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管事和执事
一座江湖,就等在那里。
它像一只装着未知奇物的,金光灿灿的宝箱。
可里面到底有什么,没人能说得清楚。因为,开启江湖的钥匙,本来就是每个人的心。
一千个人的眼中,或许就有一千座不同的江湖。
是圆是方,是大是小,活的还是死的,甚至连它的底子上会不会有个破洞,都会有版本不同的各种说法。
它是刀剑、是热血,是快意、是恩仇。还是杀戮、是争斗,是长生不死,也是诡计阴谋。
都是。
它们都是江湖。
因为,在别的地方,就是这样的。
特殊的,从来都不是江湖。
而是江湖,其实一直都未能特殊。
江湖的神奇面纱,正在被林牧,缓缓揭开。
就在他的第一站歇脚地,他就见识到了江湖中第一件不用杀人,也不用见血,但威力远胜刀剑的武器。
面子。
米市街。
昨天匆匆一过,就让林牧觉得繁华无比的街道,此时好像更热闹了。
似乎那里,并没有受到全城封禁的影响。
尤其是,嗯?
马氏酒肆?!
本来十分默契的,跟在一步分作三步走的大师兄身后,慢慢悠悠往酒肆晃荡的林牧,一个没留神,差点就又撞了上去。
看着自己眼前那个仍旧不慌不忙的胖胖身影,林牧不着痕迹的微微侧头,轻轻的长吁出一口气。
好悬,他没有真的撞上去。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种方式,犯两次同样的错误呢?
而这上下两次间隔的时间,可都还没到一天!
林牧几乎可以预见,要是真有那样的如果,他估计下次再见的时候,都得被他身前的这个无良家伙,拿出来嘲笑半天。
可是,大师兄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呢?
一条林牧一息就能从头窜到尾的巷子,他们,走了足足有一刻钟!
而等马明远领着林牧,走到马氏酒肆的门前时。
在林牧看来已很是不小的马氏酒肆,竟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足够两人并排通行的大门,此刻早已被挡得,只剩下了上面那一小截空落落的洞口。
黑压压的一片,望过去,都是一个接连一个的脑袋。
似乎里面,有某种具有神奇魔力的东西,在吸引着他们,才会使人如此的趋之若鹜。
可更让林牧奇怪的是,他们不吵,也不闹,甚至看起来还颇为井然有序。
很快,林牧就看明了真相。
他们的秩序,是被逼的。
他们只是在想进去的时候,保持着清醒和理智,而面对着那些抢先了他们两步,都已经从里面出来了的人时,他们,可是一点都没有客气!
而他们在做的事,其实也很普通。
打酒!
来酒肆,当然是为了勾兑勾兑嘴巴里的寡淡滋味。
“这是?”
林牧知道自己的师兄现在可能不太想说话,而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呼~
呼~
“哎,你小子,哎,可算是,哎呦,可是憋死我了!”
这一路上已经许久没有搭理林牧的马明远,狠狠地往外吐着气,宣泄着自己的愤懑。
“我不要面子的嘛?你就不能主动先和我说说话?”
林牧心里那叫一个委屈,不由得小声嘟囔道,“不是你自己交代的,跟上,不要说话的吗?”
“你说什么?”
马明远把那张胖脸一绷,恶狠狠道。
见机不妙的林牧,赶忙往过凑了凑,又重新问道,“这是?”
“当然是打酒啊!”
马明远伸出两根手指头,点点自己的眼睛,又点点林牧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他本想再好好捉弄捉弄这个不长记性的笨蛋,可看到林牧那可怜巴巴样子,又想到马上就要到来的分别,一颗心,顿时就软了下来。
“钱袋子,懂吗?”
说完,马明远也不管林牧到底听没听明白,立时嚷嚷道,“让让,让让!”
一道道着急、气愤的眼神,在看到马明远的瞬间,一个个的,马上就缩了回去,同时缩回去的,还有他们堵在门口的身子。
不多不少,一条刚好可以摆放马明远那具肥硕身体的通道,眨眼间,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但这些人,对马明远,好像并不是惧怕,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因为此时的人群,忽然不再沉默了。
“马掌柜,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啊?”
