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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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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旧事、新生

思念,从来都不是夜深人静的专享,更不只是独自徘徊在路口左顾右盼时的踯躅不定。

它只是在偶尔想起时,无法抑制的情难自已。

它还是在遇见熟悉的春风秋雨,被温热、被灌溉时,那条从驯服骤然汹涌,泛滥无疆的长河。

年轻的心热烈、狂放,它是野的。

它还没有被琐事包围,也没有被花样繁复的情绪渲染,它真的,很轻。

它无拘无束,它飘飘荡荡,好像可以任意安放。

而它,好像也很会随遇而安。

只是,人们似乎不愿意去想,在面对着一片迷迷茫茫的未知,和注定会千曲百折的前路时,那颗心,还有没有余力,去思念。

这个冰冷的世界,从来都没有给它,给他们,留下足够盛放那丝软弱的,仁慈。

随着夜幕徐徐拉下,那个名为思念的东西,也在不经意间,被缓慢抬升。

忙碌。

是扫除纷飞杂念的上好利器。

打坐。

是林牧对抗一个人的安静的不二良方。

这间白日里都显得很是幽僻安静的小院,在没了那些过路鸟雀的无聊吟唱后,落针可闻。

静坐静坐,重点从来都不是坐。

憋了一肚子的闲话,在腹中打了一下午草稿的疑问,早就充斥了林牧的心。他当然不可能静得下来。

所以他坐着的这每一息,每一刻,都是煎熬。

更让林牧有些啼笑皆非的是,他作为一个离家远赴他乡的游子,此刻最先体会到的,竟然是盼归!

盼良人当归。

林牧活动了几下酸麻的腿脚,站在窗前,望着吝啬的夜空,和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咫尺之内的寥落灯火,幽怨的,像个被无尽等待折磨得有些麻木了的小媳妇。

不。

他不如她们。

因为他连借口尝尝咸淡,偷偷扒拉几下热饭垫肚的机会都没有。

林牧不由得想起了大黄,想起了自己在山下贪玩的某天,它嘴巴里叼着那只空空如也的饭盆,颠儿颠儿的一路紧跟进了厨房,最后巴巴地看着他,揭开了一座冰冷灶台的可怜狗眼。

那日夜色,好像也如此刻,有些分外的寡淡?

于是怨念,愈甚。

于是,好像那位‘良人’,还真的被他的怨念,给捆了回来。

一道黑影,从巷子头那头,到巷子这头,晃了足足两百二十六下!

林牧看着那个黑影,从一条,变成一团,还渐渐的有凑成堆儿的架势,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

是大师兄,没跑了!

关窗,下楼。

林牧像条置身在黑暗中的幽灵,一溜烟儿躲到了房门后头。

他准备来个出其不意,以报白天的那一、二、三、四、五!五吓之仇!

一息。

两息。

五息。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林牧不信邪似的,又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依旧没有看到那个早该推门,或是翻墙而入的身影。

他慌了。

刷~

林牧从门后翻身跃出,一步,就跨入了院中。

刀!

就在林牧意识到,自己的除秽刀还放在二楼上,准备折身去拿的时候。

哗啦一声,头顶瓦片碎裂。

一团硕大的黑影,骤然从阁楼的挑檐上电射而去,再见时,他已经飘落在了墙头上方。

四目相对,不是他的那位大师兄又是谁!

“靠!”

“靠!”

几乎同时,两人皆是忍不住爆出了粗口。

这两人,还真不愧是同门师兄弟,似乎有着某种天然的默契。

因为方才,他们竟然打的也是一样的主意!

一个是准备一雪前耻,而另外一个,显然是要将欺压小师弟的无良风气,给发扬光大,再一丝不苟的,贯彻进行到底!

“难道您就不能正常点,走一次正门吗?”

林牧看着那个以金鸡独立的姿势,在墙头上作势欲扑的大师兄,吐槽道。

“不~......靠!”

