是一个小小的马夫能搞出来的?他那个倒霉儿子,可还没死呢。那条腿,也就是被扭了一下,是那小子自己吓自己,误以为摔断了而已!”
哼哼。
马明远闷哼两声,瞥了眼林牧。
“动静闹这么大,一方面是城主演戏给他夫人看,他去年为了讨那房小妾,可是把他夫人得罪紧了。而城主夫人的父兄,那可都是在梁州州府里任职的,还最是护短。另一方面,他对外谎称是自己遇刺,还性命垂危,那些平时对他阳奉阴违的人,心思可不就都活络起来了?可殊不知,早被他张好了一张大网。三呢,就是趁机捞取油水了。哪家的商贾富户,不怕被安个串通刺客的罪名呢?就目前看来,这最少是条一石三鸟的妙计。这手段,够狠,也真是老辣。真不愧是咱们‘两袖清风’的‘董大青天’!”
马明远比出的三根手指,在林牧眼前晃荡着,格外扎眼。
“他唯一没算到的,就是马夫没死,而且还跑了。”马明远冷笑了两声,“他唯一要担心的,也是自己的计划泄露,声名受损。至于一个马夫,该不该死的,对他,对这些贵族老爷们来说,就像路边的野草,随意碾压而已。”
马明远摸过自己身旁的酒杯,一饮而尽!
那只酒杯,当然也是空的。
林牧默默的把自己的那只酒杯,也凑到嘴边,脑海中,却是又出现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死人场景。
有区别吗?
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天,快亮了。
马明远将掌中的空杯一把甩向远处的晨曦,定定的望着青山的方向,抬手朝上指了指,轻声道,“冥冥之中,一切,自有上天注定!”
这样的大师兄,让林牧的一颗心,被揪得生疼。
一个在小小年纪,就敢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希望,赌给一个都不确定会不会把自己卖掉的人的大师兄,嘴里说着的,竟然是天命!
不过,是不是天命,有没有天命,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呼~
一只迎头赶上的酒杯,打着转儿,和前边那只,一同掉进了四下弥散的晨雾中。
马明远的眼神,亮了。
那两道炽烈的光芒,灼得林牧,气血沸腾。
“暗劲,不错不错,老头子说得,果然没错!”
话音未落,一只胖胖的拳头,从天而降!
......
龇牙咧嘴的林牧,悻悻地一屁股坐到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颇为无奈的看着身旁的大师兄。
马明远坐在林牧身侧,边喘气边道,“歇会、歇会,哎呦,小师弟的拳头真是,啧啧,够硬!”
硬吗?
是很硬。
不过,硬得,并不是拳头。
自己身上挨了拳脚无数,却估计只算是给皮糙肉厚的大师兄,挠了挠痒的林牧,翻了个白眼,无语道,“我说大师兄,这又没外人,您别装了好么,您看您都没出汗,喘个什么劲啊!”
马明远习惯性的一拍脑门,尴尬一笑。
“习惯了,习惯了,我就是个卖酒的胖子嘛。”
得,人家这是半点高手的自觉也没有。
害怕自己要是再纠结一会,就得被气晕过去的林牧,默默开始整理起了自己这一夜的收获。
既有方才打在身上的那一通拳头,更多的,还是打进心里的,那些话。
乓、乓。
门环轻叩。
林牧作势要躲,马明远却是胖手虚按,随即飘落门前。
一番耳语过后,马明远一手拿着个新食盒,一手拎了一个青布包裹,默默递到了林牧眼前。
林牧抬手接过包裹,轻轻点头。
他知道,该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马明远轻轻打开食盒,指了指,“里面有两封信,等你到了后边的城池,就去找马记谷肆的掌柜,他们看见信,自会照应你的衣食开销,出门在外的,没钱花可不行。还有,你去...他会给你安排好身份,以便于你进入军中历练。”说罢,又大致描述了一下谷肆掌柜的相貌。
林牧一愣,大师兄这生意都做到西凉去了?还能随意安排人进入军中?
见林牧愣神,阅人无数的马明远,哪能不明白他的想法,轻轻一巴掌拍在林牧脑门上,没好气道,“想什么呢你,前线战事吃紧,边军身份自然查验极严,我是怕你被人当成敌军细作给~”
林牧看着马明远那副舌头拉长,眼珠子都要跌出来了的搞笑表情,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讪讪道,“其实我准备以流民身份入营的,师父让我出了梁州就别用那个旧路引了。”
林牧的路引,马明远自然知晓。那还是他给买来的,但他无论也没想到,老头子会这么狠,流民?哎。
“哎,我说这个老头子心咋这么大。”马明远叹气道,“随你们吧,不过信还是要去送的,有些事我信中交代了,交给别人去送我不放心。”
信使!?信物?!
林牧只是点头。
同样还是一顿饭,这次的马明远,不动筷,也不说话,安静的,像团空气。
直到同样保持着沉默的林牧拿起行李动身,马明远才开始交代相关的出城事宜。
身份、理由,等等一切,都早已被他安排的妥妥帖帖,而那些暗地里的门门道道,在这个稍显他安排的刻意和急躁的当口,不但是最无关紧要的,反而还是很好的保护色。
毕竟,在有心人眼中,一个江湖小白,才是安全的。
而谁要是,真的把他这个小师弟,当成雏儿,马明远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老腰,替那位勇士默哀一个呼吸。
旧友新朋,总是在路上不停轮换。
几条小巷的路程,很快,就到了尽头,一抬眼,就能看到那面招愰,孤独,但自在起舞着。
它的幸或不幸,都是源自,不知离愁。
“大师兄。”
“小师弟。”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
“你先说。”
又是同时开口。
林牧只好率先道“大师兄,你们下山......”
马明远摇摇头,轻声道,“你不要想那么多,放心做好自己的事。”
林牧无奈,规规矩矩的站好,任由大师兄笨拙地替他整理着衣襟。
“下次再见~算了,下次再说下次的事,师兄最后再多一句嘴,虽然老头子常说什么,行走江湖要顺从心意,当死则死,但我只希望你,能活求活!”
林牧鼻子微酸,长揖作礼,“大师兄,也多保重!”
弥勒敛笑,离人神伤。
去路迢迢,君自珍重。
再会了,钟意拍脑门的大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