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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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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梅子熟在,幕雨之中

翌日,清晨。

张大彪一手抻着懒腰,撩起帐篷,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皱眉不已。

他睡过头了。

这对于一个早已适应了群体生活,并将其近乎本能似的,刻印进骨髓里的人来说,很罕见。

可谁叫他,昨晚竟然做梦了呢?

前半宿等人,后半宿做梦,这一夜过的,也是一言难尽。

因为他遭得这个罪,其实是他自己造的。

“你说你,没事瞎琢磨人小年青幽会干嘛呢?”

骂骂咧咧的张大彪,烦躁的来回踱了几步,又气呼呼的,一把掀开了帐篷。

他的梦不好。

他想媳妇,他想家了。

可他实在是见识过太多临死前在念叨家的人了,对于他面对的这个节骨眼儿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夜梦不详,题门大吉。

太阳一出,一切都能云开雾散。

“你说这,怎么就下雨了呢?”

茫茫的雨汽,让张大彪不得不半眯着自己的双眼,才能勉强看到外面的景象。

他看到了林牧。

那道赤裸着上身的修长身影,手里倒拽着一柄刀,一路踢踢踏踏的,故意一脚一个的跺着水坑。

此时也只有他,才会有如此闲情雅致,和似乎都已能超越自己本能的坚持了吧。

张大彪有些羡慕林牧。

林牧也看到了张大彪。

为了方便照应,他就住在隔壁。

正因如此,林牧此时眼中的张大彪,顶着那张充斥着疲惫和颓废的大脸,就像个倚门苦守的幽怨妒妇。

怪自己没提醒他?

林牧一拍脑门,“好像是忘了。”

刷~

抬手挽起一个漂亮的刀花,林牧故意把那道略显冰凉的雨水,扫向了张大彪。

预料中的口头禅,没有听到。

林牧有些疑惑,嘟囔道,“老张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雨水滴答滴答从那捧乱糟糟的胡茬间滑过,隔了好一会,张大彪才像刚找回了自己的魂儿似的,胡乱抹了一把脸,试探道,“突破了?”

林牧点点头,又摇摇头。

伸出食指,用拇指在上面比划了半天,最后,停在了只剩一点点指尖的位置。

还差一点。

林牧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进境,算快还是慢。

六品化劲,和前边的暗劲一样,都是技巧,而只要有准确的方法,这可以任意把明暗两重劲糅合和拆分的化劲,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远不像得需要自己一点一点揣摩的暗劲那么麻烦。

所以没能完全突破的林牧,丝毫没有失落,反正对他来说,就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可张大彪竟然看出来了,他的眼力,何时这么好了?

“你咋知道的?”

“能不能把你的眼神收敛点?”

张大彪苦笑。

他能不知道吗?

这是他想了多少个日夜,做梦都在想的场景啊!也是一个,让他不再敢升起奢望的样子啊!

拍了拍林牧的肩膀,张大彪嗓音幽幽,感叹道。

“年轻真好啊。”

说话间,其实张大彪的那双眼睛,一直在盯着林牧身上那两处新结痂的伤疤,心里不停默念着,“真好!”

多日相处下来,林牧也没有刻意避着他修炼,张大彪自然早就感觉到,林牧体内那绵长醇厚的气息,是他平生仅见。可今天的亲眼目睹,还是让他的心头堵得难受。

他不是在嫉妒。

张大彪,只是有些不甘,有些无奈。

因为,这是从他选择退出军籍的那天开始,就已注定好了的结局。

在大虞军队中,伍长的上限,就是五品。

而他......

“走,走,去找刘管事商议一下行程。”

张大彪不敢让自己去想,那个被他从手边弄丢掉的机会。他是个一旦做了决定,就从不后悔的人,但那件事,是个例外。

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猛地扯起林牧的胳膊,一抬腿,张大彪的半个身子,已闯入了雨幕之中。

林牧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搞得有些猝不及防,身上犹自在暗暗奔走的气劲,更是差点就要做出本能的反击,幸好,被他收住了。

收住了?

