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片小树林
世上有君子、小人。
也有莽汉、滑头。
有嘴里除了老子,其余无一可是的狂徒。
也有心中没有自我,他人全不可非的懦弱。
一身历经千般事,入眼亦有万种人。
江湖里,尤甚。
因为江湖,是活的。它里面的人,是在动的。来来去去,不知疲倦。
张大彪是个直人。
林牧看出来了。
和张大彪相处时间更久的刘管事,以及王氏商队的其余一干人等,当然也应该能看得出来。
或许只有张大彪自己看不出来。也或者,他看出来了,但是他自己并不在意。
因为,他是个有点莽的直人。
林牧还看得出来,张大彪在队伍里,似乎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受待见。
出了城,商队还在等。
换了一个地方,再等。
而那轮半横在空中的大日,比他们更早。
早已,等候多时!
人、骡马、货,全部都在它的等候下,无所遁形。
新的怨念,从来不是把旧的那个一把推开,自己取而代之。它会叠加,会把旧有的残余收拢起来,全部一股脑儿的,都投向一个新的目标。
于是,当衣衫不整,风度全失的刘管事,一路气喘吁吁的跑到无精打采的商队跟前时,他得到的,不是暗戳戳的嘲笑,而是一双双的热辣目光。
怨念,也不一定会表现为讨厌。它还有可能,默默的藏在一种更为显而易见的期待中。以希,事情的未来,可以顺从自己的心意。
“哎呀,哎呀,怪我、都怪我!”
刘管事伸手,推开那个自作聪明的打杂小厮,不停地向四下作着揖,行起了礼。
哼!
张大彪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明知误了时辰,还在为了收买人心而惺惺作态的二皮脸,自是不爽更甚。
他把双手往后一背,又是重重一哼。
那两只朝天高挺的鼻孔,连带着另外两个漆黑摄人,好似铜铃的大洞里,浓浓的,全都是不屑。
似乎方才那当场就实现了的‘大仇得报’,并没给他带来快感。
那他那么做,是图啥呢?
满脸堆笑的刘管事,距离张大彪其实不远,也就十来步。可他还是端起手,连挥带舞,小跑着,奔向了拉下一张臭脸的张大彪。
而张大彪,不但故作不见,还一扭头,径直就要走。
可惜,他的那条手臂,还没举过胸膛,就被眼疾手快的刘管事扑将过来,一把,给抱了个正着!
“你!”
正欲指挥队伍出发的张大彪,当即横眉倒竖,他对这个再三耽搁行程的家伙,忍耐已是到达了极限。
“哎,张执事,哎呀,您消消气、消消气。今天这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自作主张去给弟兄们买酒。不过,咱们可得赶紧出发啊!眼瞅着这么大个头的太阳,怎么能让兄弟们等在这儿干等着遭这份白罪呢!”
言语真诚,神态恳切。
但话里的刺,同样真的露骨。
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出口,立马,就颠倒了黑白。
刘管事看看哑口无言的张大彪,再望望四周,频频点了一圈首后,两手也是一背,一脸的气定神闲。
好像刚刚被人摆了一道的,不是他!
好像不体恤下属,故意浪费了半上午凉爽赶路时间的,也不是他!
群情欢腾。
只用两句话,第一句认错,第二句还是在认错,但稍微在其间添加了些许小手段的刘管事,甫一说完,就收获了无数的好感。
落在队伍最后的林牧,弯腰捡起地上那条沾染了尘土的白毛巾,拍了拍那个还在呆呆发愣的小厮,举步,跟着苦等良久,终于再次开拔的商队,缓缓前行。
管事比执事大。
但什么都可以管的管事,在货物运送途中,不能插手商队的一应安全事项。
这是规矩。
是什么人,就去做什么事的规矩。
是用血,得出的规矩。
张大彪的绝对权威,受到了挑衅。
一身月白色长衫上,还顶着许多清晰手痕和模糊脚印的刘管事,骄傲的,就像那头刚在最顶层的高架上,打了酣畅淋漓一鸣的得胜公鸡。
从林牧身边走过的张大彪,依旧是那副别人欠他两百吊钱的不爽表情。
这次,是因为林牧的惫懒态度。
微微侧头,躲过几片唾沫星子,林牧依旧老神在在的,任由张大彪故意擦着他的鼻尖高挥马鞭,气势汹汹的打马疾行而去。
然后,那张在别人看来无异于血盆大口的嘴里,隔几步,就会呼喝上一声,快走!
