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谁不曾少年
所以即使强行把它们合起来,似乎也成不了圆满和长久。
林牧看着还在被一点一点吞没着的月影,不大敢相信自己这大半夜的所作所为。
说实话,他这短短的人生,除了修炼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
因为在过去的那些年月,那些日子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修行
那些以为找个山窝子一猫,二三十年就能得个天下无敌的美梦,真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林牧一次又一次的下山采买,和以各种道家杂艺赚取的那一笔笔开销,都是一场场的修行。
人少就没有争斗?
山边就没有利益?
怎么可能呢。
高矮胖瘦,男女老幼,有多少个人,就会有多少种想法,有多少种想法,就会有多少个问题。
林牧见惯了人情。
所以他其实也很世故。
这次的远游,他当然还是在修行。
林牧也还是抱着游戏人间的态度,遇到事了,该拔刀就拔刀,能相助就相助,所以他出手帮了张大彪,又在途中出手,做着他认为的行侠仗义。
但那些举动,更像是习惯。
一种从小养就的习惯。
而如今日这般,不需要说服自己,迫切的想主动去做点什么的,没有去问后果就直接做的,或许,才是他遵从的本心。
莫名其妙的,林牧又想起了张大彪在树林中,不顾生死的,一直朝商队营地靠近的场景。
他不逃跑,反而舍身赴死,是为了什么?
林牧神色有些恍惚。
一头扎进溪水中,直到喘不上起来,林牧才甩了甩湿漉漉的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驱散,抄手扛起今日觅得的“道果”,转身大步离去。
月亮羞涩小憩,夜色,伺机入迷。逆来顺受的人间,横七竖八,高矮错叠,向苍穹伸展去了无数的枝叶,还是空落落,失了声响。
乌云,越发厚重了。
风,却歇了。
林牧几乎可以预见,等待在他们前路上的,会是一场压抑到何等疯狂的愤怒。
可他除了继续走,一路走下去,又能做什么呢?
待得林牧走出山岭,原野空空,寂寂无言,营地那边隔得远,什么也不看真切。
林牧没有回营地,径直向着吴家庄走去。
他正在脑海中,搜寻着日间的那段仓皇记忆,翻腾着,那间藏于高墙深宅后的矮矮小院。
庄子里早已漆黑一片。
靠天吃饭,顺天之命。循着日头出落,也是农耕之人固守的习惯。
一来,能省却很多烛火开销。二来,也实在是无事可做。
这点,吴家庄和青山附近的村落,同样的,并无二致。
而且,这恐怕也是百千年来,人间疑议最少的一件事。
可是林牧不明白,他一直都弄不明白,同样的一个道理,该是什么时辰,就去做什么事,大家都能诚信实意的举手,怎么越简单,反而就越做不到了呢?
去做对的事。
只做对的事。
有那么难吗?
换做以前的林牧,会说一句,理所当然,现在,他知道了。
简单的事,真的很难。
因为对和错,分执在人心的两端。而人的眼睛,能清楚的看到别人,却看不到自己。
啪嗒、啪嗒。
未做刻意遮掩的清冷脚步声,一路惊起阵阵犬吠。
可等林牧拖着虎尸走过后,很快就化作了细碎的呜咽。
看吧,连狗子,都在分人下菜碟。
林牧自嘲一笑,一把扯起虎腿,脚尖轻点,把安静,重新还给了这座挂着古板守旧的牌坊,却什么都没守住的腐旧之地。
有些道理嘛,懂了就好。在做不到改变的时候,不妨先在心里藏着,没必要在收拾不住的时候就去搅风搅雨,空惹出喧嚣。
人心自己的痛快,也只是自己的对。总不能在说别人的时候欢实,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就另找了标准不是。
一心赶路,路便短了。
青石,高墙,眼前的事物和记忆不断重叠,最终,林牧停在这处曾让他惊艳不已的宅子门前。
凝神仔细打量了一刻钟后,林牧并未直接翻墙,更不可能破门,而是返身出了巷子,绕着隔壁的一条街道,朝着一个似乎是截然相反的方向,七拐八绕,走了差不多又是一刻钟的时间,才在一处砂石裸露,疤疤瘌瘌的苔藓横陈,处处都彰显着败落之气的矮墙根处,停了下来。
看着这许久无人打理的荒废模样,林牧不禁感慨,有时候人的心思要是太深,太会糊弄玄虚了,也不全都是好事。
这不,把主家的人自己都给难住了?