“马爷,不会让我们干等半天,一会卖完了吧?”
“马爷!”
“马爷.....”
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林牧,脑仁都开始疼了。
可是这些迫不及待的声音,还没等到他们想要的答案,很快又偃旗息鼓了。
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中年人,出现在了酒肆门口。
“马爷!”
“刘管事。”
双方抱拳行礼后,却并没有要进屋相叙的意思。
马明远更是直截了当的一指自己身后的林牧,“人我可就交给你了。”
“好好好,哎呀,马爷您就放心吧。”
刘管事也不含糊,再次朝马明远拱拱手,直接转身就走。
就在此时,马明远,却是忽然喊住林牧,朝他摊开了自己的那只胖手。
林牧一愣,随即会意,赶紧从腰间摘下酒葫芦,递了过去。他顺势往店里一瞅,除了柜台上一个已经打好了酒,等待出门的主顾,那一排排,整整齐齐的十数张桌子,竟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挂好酒葫芦,林牧跟在那位一脸和善笑意的刘管事身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而那位本来是坐着马车来的刘管事,竟然把自己的车夫,给先行打发走了。
他说,“反正去了城门那边,也得等着,还不如趁空溜达一下。”
林牧心不在焉的回应着他一搭没一搭的客套,一双眼睛,却是不停的在四处乱瞟着。
巡逻的卫队,还在。
规模看起来,和昨天他们遇上的那几支,并无太大区别。
而且在远处那些林牧昨天未曾踏足过的地方,更是到处都有人把守着。
那里,也有商铺。
跟着刘管事,径直穿过了两个拿着画像,挨个盘查过往行人的士兵,林牧看看自己身后人来人往的米市街,再看看冷冷清清的其他街巷,他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
还真是,好大的一只,钱袋子!
确如刘管事所言,出城的商队,此时已排起了长龙。
人言马嘶,闹哄哄一片。
只是,当刘管事的身影,刚刚出现在长龙末尾的时候,斜刺里,就忽然窜出了一条大汉!
只见那大汉,身高六尺有余,肩膀横阔,短小粗壮的脖颈间,筋骨雄浑。四方脸,一字眉,双目含电,鼻翼翕张。一指节长的络腮胡子,硬生生从耳根铺满了整条下颌。半坦的衣襟口子,有两排胸毛杂乱铺陈,气如牛喘,呼似惊雷。两眼一蹬,活脱脱一个莽张飞再世。更别说,他左侧脸颊上的,那条斜斜贯入嘴角的刀疤,又凭添了七分的凶悍之气。
即使中间隔着个人,林牧似乎都能清楚的感受到他口鼻中喷吐出的滚滚热浪。
刘管事对大汉的贸然出现,也有些意外,可几乎是在瞬间,他就把它隐藏一空了。
不等大汉开口,他就率先一把拉过林牧,笑眯眯的道:
“张执事,这位是林一兄弟,马爷推荐的。”
哼!
大汉心中有气,而且,他好像也并不打算就这样被刘管事蒙混过去,冷哼一声,就欲再次开口。
“林兄弟,这位,张大彪,张执事,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条好汉!”
林牧看着暗暗向自己抛眼色的刘管事,连忙称是,一双手,更是早已抱拳在胸,对着张大彪,郑重的行了个见面礼。
本就面带青涩的林牧,在身旁一个虬髯大汉,一个油滑中年的映衬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的文弱不堪。
更别说,此时林牧脸上挂着的笑容里,全是腼腆。
至于这腼腆背后的东西,林牧准备找机会,好好和这位刘管事,说道说道。
张大彪随便扒拉了两下手,都没拿正眼瞧林牧,也没给姓刘的好脸色,竟是一扭头,自顾自的先走了。
好像他在这儿苦等了半天,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不痛快。
林牧不知道他为何会来此等候,也不知道张刘二人,到底有何嫌隙。现在,他只能肯定一点。
两次,话到嘴边都没说成的张大彪,铁定已是将那一腔的怒火,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老张这人其实不难相处,就是~有点粗,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理解哈,理解。”
刘管事不好意思的笑着,边打着圆场,边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有点意思。”
林牧看着前边那一赶一追的两人,顿觉有趣。
他们明明都有些忌惮对方,却又不愿互相迁就,尤其那个刘管事,似乎,是在故意激怒张大彪,又似乎,是在试探他的某种底线?