从队尾,到队首,再从前到后,他的嘴巴和别人的耳朵,都再难得片刻的清闲。
他就那样,不知疲倦的归拢着散落出队形外的车马和杂役。
而在吼过了林牧两遍后,张大彪似乎已经懒得再搭理这个晃晃悠悠的,一直掉在队尾的家伙。
反正对他来说,这支队伍里,本来就没有林牧的位置。
而且真要出事了,那有没有林牧,也都一样。
在他张大彪的队伍里,不听指挥的人,只有一个结果,生死自负!
少了那声恨不得贴着耳朵往脑子里钻的吼声,林牧自是乐得清静。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还没怎么就已经一个甩起脸子,一个耍着心眼子,频频内斗的队伍里,林牧可不放心把他的后背,留给一群无法信任的人。
这支王氏商队,大约有五十多号人。
张大彪的护卫队一人双马,分作两波,护在商队首尾。
中间真正需要不停忙碌干活的,是那二十多个杂役。
他们正奋力的迈动着自己的两条腿,和拥有四条腿的同伴,攀比着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想要的快慢胜负。
可他们,不能停。
不光是畏于那个一脸恶相的凶神的淫威,还因为那堆满货物的平板驴车和骡子,一旦停了,需要他们使力的,那可就不只是腿了。
这大得直冲脑门儿的晌,要还得下手推车,那不如干脆拿把刀,直接杀了他们算了。
想,他们是这么想的。
事要真的出了,估计还用不上刀。
毕竟,他们不情愿的事情多了去了,该做,不还都得照做?
就像跟在他们左右的,那两个专门负责照料牲口的马夫,明明一人手里都牵着好几匹空马,该走,不还得照走?
养家不易,糊口艰辛。痛快嘛,老实搁在心里,偶尔翻出来想想就行了。
舒服,那可是专门留给老爷们的。哦,死人好像也行。
还没成真正的老爷,但混在一堆苦哈哈中间,就像极了老爷的刘管事,乘坐着他那架两马齐驱的马车,行在队伍正中。
在他后边,还有一辆马车。
里边载着的,也不知道是人还是货,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让人无从窥探。
马车,在别处的商队中,并不少有。但在这地界儿上,那可算是顶顶稀罕的物件。
蜀道之难,都堪比上青天了,还要坐马车,那不是欺负马吗?
既然吃不了苦,在家待着享清福就好,何必要跟着出门,让牲口多遭一门子累呢?
没人敢说。
比刘管事的马车还惹人眼烦的,是那几个一看就江湖气十足的家伙。
他们骑着比张大彪那匹在蹄子上露了杂色的黄骠,还要油光水滑几分的高头大马,混杂在队伍各处,一脸的趾高气昂。时不时,还学着张大彪,来上那么一两嗓子。
无人敢怒。
林牧追着他们的身影,已经把这个商队,来来回回看过好几遍了。
刚才人马拢作一团的时候,林牧还不觉有甚,等队伍在城外的大片开阔地上慢慢铺陈开来以后,绵延百米的商队,看着竟还颇为壮观。
不过,没走出多远,林牧估摸着也就是个把时辰的样子,平息没多久的矛盾,就又濒临爆发了。
队伍,越拉越长。
张大彪的嘶吼声,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无力。
一支才刚刚出发没多久的队伍,士气竟然疲累的,像打了败仗的溃兵,组成的一群乌合之众。
或许,应该称他们为混杂着溃兵和饿了好几顿的流民,更为合适。
因为张大彪的那帮护卫们,看起来,还能勉强执行张大彪前进的指令。那群只是临时归张大彪管辖的杂役们,现在估计只剩下了向前走,早回家的本能驱使。
也难怪大家士气不高。
早出午歇,过晌再行,逢林莫乱入,路难早打尖。这是行客的基本常识。押送大宗货物,人马皆有负重的商队,理应就更该如此了。
可是。
可是那位始作俑者,一个人躲起了清闲不说,连带着做了趟帮凶的林牧,都有些心不在焉。
林牧的担心,比这股子难压的浮躁之气,可要多多了。
在方才打量完队伍的第一番后,他心里就升起了不妙。
一支商队,护卫和杂役几乎是对半开的比例,这是去行商,还是要打仗?
