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银子归我,惆怅丢你
可这又是弓手,又是军弩的江湖,好像也不是那么纯粹?
至少,不是林牧心心念念的江湖,
这,就多少让他有点子惆怅了。
林牧习惯性的拧腕轻旋,抖了抖除秽身上并不存在的血迹,反手,收刀入鞘。
顺势从腰间摸下酒葫芦,阖目、抬眉,惬意的小酌过一口,林牧这才心满意足的眯缝起双眼,笑意盈盈的回看向张大彪,大手一扬,道,“老张啊,咱也不是那不讲究的,指定是不能让你白白幸苦的跑这一趟的,你自己看着拿吧。”
张大彪一愣,还在震惊中的他,有点不明所以。
看张大彪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林牧不耐的摆摆手,豪气道,“买货还价,坐地分赃,千万别不好意思。再说了,见者有份,天公地道,你也不用和我客气!”
张大彪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林牧那为了冒充江湖老鸟,东拉西扯硬凑的话,张大彪那是一句都没听明白。
但林牧的手势,他,看明白了!
张大彪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连声道,“好,好。好兄弟!”说着,往擦了还不如不擦的衣服上,搓巴了搓巴那只血迹斑斑的空手,兴冲冲的往林牧跟前一凑,一把就按在了林牧手里的酒葫芦上。
这下,轮到林牧懵逼了。
他几乎是本能的,架起胳膊肘由后往前,就是那么一抡。
幸不辱命。
这一手,成功的将自己的酒葫芦,给揽进了怀里。
这还不算,林牧又往后退了一步。才抄起自己审视的目光,一脸警惕的扫向了张大彪。
“你想干嘛?”
跌坐在地的张大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哆哆嗦嗦的指着林牧的酒葫芦,哼哧呼哈了好半天,才勉强憋出来一句。
“不是你说的,说是见者有份的吗?”
张大彪,真的很委屈。
可林牧表示,他也很委屈啊!
他哪知道,这个五大三粗的硬气家伙,这会儿会这么不经打。
他现在,是没怎么把张大彪当外人了。但是,这也不能代表,他就能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吧!
他们,这明显还没熟到可以同喝一口酒的地步呢啊!
林牧,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
可是。
等林牧的目光,从自己的宝贝酒葫芦上,一点一点的转移向张大彪,和他那双密布着血丝的通红眼睛做了对视的时候,林牧忽然,就后悔了。
那是双怎样的眼睛呢?
尴尬?
愤怒?
羞愧?
不是。都不是。
林牧看到的,只有可怜,以及小心翼翼。
张大彪,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满面、满眼,都是不知所措。
今天斩获颇丰的林牧,一副顶好的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他搞不清楚其中的缘由,眼下也无瑕去想,便只能在心底替自己辩解道,这家伙果真是个十窍通了九窍,除了干仗外一窍不通的大聪明!
“我说的是马,马!”
林牧换了手,用刀指指旁边拴着的那群马,咬着牙,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低喝道。
“哦,是马啊~”
张大彪胡乱的挠了把自己有些散乱的头发,脸上的失望,浓得都快淌到地上了。
马。
他说得,原来是马。
那又不是他的。
关他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心里念着念着,张大彪突然感觉,这好像哪里又有点不对。
“你~你这就开始分赃了?难道这事儿不得等刘管事来了,先议一议再说吗?”
看看张大彪浑身上下,那没剩下几块的好肉,林牧莫名为它们感到一阵心疼。
“怎么样,你要不要?反正我是要定了!”
张大彪看着林牧斩钉截铁的眼神,有些犹豫。
这么大的一笔浮财,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林牧的一片小心思都说开了,他也不是真的就听不懂。
拉上他,既是为了堵住别人的悠悠众口,也是送给他的一份天大人情。
他只是,习惯了自己曾经的习惯而已。
不论当初在军伍,还是如今进了商队,他都习惯了一群人的同进同退,虽说斩首的军功是各算各的,摸尸的收获也是全凭个人运气。但他们是袍泽,他们是兄弟,吃独食的事,张大彪那是压根,就从来没朝那方面去想过。
但自己的习惯,就一定是好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回头望望过去的遭遇,又想想今天的处境,张大彪的神色,一片黯然。
同时他也知道,这份外财再大,人家确实是可以一个人独占的。
因为,林牧不是商队的人。
按照商队雇佣游侠的惯例来讲,这,就是他一个人的战利品!
