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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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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此间明月无边

眼中现在只能盯着一碗茶汤的林牧,有些坐立难安。

他是来买酒的,不是来聊天作客的。

但这位心有玲珑七窍的男主人,总是能很好的岔开话题,让他不好意思生硬告辞,况且,他是真的有点馋了,尤其是刚才进正堂时,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果香,隐隐从后院传来。

吴家庄有两绝,其中之一,就是果子酒。

这是在介绍吴家庄时,刘管事的原话。再配上半路挤进个脑袋,嚷嚷着他也听过的张大彪,一段神采飞扬的描述,让下山时就立志要遍尝天下美酒的林牧,肚里的酒虫儿,那是好一通的沸反盈天。

至于另外一绝,张刘二人难得达成了默契,任由林牧如何追问,也只是守口如瓶。

一泡清香四溢的茶水,故意被林牧牛嚼牡丹般的大口灌引,在主人殷勤的续水中,很快就变得寡淡无味。

这下,不等男主人再投新茶,将茶碗倒扣的林牧,再也顾不得面子,把自己的酒葫芦往桌上一摆,表明了去意。

男主人还想再客套一下,被可座间两人一通东问西问,恨不得把他家祖坟都刨起来的谈话,弄得烦不胜烦的林牧,干脆起身站在座旁,告罪一声后,再不搭话。

本想打个圆场的老者,见此很识趣的闭上了嘴,不停地给男人使着颜色。

男人无奈,尴尬的笑了笑后,拿起林牧的酒葫芦,匆匆出了堂屋。

许是被人逢迎惯了,在林牧这吃了个软钉子的老者,也没打理林牧,自顾自坐着,又开始了闭目养神。

林牧见此,乐得清闲,踱步到他一进来就注意到的一副山水画前,欣赏了起来。

画很清淡,几乎没有重彩。

一轮明月高悬,几座山峰远立,在缭绕的云雾中,山色遥遥,若有若无。更妙的是,那条轻如飘带的江水,和云雾相接,如流天际。整座画卷中,唯一的几笔浓墨,就是一株梅子树下的两个小小人影,两个背影坐在树下,并未相靠,只是那微微倾斜向对方的脑袋,就让数不尽的柔情,透笔而出。

正当林牧在脑海中,不断勾勒完善这幅温馨的画卷时,忽然被一声脆响打断,随后又听到了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葫芦!

来不及细想,林牧一个闪身,就朝声响的来源奔去。

刚穿过通向后院的连廊,一股浓郁的香气,就率先闯入了林牧的鼻子。

林牧贪婪的猛吸了几口,脸上全是满足。对,就是这个味道,让他强迫自己待在这个地方,一直如坐针毡的味道!

比起这股浓郁,却毫不媚俗的味道,后院里的场景,可就热闹了许多。

那个在堂屋门口,和林牧对视过后就消失不见的妇人,这会儿正插着腰,指着对面的两人破口大骂,而她旁边,站着个同她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的白衣少女,本来声音有些软糯的少女,在同样叉起腰,点出手指后,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立时和她母亲,多了十分的相同!

这对母女的对面,同样是一对母女,被那位男主人,隔在两边。

从男主人熟练的站位来看,战争,显然不是头一回爆发了。

可从他那再也掩饰不住的唯唯诺诺来看,他这多次的劝架下来,捣糨糊的功夫,并没有得到什么提升。

林牧的突然出现,让男主人和妇人,都是一怔。

一个被发现窘态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个被发现丑态的,气焰登时被灭了下去。只有那个还没搞清楚情况的少女,依旧不依不饶的说着,“我只要两坛,就要两坛,你们每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我就要两坛酒怎么了?!”

而他们一家三口对面的那对母女,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母亲,满脸恬静的靠坐在院中中央的那颗梅子树下,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少女的质问。只是她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坛酒,和用力过度有些发白的指节,让人看的揪心。

她的衣着很是朴素,但看起来就像是大家闺秀,那位妇人和她比起来,似乎身上再多些华丽,依旧是相形见绌。

而她的女儿,一席青衣,袖口高挽,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槌,同样高挽的裤腿下,双脚还踩在一只盛满了衣物的木盆里。这个少女的衣衫明显有些宽大,就那么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可打着补丁的衣物,丝毫不影响她的天生丽质,尤其那双眼睛,乌黑乌黑的静如秋水,看来也是得自母亲的淡定和从容。

不过,和她母亲相比,少女显然要精明强干很多,毫不示弱的反驳着另一位少女的问话,“你衣服是谁洗的,饭是谁做的?还有,别忘了,你住的是谁家的房子!”

空气顿时安静了。

原来,弱势的一方,才是这座宅子真正的主人!

忽然,那位一直不曾开口的恬静女人,开始低声抽泣,一边把酒坛抱得更紧,一边还哽咽呢喃,“吴郎,吴郎......”

驳的对方哑口无言的少女,像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就蔫了下去,但她看向母亲的眼神,没有半点的怨怼和不满,只是快步走到母亲身前,轻拍着母亲的肩头,安抚了几下呓语的母亲后,有些不甘,但还是认清现实般的妥协道,“只有一坛,并且不准带走,就在这喝!”