就是打仗,这拿刀的比例,也得是专干脏活和苦活的精锐,才该有的配置。
呵呵。
林牧匀了口真气,又把脚步放慢了几分。
这趟路,怕是不太好走咯。
满满几十车的货物,得是多少人眼里的肥肉呢?
这样的商队,讲究应该更多,也更考验一个首领的经验和直觉。
或许正是这旁观者清的缘故,林牧并未觉得张大彪的行为有滥用权利的苛刻,或是抱有其他小心思的不妥之处。
可是别人,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本该趁早上阴凉出发的商队,在林牧没到之前,就已经在城门附近被折腾了很久。城卫一件一件的查验,他们就只得来来回回的装卸,加之由于城中封禁,很多事前领了这趟差的人,被困在了家中,以至于眼前的这很多人,那可是于昨天夜里,就硬生生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装了大半宿的车。
你说他们,能没有怨念吗?
他们辛辛苦苦的起了个大早,到现在还得顶着个大太阳赶路,他们能没有不满吗?
而这些,不正是张大彪强势的,当场就给他的顶头上司刘管事,施以颜色的原因吗?
他们不管。
他们,只信自己的觉得。
于是那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小声嘀咕,很快就有了扩大的苗头。
任是张大彪一刻没停地纵马来回呼喝,也只能是勉强维持住队伍的形制不乱。
快,那是一点也快不起来。
又过了半晌。
路上,人踪渐稀。
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层层叠叠的树木。
那大片绿意森森的树荫,让人心情为之一振,而且似乎都不再用张大彪如何卖力叫喊,他们便自发的加快了脚步。
差不多长的一段路,耗费的时间,差了将近得有一半。
林牧看着渐渐遁入林中的队伍,不禁感慨。
“望梅止渴的故事,看来是真的。”
可等林牧作为一个吊队尾的家伙,迈进林子的刹那,他又不得不发出了新的感慨。
“人果然是善忘的,也很难从故去的往事中,吸取到足够让今人正确的教训。”
根本无人察觉,林牧的掉队,和他现在的姗姗来迟。
因为。
此时的林中,早已扰攘一片!
尤其是原先分散在队伍中的那几个,林牧特意关注许久的游侠儿,他们凑在一起后,那个应该是他们当中领头的人,这会正在大声嚷嚷着。
“顶着这么大的太阳赶路,好容易遇上个林子,有了个躲避的地方,刘管事,伙计们的肚皮,都擂鼓啦!”
“是啊是啊,不信你来听听。保管够响!”
本来慑于张大彪凶威,不敢太过放肆的商队众人,见状后,立马就跟着架起了哄,“执事大人,这人能抗住,牲口也扛不住啊。”
一脸难色的张大彪,还想坚持,却被他护卫队里的一个亲近兄弟,一把拦了下来。
两人对视良久后,林牧便看到张大彪,打马去了刘管事的身前。
那位刘管事,这儿正在和一个瘫坐在地的杂役,亲切交谈着。
隔着太远,林牧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可从那个杂役激动的神情看来,答案似乎并不难猜。
张刘二人的谈话,林牧也听不清。
他们还是一个在前边走,一个在后边追。
林牧老远就能感觉到,这次的风向,似乎变了。
因为这次,是刘管事,不想理张大彪。
但是,结果没变。
张大彪,又独自一人,气呼呼的,走开了。
而那些都在侧耳偷听两人交谈的人群,在见到此景之后,虽然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喧哗出声,但是那一双双手上,本来还颇为犹豫的动作,顿时好生欢快。
林牧以为只是进林子暂歇。
结果他们是吃饭,还不是吃干粮,而是要埋锅造饭。
当林牧以为这就是极限的时候,他们不但卸掉了驮马上的货物,还把牲口,全都拴到离休憩地百十步开外的下风处去了。
目瞪口呆的林牧,只得第三次发出感慨。
这是在外出搏命求财,还是在踏青春游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