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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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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贪酒误事

吴家庄。

一个名字平平无奇的小村落,估计叫这个名儿的庄子,世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是商队今日准备扎营的地方。

因为再往前走,就是一连几百里的山路,就是刘管事口中的,那个飞鸟难渡的向死而生之地。

所以虽然时辰尚早,但商队依旧选择在此地暂住修养,采买补给,以期尽可能的做到万全之备。

庄子的位置,很是隐秘。

站在营区门口,放眼四望许久,林牧竟然愣是连半点人烟存在的蛛丝马迹,也没能瞧出来。

这九曲回肠似的地方,要不是熟人领路,估计也就只能是靠误打误撞的运气了。

同为闲人的刘管事,在他耳边巴拉巴拉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的独聊,也很快就印证了林牧的这一推断。

当年的吴姓族人先祖,正是为了躲避战乱,逃亡深山时失足误坠的此地。他们幸存下来后,见谷内三面环山,一衣带水,便扎下了根来。

庄上九成九的人,都姓吴。

再后来,有行商在这附近走通了一条茶马古道,庄子便渐渐成了过路行商的歇脚之所。

按理来说,吴家庄得享此利,发展成为一个中转小镇完全没问题,可吴家世代谨遵男耕女织的祖训,对外界抱有极强的抵触和排斥,那些商队说是在此歇脚,实则大多数人就和他们现在似的,只知道这附近有这么个地方,但具体在哪里,又是个何等模样,便只能全凭猜想了。

要是没有熟人引荐,和吴氏族长首肯,外人根本就进不了村子。

而且,庄里的人也只接受以物易物的交易。

简单来说,这就是个闭塞,古板的村子。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庄子才没遭受什么大灾大难,得以平安延续至今。

走私商们,自不必说。有这么个补给地,大大提升了他们翻山越岭的成功几率。那些山间盗匪倒也来过几趟,可庄里这不论男女老幼都有武艺在身的好几百口子,同仇敌忾起来,又很会借助易守难攻的地形,这事,可就很棘手了。

如果这里要是富得流油还好说,肯定会有不惜代价的亡命之徒。但现在这里,恰恰属于弱者吞不下,强者不够吃的鸡肋。

也曾有人提议,大家打下吴家庄鸠巢雀占,但又各怀鬼胎。

想想也是。

一群只想捏软柿子的弱者联盟,他们不互相趁机拆台,那就算是烧高香了。指望着他们会有人下定决心出死力,怎么可能呢?

所以他们一把子小算盘,打来打去,最后便都放弃了这个念头。

反正走私商能来补给,又没规定不让他们来,顺道安排几个探子,保不齐,哪天就能逮个肥羊。

林牧被这番持续小半个时辰的话,勾足了好奇。

既有对那个神神秘秘的吴家庄的,也有对这位本已放心了的刘管事的。

因为照他这么一说,他们的王氏商队,不正是一只上好的肥羊吗?

虽说块头有些大,但油水,那也够足!

再说了,他不是没来过吗?那话里话外的这些秘密,他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只是道听途说,那他又准备怎么进去?

还有,以物易物的筹码呢?

刘管事的前言和后语,矛盾重重。

于是,林牧没理会张大彪一脸被抛弃的幽怨眼神,主动请缨,要跟着刘管事进庄子。

一来,近日旅途乏味,闲的他整个儿人都快发霉了。

二则,听人劝吃饱饭,老张不是让自己多走多看么,那就正好顺道了解一下这里别具一格的风土人情。

其实,他们已经离庄子很近了。

只隔了一座小山包,和一里左右的路程。

但就是这座顶多只有三丈高的小山包,就像是个天然的屏风,把进入吴家庄的唯一入口,给结结实实的挡了起来。

临到山包前三丈左右的时候,林牧才窥见了这个秘密。三丈,又是三丈。世上真有这般妙处天成的地方?

林牧心里是有些不信的。

但这一时之间,他也找不出旁的合理解释。

先南、再北,沿山脚折返。又蒙头朝似乎是个死胡同的路里钻了好一阵,直到尽处,才见侧头望到了里面别藏着的洞天。

整条路,绕成了一个G形。

林牧好像看到了一个伏案而憩的人。

一臂前伸弯曲,一臂枕在头下。

头下的小道,就是庄子的入口。

也是寨门。

还是,一座依山而立的箭楼!

被五六支支寒光闪闪的利箭瞄着脑门和心口,刘管事却像是没看见似的,浑不在意。

他十分随意的,就扬起了手。

林牧以为他是在打招呼,而他好像,确实是在打招呼。

只听得他扯开嗓子,就朝上边喊了起来。

“吴老狗!吴老狗!没死就赶紧给虎爷滚出来!”

吴老狗是谁,林牧不清楚。但这位他初次听闻大名的虎爷,一幅极不客气的语气,是个人都能听出来。而那几个庄人脸上的怪异表情,林牧也一点不落的看了个真切。

姓刘的,何时这么勇了?

“村长不在!你是何人!”

