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树林的大事件
巴山楚水,多的是凄凉之地。
林子不大,蜿蜒而至的官道,在这儿,依旧可两车并行。
似乎是在印证伞铺老板的埋怨,就连极擅见缝插针的杂草,都有些颓靡,软趴趴的在路旁止住了侵袭的架势。
那些在远处看着不起眼的树木,现在临近了看,竟是颇为粗壮。横生斜长,一片片宽大的叶子,把烈阳拒之门外,也就让林子里,显得有些幽暗。
两侧连山包都算不上的小土丘,灌木丛丛,隔住了林牧想要继续张望的视线。
在梁州随处可见的林子,再是寻常不过的地形,应该也是城里很多商队,每年不知要往返多少次的地方。
逢林莫入,是个很粗浅的江湖经验。但很显然的是,长途跋涉,不可能避开所有的林子,所以更老些的江湖经验,就以是否有惊鸟,来判断有无埋伏。
恰好,这片林子,热闹如常。
想来,这也是张大彪无奈,但还是选择妥协的缘故。
鸟鸣啾啾,人言嘈嘈,都是林中宿客,此时很好的做到了互不相扰。
在一众外客中,林牧是外来者中的外来者。
没有人给他安排活计,也没有人找他闲谈,更没有人交代他待会怎么吃饭的事宜,甚至,他溜溜达达的脱离开人群,独自靠坐在小坡的大树下,都无人在意。
当需要时刻关注全队的张大彪,都不愿理会他之后,林牧就彻底成了那个无人问津的可怜边角料。
刘管事呢?
至于口口声声要好好关照自己的刘管事,林牧可不会天真的以为,一个看面子办事的人,在脱离开‘面子’的视线后,会真的那么在意面子。
在这个队伍中,林牧完全失去了本就没有的存在感。
就和他,背后的那处灌木从一样。
都以为林中有鸟,便无危险,可他们这一干人,闹哄哄地进林子的时候,那些鸟,为何不飞?有人怕蛇,可当你不得不看着一条蛇,在你眼前晃来晃去,视你如无物的时候呢?怕可能还会是怕,但你决计不会再像看到它第一眼时那般,会大喊大叫着惊慌逃窜。
人是这样,对危险感知更为敏锐的动物,也是这样!
以林牧的耳力,都听到了山丘后面那淙淙的水流声,但那片灌木,可是一点虫鸣声都没有,这正常吗?
长刀离手,随意插在身前的泥土中,林牧两腿前伸,松松垮垮的箕坐在地,手里拿着张啃了一半的肉饼,不时还灌一口酒,看着还是那惫懒的样子。
他的身上没动,可一双眼睛,却是游移穿梭,不停地四下打量着。
林牧,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在一步一步的,朝着他们逼近!
可他依旧,很好的保持着自己的安静。
不是林牧有意不开口提醒,而是他知道,人心冷漠。
以他在队伍中的小透明地位,说了也没人会在意他的意见。
人微时,付出的善意,大概率会沦为别人口中的笑谈。
而且先入为主的成见,和亲近顺耳蜜语的天性,是一座压倒理智的大山。
张大彪,就是被他们推翻在地的,前车。
适当的闭嘴和难得的糊涂,这或许是张大彪很需要的一样的东西,但可惜,不是时候。
既然是多余的人,那他就不会做半点多余的事。因为林牧,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和林牧的无所事事不同,场内众人这会忙碌异常,兴致也很是高昂。
马倌仆役们来回穿梭,喂牲口做饭,护卫们散落在两辆马车周围,不时有笑骂声传出。刘管事则和张大彪倒是终于凑在了一起,一蹲一坐,在地上写写画画着,气氛看着还算融洽。那几个游侠儿,最是活跃,东凑凑,西看看,每到一处,就是一通大呼小叫。
那名游侠头领,也不知从哪摸出来两壶酒,颠颠儿的小跑到张大彪二人身边,先给刘管事递上一壶,然后一脸谄媚的将另外一壶,双手递到了张大彪手边。
离得太远,也没听清张大彪说了什么,但看到游侠头领那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和连连讪笑着将酒壶退还给游侠头领的刘管事,林牧猜测,估计是这个妄图烧冷灶献媚的‘聪明人’,马屁拍到了牛腿上。
最后一口肉饼下肚,林牧意犹未尽的舔舔嘴唇,又像一个老餮般,吮了吮手指,替自己只填到三分的肚皮,默哀了一个呼吸。没办法,毕竟吃的过饱,待会跑起来可对肠胃不太友好。不过,大师兄的手艺,可真不是吹得!
