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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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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李鬼当道

商队再次出发了。

还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

只是这次,除了不可或缺的,需要照料人马的饮食的伙夫和马倌,清一色的,人人都腰悬利刃。

他们,都是有一门武艺在身的精悍好手。

那个贺管家,虽说有意打压刘管事,还想借机耀武扬威一番,但受了连番几次戏弄后,自感颜面大损,但打又打不过,再把增援的护卫交于刘张二人后,一刻都没敢逗留,带着死伤者,连夜便匆匆回城去了。

现在的刘管事,不但不敢藏私,而且还在尽量的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大事小情,只要是张大彪的决定,他几乎没有二话,都是尽全力支持。

而这么一来以后,张大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或许,是他也吃一堑长一智,发现了自己不足,竟也愿意耐着性子,隔三差五的就和几个主事的碰个头,共同探讨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事宜。

一时间,队伍里的气氛,十分融洽。很快,就把昨天耽搁的行程给补了回来。

林牧和张大彪,这会正打马在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其余众人,则缓缓跟随在后。

队伍拉得很长。

他们是在防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已经吃足了苦头。

看不见的敌人,实在让他们心有余悸。

所以,他们得看见,希望看见。

而由林牧和张大彪游骑开道,刘管事居中调度,似乎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和安排。

至于后路,如果有人选择在官道上从后追击,那样的队伍规模和声势,应该老远就能被他们发现,所以张大彪安排了他的得力副手,王小六在后策应。

一路无事,林牧的骑术也在张大彪的倾囊相授下,进境神速。

林牧不断用心体会,仔细揣摩着其中奥妙。

在以刀剑争锋的时代,骑兵永远是人间最举足轻重的巅峰战力!

而一个从战场生还的老兵的经验,自是难能可贵。

林牧是会枪法的。

他的拳术,本身就是枪术。

枪,是长兵,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但要是到了马上,枪,就是真正的,百兵之王。

而玄机道长在教了他刀法之后,还要让他练习枪术的用意,此刻不言自明。

路途漫漫,还未到江由城期间也有几次意外,但都是几伙剪径小毛贼,林牧正乐得有人练手,不等大队人马出动,便被他收拾了。

作恶多的当场格杀,被逼无奈的,则由林牧教育一顿,放还归家。

至于其中辨别的办法,当然是张大彪这个老江湖传授的机宜。

面黄肌瘦者,多是流民被生计所迫。油光水滑又身怀利刃的,则多是靠此为生。多人啸聚的,又有反间法,激将法等等,也是让林牧眼界大开。

可如此几次之后,林牧就没有了行侠仗义的快感。

山贼水匪,剪径毛贼,到处都有李鬼当道。前脚还是地里耕种的庄稼汉,后脚就带着一帮同样衣衫破烂的人呼啸来袭。可怜兮兮的挑担卖酒翁,却是酒中洒了蒙汗药的山匪帮手。

兴头正酣的少年热血,被一桩桩,一件件的现实,击了个七零八落。

没用多久,林牧也就想明白了,他放走的人,其实很难会真的会改邪归正。

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只是被大势裹挟的囚徒,今天有家有地,便一日三餐,老婆孩子热炕头,明日地没了,他当如何呢?后日家没了,他又当如何呢?再后来,只剩他孤身一人呢?

为求生,只能不惧死!可当自己的生,需要夺取别人的生呢?

本来,这个道理对林牧这个山里长大的人来说,弱肉强食,丛林法则,自无不可。但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不正是脱离了本能的兽性吗?

林牧开始有些茫然。

杀人,杀的是什么人,都是恶人吗?

救人,救的就是好人吗?

越走,林牧越觉得,江湖,或许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刀剑可决恩仇,但何事可当快意?