“你瞎啊,看不到老子的车吗?这可都是上好的山茶和蜀锦!”

刘管事叉着腰,挥臂从身前往后一扫,气势十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把整个商队都带来了。

可箭楼上的人,在趴出半个身子,瞅了几眼那两辆驴车后,竟然连话都不问了,当即就放了行。

“哎呦,老刘,行啊你!”

林牧忍不住给刘管事竖了个大拇指。

哪知那个背着双手,目不斜视,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家伙,却是低声嘟囔道。

“爷,我的爷哎,快走快走,别瞎看!”

玛德!

原来他真是装的认识!

可那个吴老狗万一要是在,他不就露馅了吗?

是不是有鬼?

好像又没有。

林牧只要一想见刚才那几个守卫,在见到他们是带货前来交易时的那个反应,心里的怀疑,便就淡了。

反正,即使他姓刘的真的想坑人,也坑不到自己头上不是。

所以一进庄子,林牧便迫不及待的向刘管事摆手道。

“我去到处转转,一会儿碰不上,我就自己回。”

刘管事稍微愣了愣,也没反对,叮嘱了他几句要保持低调和注意安全后,也不拖泥带水,自己领了那六个护卫就离开了。

只是临走时,他看向林牧的那一眼,意味颇长。

林牧只以为这姓刘的是怕自己惹事,便也不以为意。晃晃悠悠,在庄子里四处溜达了起来。

前面所谓的一来和二则,其实都是林牧说给张大彪听的。

他真正的首要任务,当然,是找酒喝!

此时正临近了傍晚,一路上,便多得是些从地里干活归家的村民。

他们看见林牧这个扎眼的外乡人,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林牧自认脸皮挺厚,也觉得很是不自在。

哪有看人,是这么明目张胆看得?

有事,你们倒是说啊!

林牧暗自腹诽不已,时不时摸摸脸颊,生怕自己是真的生出了两只嘴巴四只耳朵,才能让他们如此的‘关注’。

庄子里的土路很窄。

也就是一辆牛车将将可以通行的样子。

但这里的树,真的很多。

一人合抱的大树,比比皆是。甚至,林牧看到了一棵在青山的密林中,都很少见的,参天大树!

粗略估计一下,这棵一眼望不到顶的树,至少也得有十余丈开外!

而它,或许也是这个村子里,树龄最长,且最讨喜的树。

还带着几片发黄叶子的篱笆桩子,和大小颇为均匀的石头台子,里一圈,外一圈的,把它牢牢护在了中间。

许是在监督顽皮的孩子,许是在这个见证过他们童年的地方,来找寻过去的记忆,七八位看起来最起码也该是知了天命的老人,正围坐在树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唠着家常。

其中有一位,双手拄着一根被摩挲的细腻油润的拐杖,脑袋虚靠在手背上,须发皆白。

可他那张脸,不仅红润,还隐隐透着光泽,完全没有那种迟暮腐朽之气。一眼看去,就会让人情不自禁的想起一个词语。

鹤发童颜。

他没有说话。

微阖着双眼,似是在闭目养神。

但其他人在说话的时候,却总是有意无意的,会先瞟上他一眼。

这应该是一位长者。

长者、长者,年龄一定得是够长的,德行和人望,那也得是又高又重,屈指可数的。

于是,林牧碎步上前,在离着老者身前三步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然后,他也不着急,而是等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林牧才歉意一笑,抱拳问道,“敢问这位老丈,咱们这儿可有人家存酿米酒?”

说完,林牧就规规矩矩的在那垂手站好。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恭敬,礼数尽可能的周到。

因为他在进来之前翻遍了浑身上下,都没找出一件,可以和人家兑换的东西,他问刘管事,可那货竟然只是拍了拍他自己的脸,然后随意指了个方向,就把他给打发了。

林牧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心里十分怀疑,姓刘的,到底有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可谁成想,那些在林牧问话时,还装模作样的端着架子,不肯让自己那只侧得老高的耳朵太过明显的人们,在经过短暂的呆滞后,就和炸了锅似的。

就连其余那几位老人,也是纷纷起身,呼啦啦一下子,就全涌到林牧身遭,七嘴八舌的道,“这位小哥,我家有!”

“去我家!”

“我知道哪里有,我带你去!”

“啊~?”

作为罪魁祸首的林牧,呆愣愣的傻在当场,啊了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是说这吴家庄的人很心齐吗?怎么,怎么这还为了点酒水生意,就如此争抢呢?”

林牧局促的望向他问话的长者,一脸的尴尬。

咳咳~

那位长者只是轻轻咳嗽了两声,周围就想起了一片,叔公、太叔公的称呼。

梆!