“开饭啦~”
负责做饭的杂役忽然喊到。
“走啦走啦,吃饭了。”
哄~
本来三五成群,各自分散着的队伍,突然骚动起来,争先恐后的向着场中那几口大锅的方向涌去。
可别指望这些糙汉子,能有什么孔融让梨的觉悟,吃大锅饭,讲究的就是一个先到者吃肉,后来者喝汤,像林牧这般,也就只能闻闻味了。
林牧冷眼看着这些自称靠刀剑立命的人,挥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去抢夺火夫筐里的碗筷,也只得轻轻叹息。
捧着饭碗的手,还能拿刀吗?
林牧心中的不安之感疯狂预警,有种立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冲动。可碍于大师兄的面子,他觉得有必要得和带自己入队的刘管事,打声招呼。
刚刚起身,林牧就又看到了那名显眼包游侠儿头领,仗着人高马大,早已从人群中挤出了一个来回,手里端着盛了满满的一碗‘干货’,高高举起的右手,筷子上串着三个热气腾腾的馒头,那一脸的得色,好像在说,看到没,老子就是这里最靓的仔!
不过,这个靓仔的嚣张,只维持了一瞬,就收敛了起来,再度屁颠屁颠的向前跑去。
就一愣神的功夫,林牧的视线中就失去刘管事的踪影,反倒瞧见了缓步走来的张大彪。
四目相对。
各自错开。
张大彪,依旧没舍得给林牧好脸色,而且他那双从林牧身上移开的眼睛,再度撇向林牧的时候,已从几名游侠儿那里,打了一个转。
意思很明显了。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张大彪在比,殊不知,林牧也在比。
走了这半晌后,林牧对张大彪的那丝好感,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这个话不过三句,就会扯到对方亲属的家伙,一路上,也没少动用他那看起来很有气势的拳脚。虽说事出有因,林牧也看得出来,他下手出脚都极有分寸,但还是对这种粗如砂砾的浑人做派,暗生腹诽。当然最让林牧失望的还是,张大彪未能坚持到底的‘直’!
所以他们二人,也就只是那么远远的互望了一下,形同陌路。
很快,那名迈着碎步疾行的游侠头领,就堵住了张大彪的去路,身子微躬,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为灿烂,将自己好不容易抢到的“头汤”,很是自然的就双手递到张大彪面前。好像不久前,他被张大彪甩脸拒绝的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张大彪明显一愣,有意再次拒绝,可看到游侠头领那一脸的诚挚,就有些不好意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所谓事不过三,呃,过二似乎也不太好?于是,张大彪也伸出了他的双手。
同样有些发愣的,还有林牧。
刚才消失不见的刘管事,重新回到了林牧的视野。
马车旁,摆起了一张小桌,那名曾给他递过毛巾的小厮,先躬身给刘管事斟了一杯酒后,反身又从车上取下了一只精致的食盒。一碟、两碟,眨眼间,就摆了满满一桌的佐酒小菜。
看样子,刘管事是一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小灶。
那张大彪这是?
刘管事的小灶没有邀请他,火夫没有提前给他预留饭菜,这当然不可能是某种刻意的难堪和故意遗忘,因为张大彪手下的那些护卫,也没有人帮他打饭。那么,剩下的只能是,他张大彪,一贯如此!
公事上,可以对下属打骂斥责,私下里,却愿意和他们一个锅里搅马勺!
“有点意思。”
林牧嘟囔了一句,忍不住回看了一眼张大彪。
可就是这一眼,林牧顿觉异常!
那名游侠头领,不对劲!
刚才吵着要休息时,他闹得最凶,也是他最先丢下的手上武器,溜达着四处找人聊天,可现在,他的腰上,竟还悬着一把防身用的短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张大彪刚刚接住游侠头领递来的饭菜,双手缓缓下垂的游侠头领,手指已经触到了剑柄,不等林牧出言提醒,正欲开口道谢的张大彪,已经注意到了游侠头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狰狞。
刷!
剑刃破空。
一道寒芒,直刺张大彪胸口!