林牧头一回,对自己心中那个应该黑白分明的世界,产生了动摇。

江由城。

驿馆。

也不知这王氏商会,到底有何神通,可以把只准迎送往来官员和传报飞信的朝廷驿馆,当做了商队休憩的临时驻地。

刘管事、张大彪、林牧、王小六,还有四名弩手,相对而坐。

他们没有抓住这难得安稳的时间,赶紧补给休息。

他们,在议事。

可他们这一个个惜字如金的架势,一点都不像是在议事。

没人说话,没人商量。

因为,他们刚刚,才争执完一场。

而争执的根由,是一个本不该有分歧的事。

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张大彪作为负责商队安全事宜的,又是跑惯此条线路的老手,自然是要求按照既定路线。

他的理由,很简单。

那沿途的各个关节,他都熟络,走起来不说胜券在握,至少也能稳妥不少。

提出异议的,是刘管事。

他一改最近常态,反对的意志,十分坚定。

他说,既然咱们如此作想,那暗中图谋的人呢?

如果不想办法跳出固有的思路,就只能是眼睁睁的,跳到人家准备好的口袋里送死。

此言一出,气势汹汹的张大彪,登时蔫儿了。

因为在座的几人都知道,前面肯定会有敌人,现在的问题只是,敌人会选择在哪里下手。

那这样来说,找一条新的路线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似乎根本没有争执的必要。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刘管事给出的,是一条险路。

他的理由,也很简单。

靠天险,杜绝人祸!

这是赌命。

可他们现在,不就是在赌命吗?

沉默良久之后,有人妥协了。

“好!我同意了。”

最先妥协的,是张大彪。

是啊,他没得选。

“那接下来怎么做,就都听你的了。”

张大彪伸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一拍,起身,看了眼刘管事。

摇头。

计划被采纳的刘管事,在摇头。

而且,从他那双都快拧成两团疙瘩的眉头,就能看出来,他的内心并没比张大彪轻松多少。

他不是在夺权。

他只是,也想活。

伸手在眉心揉了揉,刘管事惨然一笑,自嘲道。

“听我的,怕是也没用。”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大彪意识到不对,站起要走的身子,噔得一下,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因为,那条路,我没走过。”

刘管事的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我也没见过,活着走过它的人。”

沉闷的气氛,在这短短的几句话过后,更沉闷了。

“山高如云表,玄鹤尚怯飞。”

缓缓起身,在屋内慢慢踱步的刘管事,讲述着他从别人口中,得来的别人的见闻。

“你,他~你这是要拉着几十号兄弟去送死!”

当场跳脚骂娘的张大彪,要不是被身旁的王小六死死按住,估计,一通老拳,此时已经落在了刘管事的脸上。

“你特码,你特码,你们特码的!”

一直把自己表现的温文尔雅的刘管事,这次竟然,毫不示弱的和张大彪对骂了起来!

而且,他还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捎上了!

“一条明知是死的路,和一条可能会死的路,你们选哪个?”

“你、你、你,你说!”

刘管事咆哮着,伸着一根手指,恶狠狠的,挨个点名。

当然,他没敢指林牧。

而林牧,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事,定了。

人,不欢而散。

等到梦游似的林牧最后走出议事的屋子,张大彪还兀自在门外的墙根下生着闷气。

最近天天和张大彪形影不离的王小六,见得林牧后,腼腆一笑,便也走了。

其实他们两个,才是是商队里最亲近的人。

在林牧出现之前是这样,等林牧最近好像突然又躲起了清闲之后,只是恢复了原样。

张大彪气呼呼的跺着脚,想责问林牧为何不帮他说话,可最终,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根抬起的手指,虚点了几下后,又颓然的放下。

要是他的办法可靠,刚才,他也不可能会妥协。

一阵唉声叹气过后,张大彪像是认命了,抬腿就走,嚷嚷着,让林牧跟他回房去喝酒。

可等他骂骂咧咧的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准备让林牧先进时,才发现身后的林牧正一脸的木然,和丢了魂似的。

“感情老子费劲巴拉的说了老半天的,都是在一个人放屁啊?!”