退一万步说,即使姓刘的有所不满,哼哼,那估计也得先问问这家伙手里的刀。
想到那一刀的样子,张大彪的一颗心,似乎再次变得火热了起来。
“好!”
张大彪重重点头。
“不过~”
还不过?
林牧眼见张大彪似乎终于开窍了,刚觉得有些欣慰,一句不过,又让他生出了不爽。可抬眼一看他那须发横飞的脸上,挂满的小心翼翼,他还是扬起右手,随便晃了晃,有气无力的来了一句,“至于你自己想怎么分,那是你的事,我可管不着。”
“好嘞,成交!”
张大彪朝两边大大的咧开自己的一张嘴,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最终,他还是选择做那个,他认为对的张大彪。
而这个张大彪,在林牧替他捅破窗户纸后,忽然,就变得‘无耻’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这才刚开始坐地分赃,就见到刚才还被他们挂在嘴边,然后又毫不客气的一脚踢开的刘管事,从远处,一溜小跑了过来。
他倒是,没怎么变。
其实,刘管事并未耽搁太久。
他在那边招呼着众人,处理完了那几个断后的蒙面人,那是一刻也没敢多耽搁的,就赶向他们这边支援。只是,他跑到山顶灌木丛的时候,这里的战斗,就已经结束了。叮嘱好其余护卫,返回去安抚商队,他自己,则一路跑着,就过来了。
刘管事远远地,就听到了两人的争执声。
“十匹?”
“一匹!”
“十匹!”
“我救了你!”
“八匹。”
“我救了你们!”
“六匹!”
张大彪失血过多有些泛白的脸颊,此时却一片潮红,咬牙切齿的道。
“我救了你。”
林牧淡淡的道。
“最少五匹!”
张大彪见林牧还要开口,忙道,“不能再少了。另外,我知道你救了我。”
也不知是伤势发作了还是有了后遗症,总之,张大彪现在,感觉自己的脑仁嗡嗡的,有点疼。
于是,他只能不停地在心默默念叨,“我特么知道你救了我,我特么知道!可你能别一直说么,大哥,求你了,爷,我难道不要面子的么?”
看见刘管事朝这边走来,面色难看的张大彪,急忙上去一把搂住林牧的肩膀,小声道,“这次我折了不少兄弟,都是上有七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奶娃子,中间还有如花~”
林牧见他这幅低声下气的样子,于心不忍,可嘴上却装作嫌弃的道,“去去去,糊我一身血。”
说着,一把推开张大彪,算是默认了他的分马方案。
目标达成后,张大彪那是一点都没介意林牧的嫌弃,只是咧着嘴,一个劲儿的傻笑。
“哎呀,林少侠真是好身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刘管事紧走两步,也没管张大彪的虎视眈眈,一抬手,上去就要去拉林牧的胳膊。
林牧不动神色的闪过,刘管事那是一点都尴尬,脸上的真诚,反而还更多了。
他先上下打量了打量林牧的状态,啧啧两声过后,微微眯起的双眼,一眨不眨,定定的的望着林牧,恭维道:“马爷就是马爷,那果然是慧眼如炬啊,我刘某人这次请马爷帮忙推荐人手,算是拜对了庙门,请到了一尊真神啊!”
“我见到林兄弟安然无恙,也算是不负马爷之托了。”
说着,他又想来拉林牧。
果然是老狐狸,这就扯起了虎皮。
林牧心中腹诽一下,虽说不好再扫对方面子,可他知道,这个面子,那可不太好接!