一时间,在场的四个女人,看起来都很委屈。

那位妇人,在看到女人这幅模样后,便又有些蠢蠢欲动,先偷瞥了林牧一眼后,使劲拧了自家男人一把,意思不言而喻。

林牧一看她这小动作,就知道她还想给自己的女儿找找场子,当即轻咳一声,“我就是那个来买酒的,就要一坛,就在这儿喝!”

已做好再次苦战准备的青衣少女,先是一愣,随即感激的看了林牧一眼,大声的应了一句好,双手一背,脚尖轻拧,下巴不可抑制的微微昂起,像打了胜仗的骄傲孔雀。

就在青衣少女刚转过身去的时候,被她安抚好,重新抱着酒坛子发呆的女人,噌一下直直挺立,再次哭喊起来。

许是坐的太久了,起的太急了,女人喊了两声吴郎后,身子就径直向前栽去。

“娘!”

青衣少女失声惊呼,下意识的伸手一捞,想帮母亲稳住身子,可她却忘了,她已经不停不休的干了一整天的活,中午饭都只是喝了口稀粥,在猝不及防下,哪里还能拽的住一个和她差不多身形的人,于是,两个人,就齐齐向前倒去。

而她们身前的地上,还有一只少女为母亲准备,却被妇人一气之下摔碎的破碗!

青衣少女拼起仅剩的一丝力气,抱住母亲的身子,奋力一翻。

没有余力再去调整自己身形的她,似乎知道,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于是,后脑勺冲着一块碗片坠去的她,努力撑开那片惨然的面色,望向母亲的最后一眼,依旧含着笑意。

此时院内的其余几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妇人按捺不住的挂起了笑容,白衣少女不忍的捂住了双眼,而那个男人,焦急的面容下,藏着一丝极难发觉的狠辣,而听到后院动静,也赶了过来的老者,则是呼呼地喘着长气,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小小的院子,短短的一瞬,就上演了一出人间百态!

砰!

重物坠地,震的那棵青梅树扑簌簌直做响,一颗熟透的梅子,从树上掉落,发出噗通一声。

噗通?

几人循着声音的来源一看,抱着酒坛的女人,依旧稳稳的抱着酒坛。

只是酒坛上的封皮,不知何时已被扯去了,那青衣少女,还双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胳膊,用下巴,使劲往上顶着母亲的后脑勺,努力不让滚落的泪水,沾到母亲身上。因为,她们已经到了树的另一边,而且她们的身旁,多了一个人!

吴家庄的人,有一套难说上乘,却也很是不俗的祖传功法。

甚至,也不乏一些落魄的江湖客,会拿出自己的功法,和他们做上一场交易。

他们不是没有见识过江湖人士,但在场的几人,从男到女,从老到幼,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亲眼看到过,有这种身法的江湖人。

只是眼睛一眨,再一眨的功夫,人救了,酒还没洒!

此刻的林牧,在他们和她们眼中,宛如天人!

突然,一直是痴痴状的女人,冲着林牧微微一笑,一把将自己怀里的酒坛,塞到林牧手里,含糊不清的说道:“酒,青梅,你,喝!帮我~”

就在林牧伸着手,也知该不该接的时候,已经调整好情绪的青衣少女,涨红着脸,急促道,“酒给你了,赶紧走!”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往外轰人。

差点酿出人命,饶是那一家三口心有不甘,此刻也是不敢再多待下去了。毕竟,悠悠众口最杀人,不然,他们何至于等到如今?

众人悻悻离去。

林牧故意慢吞吞的走在最后,等其他人转过回廊,他才低声道,“刚才用你手指点你母亲的那几个地方,还记得吧?以后记得每天都帮她按压三次。”

说罢,在那妇人回头的瞬间,林牧收起脸上的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一顿酒,主不尽兴,客未尽欢。

全程没有再发一言的林牧,喝了开场三杯后,就直接起身告辞,连借口都懒得找,丝毫没有理会白衣少女那泫然欲泣的幽怨眼神。

出得门外,林牧才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很想放声大喊一下,又觉不妥,心念一动,一个纵身,就攀上了门前的那颗大树。

结果,他刚抓住最高的那根枝头,就看到头顶有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正用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林牧一溜烟的跑回营地,果然看见刘管事早已回来,正和张大彪等一群人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露出猥琐的笑容。

林牧走过去踢了张大彪的屁股一脚,没好气的说道“往边上靠靠!”

张大宝彪看到是林牧,边往一边挪,边故作惊讶的道“刘管事说你今晚要在庄子里过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牧老脸一红,强作镇定道,“我觉得我的刀这两天有点生锈,刘管事你觉得呢?”