张大彪那个气啊,把林牧晾在门口,自己一屁股坐到桌前,拎起酒壶,就是咚咚一阵猛灌。

人心嘛,在软弱的时候,就想给自己找一个倚仗。

这两日,张大彪一直忙着修整队伍,采买补给,根本没顾上和林牧见面,他下意识的以为,找不到人影的林牧,在忙着闭门修行。

他以为,林牧,还是那个一刀惊艳了他的林牧,而且还会因为日日不辍的这种勤奋,变得更强!

所以之前,他没有去打扰他。所以现在,他的气愤,也就格外的气愤。

可等他叮呤咣啷的发泄完一通闷气后,门口的林牧,却依旧默不作声,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还是那个看着眉清目秀,一张嘴却总能把人气个半死的小子?”

张大彪眯眼盯着林牧,“好像刚才议事时,他也是一言未发?”

这一路下来,张大彪和林牧日渐熟悉。

他已经习惯了林牧的不爱凑闹,和寡言少语,但真到事头,林牧可是从不含糊,甚至早已被默认为他们此行的最大依仗。

林牧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让曾经也是许多人倚仗的张大彪,在短暂的茫然过后,被无力和焦躁,压榨空了最后的理智。

他怒道。

“小林子,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林牧苦笑着摇摇头,双目低垂,好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好像是在看自己的刀,也好像,是在看那双不知该迈往何处的,脚。

“你说,人心到底是什么样的?江湖,和修行又是为了什么?顺心意?求长生?”

似是自语,似在倾诉。

这句话一出,让本以为林牧是对生死未卜的前途,萌生退意的张大彪,愧疚不已。

事情,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严重。

但问题,似乎更严重!

张大彪努力回忆着和林牧相处的点点滴滴,这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城外那个村子里,林牧放过那个自称家里有老母奉养,被逼无奈才走上邪路的蟊贼,结果转头就拿着林牧给他的银子去了赌坊以后?还是林牧愤然出手,打翻了一个当街殴打妻子的人渣,却被妇人反咬行凶的时候呢?亦或是.......

从来不是个心细之人的张大彪,想来想去,也不能确定。

因为这些事,在他看来,全都不值一提,可偏偏,林牧好像都很在意。

他已经多久没有再追着刘管事讨要欠债,也没有再拿他提着裤子对敌的糗事来调笑了呢?

张大彪不是个善于开导别人的,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劝得了林牧。

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后,他便开始,讲起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抛洒热血的,昨日少年。

“俺是个粗人,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的大道理,修行能多活几年那自然是好的,但就现在这世道,多活几年?好给那些老爷们多当几年走狗吗?”

已是微醺的张大彪,双目赤红,声音带着颤抖。

“老子这一身本事,都是当初战场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不杀人你就得死,你杀不杀?即使当我明白,说好的开疆拓土,弘扬国威,也不过是为了给那些贵族老爷们卖命多抢点地盘的时候,还是得杀。没办法,我得活着,我得吃饭。现在呢,给人看家护院,守着这点财物,不还特码是一样?有多大肚子吃多少饭,有多少能耐干多少事,俺就想好好活着,拼了老命,让家里人好好活着。”

“那、那些强盗呢?他们不也是为了活着吗?”

终于不再沉默的林牧,反问道。

啪!

重重一拍桌子,张大彪噌的一下,窜到林牧面前,冷声道。

“一群渣滓,老子是谁不让我活,我就不让谁活。他们配和老子比么,他们是为了自己苟活去祸害别人,一群怂包,有种去找那些不让他们活的人去,扭脸去欺负那些还不如自己的可怜人,算什么本事!”

张大彪死死的攥着林牧的肩膀,“小林子,我知道你是个主见的,但还是要说一句,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不明白就多去走走,多去看看!”

每个人,都会遇到李鬼当道,来混淆善恶,颠倒人心。

可人对世界的看法,不也正是在一次次破开迷雾后,才逐渐成熟的吗?

林牧看着张大彪的眼睛,重重点头。

是啊,想不明白就多走多看,何必在这瞎拧巴。何必,跟自己较劲。

可是。

算了。

张大彪,说得没错。

林牧暗自叮嘱自己,要更加勤奋练功,万一哪天自己想明白了,要跟人讲道理,那可,会是个力气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