恐怕自从那位建造宅子的人走了以后,自己是这么多年来,这里的第一位访客吧。
可惜,那位女主人疯了。
不然林牧真的很想向她讨教一下,能把一座四象法阵,和五行生克如此不着痕迹的结合起来,还建成了一所宅院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心头还惦念着自己的正事,林牧的执念便也还不是很重,长长嗬了一口浊气后,心头的那丝好奇,就被他压了下去。
“起!”
轻声呢喃一声,林牧就双手举着那只庞然大物,跳上了那道看似只有一人高,实则足有九尺的高大院墙。
翻身跃进院子,一盏不合时宜的昏黄灯火,弱小,却依然倔强的从一扇窗户中传出。
林牧有些讶异。
将虎尸轻轻放在院内后,又怕明早一开门吓着她们,还专门往院门处挪了挪。
东厢屋内,忽然响起男孩哼哼哈嘿的梦呓声,也不知道是在梦中习武,还是在报复着白日里揍他的孩子。
男孩的声音激昂顿挫,被吓了一跳的林牧,细听了一会,竟还觉得颇有韵律。
林牧本想直接转身离开,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探身附到了亮着烛光的西厢跟前。
许是主人粗心,窗户并未关严。
顺着缝隙,林牧看到了那个叫青梅的少女,正跪坐在炕上,手里不知在绣着什么。
旁边案几上,点着一盏,不时会冒着暗灰烟尘的油灯。
少女上身穿着一件米黄色单衣,衬托的身形峰峦起伏,纤细的腰肢,随着双臂晃动带起的衣角下摆,若隐若现。
噌一下,林牧瞬间感觉脑门针扎似的,冒出了毛毛细汗,不觉有些口干舌燥,喉结不自觉的上下耸动,狠狠的吞咽起了口水。
林牧看得有些出神,少女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有些出神。
突然一声娇呼,少女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捧起那根手指,伸到唇边开始吮吸,显然是手指被扎破了。
林牧也是猛然惊醒,顿觉不妥,蹑手蹑脚的退后两步,转身匆忙翻墙离开。
有道是马上看壮士,灯下观美人。
林牧此时感觉自己的心突突直跳,仿佛要破体而出,比刚才搏杀猛虎还要激烈不已。摇摇头,想把这不该看的画面甩出脑海,却又闪现出少女刺破手指后,夹在胸前的那个碎花布桃形香囊,垂散的彩色丝绦,和少女发髻间那根头绳的样式,一模一样......
好像做了坏事怕被家长发现的林牧,鬼头鬼脑的溜回营地,就想找个角落将就一宿。
没想到,竟还有一个人拢着袖子,孤坐在篝火旁。
张大彪!
咳~
扭腰抖肩,双臂在胸前一环,才正经到一半的张大彪,就开始不停朝着林牧挤眉弄眼。
林牧被抓了现行,故作镇定的昂着头,吹着口哨,四下张望,看见只有张大彪一人,悻悻的走到篝火旁坐下,也不说话,只是双手拢火,看着噼啪跳跃的火苗,怔怔出神。
张大彪指了指火上架着的,那口正往外嘟嘟冒着热气的瓦甑,“快吃吧,给你留的。”又故意重重咳了两声,“没事的都赶紧给老子睡觉!”