那个嘴上准备说不能,一边瞬间就戏精附体,正在晃晃悠悠艰难转身的胖子,猛地,又靠出了声。

好似一团乌云,瞬间就袭向了林牧的头顶,然后,才传出一道紧随其后的猎猎风声。

从左,到右,一直向上、向上。

一张明明是在如释重负,但却让人莫名心疼的胖脸,笑得,灿烂如花。

而他脑袋后面那片昏黄的灯火,似是在对林牧发着无声的嘲笑。

都快把自己的脑袋贴到后背上了的林牧,这会儿终于知道,为何他俩会如此狗血的上演这场完美错过了。

马明远举起胳膊,得意洋洋地朝林牧掂量着自己手里那只完好无损的食盒,一脸的没心没肺。

清风。

明月。

并排坐在屋顶的两人,都在笑。

为自己的那丝失手未逞的恶趣味,更为,他们彼此心中的那丝无声牵挂。

马明远煞有介事的整理着衣襟,惹来林牧的一阵侧目。

他现在实在是猜不透,自己这位行事不拘常理的大师兄,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然而,事实再次证明,大师兄,到底就是大师兄。

又岂是他这个小师弟,可以胡乱揣度的?

“敬。师父!”

“敬。青山!”

“再陪阿黄来一个!”

“敬赏脸借光的月亮婆婆!”

“敬懂你我心意的清风姐姐!”

“敬~呃,敬个礼?”

.......

叶落问归期,山水总相逢。

佳肴美酒,谈兴自浓。烛火燃去,不觉夜空。

风乘兴来,月驾云归。只惜旧梦太长,难解今夕恨短!

师兄弟二人,从漫山遍野追兔撵狗的旧时欢趣,到师父的糗事,各自修行的关隘窍诀,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似有诉不尽的衷肠。

天光斜斜,任那轮倔强的明月再是留恋人间,也被一把拽入天边,遁入了未知的遥远。

而新的那片天光,想要崭露头角,就不得不去经历它的一段漫长黑暗。

就像那一枚枚,需要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冒土而出的新芽。

就像,林牧。

林牧看着身前的食盒,久久无言。

那里,还有最后一片红烧肉。

林牧从小,就最爱吃的,红烧肉。

原来,大师兄回来的那么晚,就是为了这一盘红烧肉。

在山上,林牧自己每天都会做饭,他当然知道,即使是同一个人,去烧同一道菜,这次,和上次的味道,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那和手艺无关,是心情,是某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但是,今天这盘红烧肉,带给他的味道,只有两个字。

熟悉。

几乎是和尘封在他那个其实早已模糊不清了的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林牧夹着那片色泽红亮,肥瘦匀称的肉,翻来覆去的,一直在看。

他的眼眶,红红的。

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给自己的错觉。

或许,是他和大师兄其实早已见过,只是自己把他忘了。

或许,是有某个挂念的人,就在不远处,正在悄悄凝望着自己。

谁知道呢?

“别怪师父。他其实也不是想有意瞒你,只是,哎,算了,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时机未至!如果不是今天出了这档子事,我恐怕也不会出来和你相认。我们几个......”

林牧看着自知失言,傲娇的别过自己的胖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和自己对视的大师兄,心中恍然。

怪不得,他非得纠结这个‘大’字!

做贼心虚的马明远,似是担心林牧会刨根问底,当下,就开始抖落起了自己的‘老底’。

“我是个孤儿,打小就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五六岁?可能是吧,就被我那位占了我家房子和田地的大伯,领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山脚下,像丢破烂儿似的,把我丢在了路边上。其实,我不怪他。穷啊!当时他连自己的孩子都快养不活了,怎么养我呢?他在前边跑,我就在后边追,从日落追到日出的时候,我放弃了。然后,我就背着他留给我的三张饼子,开始四处流浪。哦,也就是要饭。小孩子嘛,要饭,还是会容易一些的。但是呢,我每次要得最多,却吃得最少。因为,原来,原来他妈的要饭的,想要把自己要来的饭吃到自己嘴里,也得靠拳头!”

马明远伸出一只被自己垫在脑后的拳头,朝着空气狠狠轮了两下,自嘲一笑。

“中间的事,那就有些说来话长了,总之,我遇上了老头子。”

说起自家师父,马明远好像瞬间就来了精神,噌地一下窜到林牧耳边,神神秘秘的说道:“哎,你知道老头子年轻时候是个啥样不?”