“出发!”
一声怒喝,吼得林牧心头一震突突乱颤。
那些已经不知道被堵在这儿多久,在进退两难中焦躁不安的人群,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喝骂声,牲口受惊的号叫,拉扯不及,车马碰撞和货物散落翻滚,乱糟糟的,活脱脱就像一片正在遭受疯抢的菜市场!
“得,不用猜了。”
林牧看着刘管事,在城卫面前出示了一张公文,就立马被准许放行了的商队。和在被放行瞬间,一句大喝出口后,就一马当先而去的张大彪,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被一群人围在一起的刘管事,手上高高举起一张盖着大红印鉴的文书,嘴里不停的喊着致歉的话语,却依旧被不依不饶的人群推搡着。
幸好这里是城门,还有守卫在。
可从这群守卫不爽的眼神来看,这一时半会儿的,那位刘管事,怕是出不来了。
这种时候,林牧可不会让姓刘的发现他。
于是,他在人群中不停来回穿梭着,主要,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碰上那缕求救的目光。
可就在林牧好不容易挤进门楼下方,准备往外溜的时候,两支长矛,咔嚓一下,就架在了他的身前。
去路,被阻!
光顾着欣赏那出明争暗斗好戏的林牧,这时才想起来,没有刘管事,他还怎么出去呢?
林牧试着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通关行文,递了过去,那两名守卫却是接都不接,看也没看一眼。
于是,林牧自己把文书打开,准备双手呈上。
“退后!”
这次,换来的直接就是警告!
难道,小丑竟是自己?
林牧尴尬的将行文重新揣好,犹豫自己到底是就在这儿等,还是回去‘救人’。
“退后!”
一名守卫不耐烦的又喊了一声,手里的长矛,已是有了下垂的架势。
“二位,二位兄弟,行个方便,我们的人。”
就在林牧咬牙准备回去捞刘管事时,张大彪,忽然一闪身,从门外的城墙后,站了出来。
他,也认识马明远!
马爷的面子,他,得给!
可他的不喜欢,依旧还是不喜欢。
张大彪,行伍出身。当年可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在战场负伤后,便被送回老家将养。他用自己的买命钱,托关系进入王氏商行,当了名执事。
他以为,他求得的,是后半生的安稳和生计。
却没想到,世道又乱了,乱得,一塌糊涂。
以致这看家护院,押送货物的营生,比起他当初戍边开疆,更危险、更刺激。
他想放下刀,最后却又不得不自己拿起了刀。
似乎,这就是他已被注定了的,躲不开,也逃不掉的,宿命!
既然拗不过,那江湖,在张大彪看来,似乎和沙场,也没什么不同。不就是一条命吗?我去杀你,和你来杀我,反正都是刀口舔血。旧友新朋,无非是换了一群人并肩作战而已。
日子,得过。
江湖,可以混。
看看现在他手下的这一班弟兄,哪个不是敢打敢杀的亡命徒呢?
这林一虽说看着也像是个混江湖的,但他要是真有实力,何必放着堂堂正道不走,托人干这翻墙越户似的小偷行径?
他给了马明远面子,却打从心底里讨厌这些喜欢卖弄关系的人。
不然,他何至沦落至此!
所以,张大彪在把林牧接出城后,只是重重一哼,“自己放机灵点,老子可不会因为马爷的面子照顾你!”便再没有过多的言语,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轻视和不满。
而林牧,不但没生气,却是对张大彪生出了些许兴趣。
他的爱憎和喜怒,似乎都十分的简单、直接。而在那副粗犷外表下,那颗心,到底是真憨还是假粗呢?
张大彪,是一个纯粹的莽夫,还是一个,可爱的直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