他又敲了敲拐杖,然后,就连这些声音,也很快都消失不见了。

他身旁那个年纪看起来没比他小几岁的老人,更是立马双手一托,搀扶住了他才刚刚架起的胳膊。

他静静的用目光环视了一圈,然后才徐徐道:

“不要急,让小哥一家一家去看吗,总得有个比较不是。自家有合适的就在这等着,没有的别跟着瞎起哄。”

林牧连连点头。心中很满意自己的眼光毒辣,更为自己一下就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重点,暗自窃喜不已。

当下众人交头接耳的商量了几句,便也同意,几人留下,其他人匆匆离去。

最后,还是由长者出面,指定了一个面色白净,一脸精明的中年人,决定先去他家。

林牧跟在老丈身后,心下腹诽不已,也没听清楚老丈和那人嘀嘀咕咕的,用乡音在说些啥。

走走停停,两人不时的和过路的乡人打着招呼,林牧则四下胡乱打量着。

一路上桃李满街,树荫森森,孩童们嬉戏打闹,鸡犬声闻。别说,这田舍纵横,一水贯穿的村落,还真有那么几分世外桃源的模样。

七拐八绕的,林牧也不知走到了哪儿,但只看眼前这院落的模样,和门口铺着的那几块被磨得发光的青石板,就应该算得上是这里的殷实人家了。

一直微侧着身子,落后半步跟在老子身边的中年人,端得是眼明心亮,抢先一步迈上台阶,轻轻扣了两下门环后,推开虚掩的大门,一个闪身,再次回到老者身后,低眉顺眼的弯腰伸手,示意老者先请。一套动作下来,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老者潇洒的一捋长须,和中年人颔首示意了一下后,单手附后,率先跨入了门扉。

等老者进了院里,中年人这才一脸笑意的看向林牧,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轻轻一拉,一同迈进了院子。

林牧以为,看外面的青砖绿瓦和高高的白墙,就已知此屋的大致风貌了,实没想到,这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和那些恨不得圈占大片空地,以便养鸡种菜,堆放大小农具和柴火的普通农人院子不同,这座院子,看起来略显逼仄。其实并不是院子小,只是屋顶四面向内倾斜的屋檐,给人一种包围和收缩之感,正中心的地面上,还下挖了一个不知深浅的方形小池子,一只背上长满了绿毛的大龟,懒洋洋的趴在池子边缘,正慢慢的啃噬着一片新鲜的菜叶子。

今天无雨。但林牧只是一眼,就看出这屋檐的布局。

那些遮阴的挑檐,可以让落于房顶的雨水,全部回流院内,又正正好的,淌入地上的这方池中。

屋上的天井,既能采光通风,又能归拢‘肥水’,所谓“山主人丁,水主财”,这天心聚水,地拢财气的布局,正是在江南大户人家,才会有的四水归堂!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西南蔽塞之地,竟有如此建筑!

林牧忍不住多看了这宅子的主人几眼。

也不知这位男主人刚才扣门的那几下,有何玄机,他们三人刚在院中站定,正对大门的正堂内,就迎出来了一位妇人。

妇人梳着一个江由城那边的贵人们常见的宫髻,云鬓插了一朵黄花,一步三晃,身上瑶裙的挂饰,叮当作响。这幅打扮做派,决计不是一个从事家务的妇人该有的。

林牧趁着妇人和老者寒暄,四下查看了一圈,也没发下宅子内有啥丫鬟仆役,况且这种全是同宗同姓的庄子,雇人种地帮闲倒还说得过去,要是真的把族亲当下人使唤,估计也有点说不过去。可越是这样,越让林牧觉得有些讶异。

老者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客套了两句后,和男主人相视一眼,侧身就把林牧让了出来。

打从妇人露面,就一直在用余光打量林牧,此时见老者如此识趣,立即就借坡下驴,热络的招呼起了林牧。

林牧被妇人好像在审视货物的热切眼神,看得很不自在,虽然有些不快,但初来乍到,主人家的面子也不好驳,于是就老练的拱手把拳一抱,扯起一个自认得体的客套笑容,下颌微点,平静的望向妇人。

林牧可不是那种酸腐文人,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也完全没有非礼勿视的顾忌。这下,可就把妇人给整不会了,可她又不甘示弱,于是,一男一女,就那么直勾勾的互望了起来。

已经进了正堂的男主人,半晌不见人跟来,只得和老者告罪一声后,折返了出来。

他一到近前,就发觉了两人的异样。

可一路和老者谈笑风生,待人接物又滴水不漏的男人,这时好像完全没有了章法,就那么站在正堂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直到屋内的老者开口询问,他才搓了搓手,挪步走到了两人中间,却是背着林牧,先欠身对那妇人示意了一下,才转身笑呵呵的伸手请林牧进屋。

原来还是个怕老婆的!

林牧看着男人这番举动,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今日,怕不是会给男人带来点无妄之灾吧!

结果,林牧的这点愧疚之情刚刚升起,就见那妇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忽然学着待嫁云英的样子,挽起袖子半遮脸颊,作出侧头娇羞状,转身时还捧了捧心口。

林牧见此,好悬没有当场喷出一口老血,最后实在没忍住,就打了个闷嗝出来。

而那已经转身的妇人,以为这动静是自己男人发出来的,立即停步回身,愣了一会儿后,提起裙摆,使劲跺了下脚,这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