“帅?”

林牧将肉一口吞下,略微压了压心头的满足感,随口抛出了老头子有事没事就会挂在嘴边,出场频率最高的那一个字。

他嘴边的笑容刚起,对面的默契,便紧随其后,声传入耳。

“哈哈哈!那是穷!比我都穷!”

马明远一手搂着林牧的脖子,一手拍打着自己肉肉的胸膛,得意道。

“当时他穷的,连买酒的钱都付不起,浑身邋里邋遢的,差点没被那个卖酒的店小二拿扫帚轰走。”

林牧一摸下巴,想了想,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那位能干出来的。

可他不禁疑惑道,“那你?”

“我?”马明远嘿嘿一笑,“我嘛,当然是请他喝了一顿啊!”

一头雾水的林牧,这下更觉有些费解。

“哦!”

情绪有些激动的马明远,似乎也发现了自己说得有些没头没尾,于是赶紧解释道:“因为他能打啊,很能打!一巴掌,就把欺负我的那个乞丐头子扇飞了八丈远,门牙都掉了两颗。”

作势,马明远还准备给林牧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可发现自己还在屋顶上后,只得悻悻作罢。

“不想被人报复,也不愿再被人欺负,我就只能求他收留了呗。可他当时一门心思,说什么自己着急要去会个相好的,万万不能带拖油瓶。”

拖油瓶,多么熟悉的字眼!

深有同感的林牧,脑袋点的那叫一个欢实。

而马明远,在得到这么热烈的回应之后,更有劲儿了,讲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

“我当初,其实很害怕。那么穷的一个人,指不定哪天想喝酒的时候,也会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掉,甚至是卖掉。可现在,你也看到了。”

马明远一会拍拍自己的肚子,一下又捏捏自己的脸,拍着拍着,捏着捏着,他的眼眶,也红了。

“这一块块肉,又不是假的,这可都是被老头子,一口一口的饭,养出来的!”

林牧默然。

他当然,看到了。他当然,也很清楚。

就在林牧被马明远的这一通发泄,调动起了自己的一腔伤感怀念之情,准备与他共诉之时,马明远,话锋忽转!

“咳咳,这种煽情的话,你就别说了啊,你小子,还是比较擅长拉仇恨!”

变脸极快的马明远,翻了个白眼,捂着胸口作起了伤心状,“那个偏心的老家伙,每次传信,十句话倒有九句都在夸你!你可得让师兄先安安静静的吃会儿醋!”

林牧嬉皮笑脸的连忙陪了杯酒,却是有些欲言又止。

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上山,其他师兄就得下山。

但很明显,马明远不想让林牧发问。

问了,他又不能说!

那岂不是,有损他大师兄的威武形象?

摆摆手,马明远示意林牧稍安勿躁,继续道:“我这次回涪城呢,本来只是想远远见你一面,半年前接到师父传讯,说准备安排你下山历练,我就悄悄回了这里,准备碰碰运气。果然,你这个小酒鬼被我给等到了。”说着,似笑非笑的看了林牧一眼,“警惕性倒是还可以,不过打从你第一次从酒肆门口路过我就发现你了。”

“刀?”

马明远刚想故作一下高深,见林牧竟然自己点破了,顿觉有些无味。

可他常年累月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和三寸不烂之舌,那也不是盖的。

“是王家伞铺里,那个爱趴墙角的无赖货给你露风了吧?”

林牧愣了一下,徐徐点头。

他倒是没想到,那个颇有些难得其解的问题,竟无意间在大师兄这儿收到了答案。

“那你知道你刚走没一会,他就也关门走了吗?”

“难道?”

林牧看到马明远也在点着头,心中那是既尴尬,又是一阵后怕,忙追问道。

“没给大师兄添什么乱子吧?”

“无妨。”

马明远挥挥手,欠身先给两人把酒满上,然后把两只眼睛一挤,提起他那副都快成了招牌似的坏笑,望向林牧。

“其实真要算起来,倒应该是师兄连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