林牧一怔,扭头看去,果然就见四下的帐篷里钻出一个个脑袋,纷纷朝他暧昧一笑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大伙儿,其实都挺担心你的。”
似是怕林牧恼羞成怒,张大彪连忙道。
只是刚刚叮嘱完别人睡觉的张大彪,却是一点要抓紧回去休息的意思都没有。
刺啦~刺啦~
两腿夹着屁股底下那根木头桩子,一下一下的,慢慢朝着林牧身边凑去。
林牧这会反倒是不慌不忙,拿棍子把火上的瓦甑挑下来,揭开盖子,贪婪的吸了一口肉汤香味。
“咋样?”
正在鼓着腮帮子吹拂热气的林牧,一愣,斜眼一撇,“你是不是瞎?我这不还没喝呢?你饿了?”
张大彪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凝固住了。
看看林牧,看看肉汤。看看肉汤,再看看林牧。随即恍然大悟。
“哦~对对对,看来你是真饿了,劳累嘛,理解理解,你先吃你先吃。”
林牧白了他一眼,也不疑有它,就是被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神,瞅得有点发毛。
秃噜秃噜地狠灌了几口,林牧满足的吐了口长气,淡淡道,“山上林子跟前的溪水那里,有一只野猪,估计也就有个三四百斤吧。”
张大彪下意识的反问道,“那你怎么不弄回来?”
把整个脑袋都快埋进瓦甑里的林牧,头也没抬,嘟囔着,“扛不了,不对,扛不动。想吃~自己去取,晚了被豺狼叼走了我可不管。”
话都说完了,他才抬头看向张大彪,眉角高挑,一副“我就是故意的”的架势。
张大彪无语,“你丫的,要不是打不过你,非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嘴上不忿,却是麻利的站起身来,随意走到一领帐篷跟前,啪啪拍了两下,嚷嚷道,“听听听,都特么听见吧?”
眨眼,又是一颗颗贱兮兮的脑袋,排成了长长的一串。
“你~你你,还有你。”
伸手点了四个人,林牧嘱咐了一番后,快马就进山去了。
张大彪重新回到篝火旁,看着眼前这个跳脱,嘴贱,爱面子,死不认错,前阵子还要死要活,现在不知是缓过劲来了,还是处的随意了,性子竟颇有些恶劣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却是嘴角翘起。
谁不曾少年啊!
“小林子,你有些不一样了。”
张大彪拾起一根木棍,挑了挑火堆里的木柴,一张饱经沧桑的面庞,在噼啪乱舞的火苗间,平静异常。
那双平日里锐利炽热的眼睛,两颗瞳孔中,里外都是柔和慈光。
林牧鼓着腮帮子,不以为意,嘟囔道,“是不是更加英俊潇洒了?你也别羡慕,这是咱爹妈给的天赋!”
张大彪这次却是没接林牧这欠揍的话茬,继续道,“一开始吧,我认为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即使你出手救了我,救下了商队,也让人觉得你就像天上的风,和我们这两脚踩在泥里的糙人搅不到一起,别看你也偶尔和人调笑打闹,可我总觉得你年纪轻轻,暮气却很重。可后来你明明知晓了事情原委,还主动要和我们继续往下走,再到你为了那些,在我们这些人,早已麻木到司空见惯的狗屁倒灶事而不平,我就发现,你的心肠是热的,不只是什么顺手而为的随便玩玩。”
停下手里的动作,张大彪难得的在林牧面前严肃道,“但时至今时今日,你才真正让我感到,你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林牧默然。
不知道是被说中了,还是不愿意意思承认,他只是自顾自的,狼吞虎咽的吃着肉羹,不时还捧起酒葫芦来上一口酒,满脸的惬意满足。
好好的氛围,被那一声又一声的‘呲溜儿’,搅和的一塌糊涂。
从江由城一谈,一路憋到现在,好容易才攒到几句话,说了一半,自认正经十足的张大彪,再也绷不住了。
仿佛有千万只馋虫儿在肚中咆哮,张大彪清清嗓子,故意问,“这酒好喝吗?”
林牧把酒葫芦揽进怀中,一脸警惕的看向对面的汉子,“老张,嗓子有毛病得喝水。”
张大彪气的把木棍一摔,转身就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边走,还边骂。
“老子当年,可没有这么恶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