收住了!

细密的雨线,落在胳膊上,蹦蹦跳跳的,如奏欢乐。

林牧心头一震,这不正是他方才一直在找的那个感觉吗?

“你先去,我换身衣服就来。”

忽有所得的林牧,心急火燎的钻进了自己的帐篷,也就没能看到,张大彪眼中的,那丝极不寻常的愁闷。

等林牧磨蹭着,换好了一身干爽衣物,揉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到刘管事的帐篷中时,一圈人早到的人,正气氛沉闷的围坐在一起。

林牧在来的路上,就对这次议事做了大概猜测,所以进来后,一屁股坐在张大彪身边的那条凳子上,也不等刘管事问他,便直接开口道。

“这雨,最少会下三天。”

说罢,他才开始环顾四周,看众人反应。

果然,听林牧说完后,有一个算一个的,眉头越发紧皱。

两臂支在膝上,拖着个下巴,一手屈指,轻敲着额头的刘管事,忽然按下双掌,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口问道。

“我听老张说,你昨晚一个人进山了?”

这话,意在求证。

求证的目的,在此情此景之中,也并不难以理解。

要是张大彪这么说,林牧并不意外。眼下换成了从来都不会在话里,给自己找不必要麻烦的刘管事,林牧,很意外!

按照刘管事平日里那滴水不漏的说话风格,他是绝对不会带上那可能会让林牧误会他是在质询,或是抱怨的,一个人。

这就是人的性格。

别人多不多想,是别人的事。反正刘管事自己,会想得足够多。

但是现在,他的心,乱了。

几乎是在瞬间,林牧就体会到了他的难言之隐。

这条路,是他选的。

那这眼下的困局,他就得担着。

刘管事很清楚,即使有当初那场人人都同意了的举手表决,其实求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心安。

成了,皆大欢喜,大家都有份。要是出了事,呵呵。

世上最易受累的,永远都是那个为了大家好的人。

这就是人心。

可林牧懂归懂,这种事,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据实直言。

“嗯,这条山路险恶,如果照着这个雨的下法,三天后还能不能走,肯定是个问题。”

刘管事苦笑着点了点头。

果然,事情还是成了他最担心的样子。

可更让林牧意外的事,发生了。

刘管事咬牙一拍大腿,斩钉截铁的低喝道。

“走!”

他好像给自己找到了勇气,双目坚定,环顾一圈后,又道:

“情况你们也了解了,等雨停的话,万一道路不通那就不是三天五天的事了,咱们现在多耽搁一天,就是多一分危险。性命攸关,大家各自下去安排,尽快出发吧。”

这次,没有人反对。

众人口中称句是,鱼贯出帐而去。

林牧走在最后,见刘管事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道,“放心,我答应过了,会一起走。”

刘管事感激的起身抱拳。

约莫两刻钟后,商队就开始在大雨中缓慢开拔。

都是吃这碗饭的,大家自然都有准备,好多人争抢着要把自己的雨具给林牧,可林牧哪好意思,都被他一一谢绝。

胡乱往身上裹了块遮盖货物用的多余毡布,坐在马背上望雨兴叹的林牧,无比怀念自己那顶,出未捷身先死的可怜斗笠。

本来在队伍前方驱策众人的张大彪,忽然拨转马头,高高挥着手臂,就朝林牧冲来。

可怜那匹马儿,踏着已经积水泥泞的道路,委委屈屈的,怎么也跑不起来,可张大彪那憨货,还一个劲的用力着马腹,等他终于来到林牧近前,立即就兴奋的喊道,“小林子,快跟我走!”结果,大嘴一张,立时就被雨水来了个漫灌,好不狼狈。

张大彪胡乱抹了把脸,伸手指向吴家庄方向,这次没有开口,只一个劲儿对着林牧挤眉弄眼。

林牧顺着张大彪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带着斗笠的窈窕身影,在大雨中走走停停,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雨吹走的一叶孤舟。