于是,林牧朝后指指地上捆着的俘虏,抢先道,“这儿还有个活口,刘管事知道在哪里领这群贼人的赏金么?”
不动声色间,他已是再次躲过了刘管事的那只手。
咳咳~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的有林牧担忧的小心思,还是接连遭拒的缘故,刘管事这次,尴尬了。
只见他先搓了搓手,然后才又张口道。
“林兄弟,咱们做笔买卖如何?”
答非所问。
反问。
看来这个刘管事,估计还真是有事!
可他这个葫芦里,到底是准备要卖什么药呢?
林牧想知道。
于是,林牧也不戳穿他的小伎俩,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茬,回道。
“哦?什么买卖。”
“今天林兄弟居功甚伟,老哥做主了,委屈一下张执事和众伙计们了,先让林兄弟挑选几匹马如何?”
刘管事一指面前的马匹,拍着胸脯说道。
呵呵~
他果然,还是那个臭不要脸的!
一上来就分润了自己的战利品不说,还拿张大彪和那些护卫来压人,可他是林牧,又不是张大彪!
众怒,他犯得着吗?
一声冷笑,林牧左手拇指高高一挑,鞘中除秽,嗡鸣不断,已然是,在跃跃欲试!
“人,都是我杀的,马,也都是我抢的!”
张大彪不语,只是点头。
吃到颗硬钉子的刘管事,眼见得张大彪一点帮忙说话的意思也没有,只得再次卖上自己的脸皮,僵硬的摩擦起了现场的尴尬。
“哎呀,误会误会,你看这事闹的,咱们商队,那是最讲规矩了,既然都是林兄弟的缴获,那自然该归你所有。你没意见吧,张执事?”
张大彪还是不语,还是点头。
好像在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刘管事,有些语塞。
他屡试不爽的计谋,事关到林牧这里,似乎突然就都失了水准。他有些不甘心。可眼见得那位一言不合就要拔刀的架势,他也只好赶紧顺着此刻稍微有所缓解的气氛,先解决正事,再不敢再节外生枝了。
“林兄弟,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些马,算我买的!咱们可以按照市价来,反正林兄弟你一个人也带不走这么多。另外,再让林兄弟先任意挑选一匹代步,如何?”
这个提议嘛,倒是还行。
可就是因为太行了,让本就觉得他不怀好意的林牧,不免更有些疑惑,前后反差这么大的吗?
所以,林牧并没着急答应,而是继续拨弄着手边的刀柄,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刘管事。
隔了好一会,被看得有些发毛的刘管事,眼见得自己要是不说清楚,林牧是肯定不会先开口了,无奈之下,只好接着说道,“这个俘虏当个添头如何?”
果然,刘管事真正在意的,是这个劫匪!
林牧心思电转,迅速复盘起了这件事的经过。
那几个游侠儿,是内应。而现在涪城内大部分的游侠儿都在城主府的控制下。再看这些蒙面人,相互之间配合默契,进退有据,那这些人的身份,好像也能基本确认。倒是这个刘管事,现在看来他故意针对张大彪闹出的摩擦,似乎并没那么简单。
还有这王氏商行,竟然还敢私藏军弩。
他们准备干什么?
结合大师兄介绍的情况,和城主有矛盾的军方人物,王家背后十有八九,应该是巡城司或者是城防卫,这样城主府出动私军接管城防和治安就能解释的通了。而从城主府派人来截杀商队,却并未让这两伍人马着甲来看,显然是现在还有所顾虑,不想撕破脸皮。
而整件事最大的变数,显然就是自己。那自家那位早早就在城主府安插了眼线的大师兄,有没有在这次的涪城内斗中,参上一手呢?安排他进商队,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林牧无从得知。
但照目前看来的话,大师兄和王氏这边,至少应该不是敌对关系。
想着想着,林牧不由在心里嘟囔道,麻烦啊,真是麻烦。
最后,为了缓解心中越发茁壮的惆怅,林牧便点了点头,道:
“成交。不过,那四个内应的酬金,得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