因带着些许愧疚,张大彪此时的身子,不可避免的有些前倾,双手又都拿着东西,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将一碗热菜扣向游侠头领,左手的馒头,却是没有丢。
不料,那游侠头领,端得是狠辣无匹,只是微微一侧脑袋,任由汤汁在肩头四散,手上的剑,去势丝毫不减。
本以为能化解一击的张大彪,后撤一步后,还在手忙脚乱的往怀里揣着那几个馒头,这下,径直被一剑刺中当胸!
林牧也不知该说张大彪蠢还是运气好,他的身手,明显要好过这名游侠头领,又及时发现了对方的偷袭,照理完全能避开这一击。
但他临敌之际,竟然还有心思顾忌那几个馒头,致使延误了最好的躲避时机,但也恰恰靠着那几个垫在胸口的馒头,这一剑虽然刺中,但并不致命。
“死!”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馒头,还是在气愤受伤的张大彪,一声怒吼,竟赤手空拳的迎着游侠头领,冲了上去。
只可惜,对他的实力提前做过了解的对手,早已为他量身制定了一套计划。
两个不知何时已经取回长剑的游侠儿,一左一右,已经围了过来,而那名游侠头领,在接过同伴抛来的长剑后,径直朝那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愣在场的人们杀去!
“御敌!”
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一句,人群轰然炸开,护卫们下意识的要冲到马车旁去取武器,杂役们则吓得开始四处乱窜。
拥挤中,还剩了大半的热汤,被人推翻在地。
几个刚刚还洋洋自得自己早早挤进里面的倒霉蛋,被滚烫的汤水,烫得一阵鬼哭狼嚎。
很多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人,被这些哭喊声,叫的胆气尽丧,还没开始战斗,一群人就被游侠头领,带着另外一个帮手,撵得只知逃窜。
刚才还人头攒动的用饭区域,登时一空,只留下了胸口带血的张大彪。
眼看那些跑得慢的,被一个个砍翻在地,张大彪怒吼连连,拼着胳膊挨了一刀,硬生生跳出了二人的围堵,朝着那名游侠头领冲去。
那名游侠头领,看到怒目圆睁的张大彪,像一头发疯的蛮牛,径直冲向自己,也不敢托大,当即和同伴对视一眼,不再理会逃跑的人群,折身再度围向张大彪。
一瞬间,手无寸铁的张大彪,就被四个手拿利器的人围在当场。
但张大彪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见到那群人终于有喘息之机,纷纷跑向马车那边后,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解下束在身上的那条三指宽窄的腰带,又一次主动面向四人发动了进攻!
还保持着张口欲喊姿势的林牧,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张大彪明明可以先抽身在外,保证自身安全后再去救人,可他偏偏选择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替那群一触即溃的同伴,先争了一个机会。
在林牧看来,张大彪是强,可还没强到以一敌四的地步!不过,虽然林牧不理解张大彪的行为,但不妨碍,他又越来越觉得张大彪有意思了。
张大彪的身上,有几乎所有直人都很容易犯得通病。
他们既觉得自己是对的,但又没有足够的耐心,不肯付出自己的温柔,去和别人温声和气的说,为什么这样才是对的。
你说他丝毫不懂去顾及别人的感受吧,偏偏他还会时常的,自发站到别人的立场去思考问题。
这样的人,最容易好心办坏事。
这样的人,最容易办了好事,还得不到该有的好意回报!
或许直人,真的不能算是一个别人眼中的好伙伴。
你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不但要经受外部各种问题的考验,还必须时刻承受来自他那,不经修饰的言语暴击。
但直人,肯定是个称职的、合格的兄弟。
这一点,恐怕那些一直都在和张大彪守望相助的护卫们,是知道的。
他们知道,危险来自哪里,而他们的希望,又在何方。
可他们,只是他们,不是全部的人。
而且他们知道,也不代表他们就能理解,就会乐意接受。
因为,如果你和一个满怀壮志雄心的意气少年谈论天命,和一个胳膊上边能跑马的壮年汉子说朽病沉疴,注定,是不会得到响应的。
危险,在没有到来之前,也总是没人愿意相信的。
所以张大彪的孤立无助,似乎也就成了那个注定。
但是现在,当困扰真的变作危险的时候,他,永远值得信任!
这就是此刻,林牧眼中的张大彪。
一个很有意思的,直人。
一个有意思的人,就这么很没意思的死了,不免有些无趣。林牧是怕麻烦不假,可这个怕,只是讨厌,并不是害怕!
默运了一口真气,林牧伸手一探,摸上了自己的除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