众人哈哈大笑,刘管事连连摆手,却也难掩笑意。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林牧看着刘管事,开始转移众人注意。

刘管事连忙强行止住笑意,轻咳一声说道,“吴家庄的人在这繁衍生息这么多年,庄里土生土长的十之八九都有血缘关系。往来的外地人中女子本就极少,即使有也不愿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所以这里的适婚男子大多只能买过往走私商贩卖的女性奴隶。而适婚的女子那便好说了,只要你情我愿,便能留下过夜。至于最后,想走的,留下一儿半女走了也行,想留下来安稳做个上门女婿的也可以。”

林牧惊呆了,”这样也可以?‘’

却听刘管事啧啧两声又接着道,“似林兄弟这般英雄少年,模样又周正,进庄子走一圈,那可不就和羊入虎口一样么。可惜了了,今夜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辗转反侧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虽说在青山那边的时候,乡亲们也偶尔和他开些类似的玩笑,诸如将来把谁谁家的姑娘许给你啊什么的,但哪有这群浑人这般直白露骨。

林牧顿时尴尬的双脚直抠地。没成想,耳旁传来一句‘’我说小林子,你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不然你跑什么。”

林牧一转头,就看到,张大彪一脸淫荡的冲着他笑。

“老张,你大爷的!”林牧急的直爆粗口,说完起身就向外走,不敢再理会这群色胚。

“等明天再收拾你们!”林牧边走边回头,对着还在哄笑的众人喊到。

林牧在营地中四处晃荡着,一个个平日里惯常的微笑示意,在他此刻看来,就都有些意味深长。

要么说呢,心里有鬼,看谁都像鬼。无奈之下,林牧只好挑着阴暗处,朝营地外走去,咬牙切齿的体会着有家难回的滋味。

结果没走几步,就听一声,“哎呦!”一个清脆的童声,从身前传来。

林牧眼疾手快,忙伸手一把拉住来人。

一个小小人儿,一手捂着被他撞得酸痛的鼻子,正倔强的梗着脖子,强忍着在眼眶打转的泪水,就那么看着他。

林牧一怔,来的,竟然是那个被他在树上碰到,还聊的挺开心的男孩!

男孩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一个朱红色酒葫芦死死不松手。林牧抬手在腰间一模,果然,自己的酒葫芦不在。

蹲下身,林牧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咧嘴笑道,“你来干啥?找我玩?”

男孩没躲开这记最让人厌烦的摸头杀,忿忿不平的退后了一步,才把酒葫芦递给林牧,奶声奶气的道,‘’我姐让我给你的!‘’

林牧一接过酒葫芦,便知道,里面是满的。

里面装着的,是一坛要用命,去守护的酒。

林牧觉得自己的手,很沉。

可刚才那些还萦绕在他耳边的话,让他的心,也很沉。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好,以恶作剧,来化解尴尬。

“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给错人了呢?”

“你见我的时候不是刚从我家出来么!你是不是,这儿有点问题?”

男孩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叉着腰,点点自己的脑袋。

可还没等林牧有何反应呢,他倒已经先被自己的神来之语给整的乐得不行,那根肉乎乎的指头,往下一滑,掰着眼角就做起了鬼脸。

林牧抱着酒葫芦,被小家伙的古灵精怪,逗得直乐。

但林牧的笑容,似乎是提醒了男孩,他的小脸又是瞬间一变,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喂,我姐问你什么时候走!”

林牧见他这般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想捏一捏他肉乎乎的脸蛋儿,却没想,男孩这次反应迅速,一把打开他的手,又气呼呼的道,“我还要问你,你是不是欺负我姐了,她在那边等着都不过来。”

林牧顺着男孩指向的方向看去,一个俏丽的身影,站在远处,看不清面容,一道影子,在月光下,被拉的好长好长,而且那层白白的月光,铺洒开去,似乎,在闪闪发光。

林牧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回答男孩的问话,没听到?忘了?或许,是不知道。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让林牧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你叫什么名字?”

良久后,收回视线的林牧才又问道。

可此时小男孩,却早已经跑开了,远远的,冲他喊到,“我叫青山,吴青山,我姐叫吴青梅!”

林牧站起身,看着远处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拿起酒葫芦,林牧狠狠灌了一口。

清甜甘冽,果香浓郁,和那株青梅树的香气颇似,却更为浓郁。

这,才应该是让人饮之回味无穷的酒。

“怎么,不一样呢?”

林牧疑惑的看着手中的酒葫芦,喃喃自语道。

不久前喝的那个,是什么味道来着?

忘了。

林牧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现在,只想记住这个味道。

又是满满的一口,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好像没有进到肚子里,而是填进了心里。

良久,林牧满足的打了个酒嗝,喃喃自语,“一个青山一道同风雨,一个倚门忽把青梅嗅。好酒!好名字!”

感觉可以先不用去管,但用善意,去回报善意,林牧很擅长!

把酒葫芦在腰间系好,林牧开始在旷野上狂奔,向着横亘在他远处,本该明天或者是后天,才要和商队众人翻越的山岭,全速前进。

那里,漫山遍野跑着的,都是可以供他挑选的回礼。

“我去抓一只,嗯,要不两只?什么回来好呢?”林牧如是想着。

可怜那些山岭间的动物们,还不知道,它们即将遭受一场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