林牧拨转马头,没理会故意夸张的把双臂大大展开,又用力往怀里划拉的张大彪,用力一夹马腹,向前奔去。

还未到来人身前,林牧便匆匆翻身跃下马背,大步前行。

来的,是少女青梅。

少女努力昂起头,任由雨点不懂风情的拍打在脸上。冲着林牧羞赧一笑,两只眼睛眯着,弯成了小小月牙儿。随即小脸一皱,想起了什么似的,眼神扬起一片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慌张。

她双手托出那只紧紧贴靠在身上的另外一件斗笠,快速塞进林牧怀里,急促道,“给你,赶紧带上。”

林牧接过斗笠,却是抬手又遮在少女头顶,笑道,“下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干什么?”

少女害羞的低下头,随后又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倔强的抬起头,直视林牧双眼,轻声道,“那个老虎,是不是,是不是~你~送来的。”

“嗯。”

林牧重重点头。

“那,那,这个算是,算是什么?”少女好像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勉强问出了这句话。

一抹红晕飞起,瞬间就铺满了那张被冻得发白的俏脸。

林牧只是发怔,没有回答。

少女像明白什么似的。

她看了眼远处蜿蜒前行的商队,那双勾绞着垂落身前的手,缓缓爬上了胳膊。

“你是要走了吗?”

吴青梅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出颤抖。

林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又点点头。

沉默了好一会,少女背身从蓑衣下取出一个东西,拉起林牧的手,把东西放进手心后,用两只冰凉的小手,紧紧让林牧握住。

那张扬的高高的脸,一如昨日般,坚定、骄傲。

只是,她脸上的雨水,似乎显得,有些急。

吴青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伤心,甚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自从弟弟刚出生不久,外出办事的父亲一去不返后,她的母亲就病了。别人都说,是因为她母亲受不了被那个男人抛弃的打击,气疯了。

她不信。

她不信自己的父亲会抛弃她们,也不信自己的母亲是疯了。

他只是有事,她也只是担心。

她永远记得,小时候,父亲拉着她的手,在山上摘野花和采果子的日子。

父亲的肩膀,就是她记忆中最高、最高的那座山。

她也还知道,院里的那颗青梅树,是父亲在她刚出生时种下,要陪着她一起长大的。

每一年,这棵树上结下的果子,酿造的青梅酒,都是她的嫁妆。母亲是忘记了很多事,也不再关心很多事,但她除了刮风下雨,都会坐在那棵树下,抱上一坛谁都抢不走的梅子酒。只此一点,任凭别人分说,母亲,都是永远是那个疼爱她的母亲。

所以,很早就挑起了家里事务的少女,没少受冷眼和嘲讽。

被族里的长辈,以照顾她们母女和弟弟为名,强行把自己的侄女和赘婿塞进自己家中的委屈,她也一直都在默默忍受。她在学着父亲,做母亲和弟弟身后最高的高山。再学着母亲,好好的把弟弟抚养成人。然后,把母亲照顾的很好很好。再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的等父亲归家。

可她一直以为的坚强,在得到一个陌生人,不求回报的帮助后,融化了。

一半的自己,告诉她这是错的。

可另一半的她,很喜欢这种有依靠的感觉。

她舍不得放手。

她很怕,放手之后,就又会是一个,一天天模糊渐去的背影。

林牧感受着手心里带着少女体温的香囊,它没有湿。

再看看少女浑身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的样子,林牧下意识的,反手下握,不停地用力攥着,那只肯定是无法捏死的拳头。

一手轻轻拂拭少女眼角的泪水,林牧目光坚定的看着她,“我会回来看你的!”

少女看着林牧,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见林牧又重重点了点头后,终于破涕为笑。

苍山远在,四野低垂。雨色深深处,一抹浅笑,好不醉人。

看着眼前的姑娘,眉眼舒展开来,好像云开雾散般,又好像有无限的明媚春光,在刹那绽放。

林牧,便也跟着傻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