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下马威
日头渐去,漫洒层层余晖。
枝叶落落,有风徐徐催归。
这不肯为谁作稍作停顿的流金浮华,在天地间,掠起了叠叠虚影。
它暖人,却不暖心。
任由一路好似穿山越海,历经颇多坎坷才能抵达跟前的阳光,斑斑点点的映照在脸上,林牧勾腿弯膝,头枕着双手,享受着这切切天日下,最后的那一丝余温。
他躺在一棵树上。
一棵营地跟前,最高的树上。
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在一双本不想扛事的肩头上,担起了一个斥候的重任。
不是他突然善意大发,也不是他凭空生了悲悯,更和别人或许会求之若渴的人心向背无关。
他只是,单纯的想离营地远点。
离这个麻木的世界,无奈的世道远点。
林牧喜欢张大彪的爽直,他和他那个远行前都未能得见其面的光屁股玩伴,很像。
所以林牧不想听张大彪和刘管事,用一个个冷冰冰的数字,衡量那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然后,再把它们,和他们,都穿成一串,在一声又一声的讨价还价中,争个面红耳赤。
红红的,载着生命希望的血液中,含着的那点温度,不应该被肆无忌惮的,空耗在这种事情上。
林牧有些厌恶自己的虚伪。
明明,是他躲开了。
年轻人的热血不能空耗,有家有室的,就活该被日子一圈一圈勒住脖颈,在煎熬中,眼瞅着命运挥起屠刀,连招呼都不用打的,就直接宣判?
他们,也不应该如此。
一种无法言明的愧疚感,在侵蚀着林牧。
因为,他本该守在张大彪的身旁。
因为,他正是在其中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他,在张大彪的艰难之中,选择了抽身事外。或许,这还是张大彪,此生最难的一天。
因为,张大彪不是一个人。
因为,张大彪,无处可逃。
林牧不光逃离了那个议事现场,还说服自己,逃离了另一场争吵。
他说,他还可以同情。
林牧有些同情那些死去的,或者还活着的,他们甚至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呻吟声,争吵声。
真是个让人不喜的鼓噪人间。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也不是用几只手脚可以数过来的第几次杀人,可林牧,依旧不太习惯。
总有人以为杀人很容易。
确实,刀子在挥出去的那个瞬间,是容易的。
血,向外喷洒时,是热的。可它会凝固,会结痂,当它尝试着被擦拭一空时,它的腥色余味,是会灼烧人心的。
林牧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可以做点什么。
所以他想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
现在,他也只能尽量的看,好好的看。看着太阳一路远行,终于收拢了它对这个世界的馈赠。
天地,陷入了恒久的沉思。
而人间的喧闹,却还在继续向着他们,持续涌来。
夜色方起,林牧便在自己的目光尽头,看到了远处那条次第燃起的蜿蜒火光。
林牧伸了个懒腰,翻身落下枝头,按手扶住有些歪斜的刀柄,抬眼,开始在营地中四处找寻起了张大彪的身影。
张大彪,率先发现了他。
很显然,这个面上看着粗略的家伙,真的不笨,最起码的,吃了一堑,就能很快的补上缺的这一智。
“林兄弟,这边。”
张大彪沙哑的嗓音,依旧穿透力十足。
循着声音看去,林牧的注意力,倒先被散落却互不相扰的人群给夺去了。行动还算利索的杂役们,有些忙碌着捡拾干柴,有的护卫队成员,还在帮忙生火做饭。
在这场生死过后,他们似乎终于放下了芥蒂,不再执着于那个你应该,和我无所谓。
张大彪则和剩下的护卫,站成一个半圆,中间围拢着受伤的人,一簇火光亮起,营地,也点起了篝火。
似乎,它也重燃了他们的生机。
在这忽涨忽暗的光亮投影下,那一张张脸上的污秽,终于被人想起了。
惨淡、生硬,却依旧被强硬撑起的打笑,随着一根一根指头的指指戳戳,徐徐蔓延。
林牧一手按刀,缓步前行。
好像一个将军,正在接受一道道目光的巡礼,接受着幸存者,用各自的不同方式,传达出来的感激。或是抱拳行礼,或是点头示意,亦或者,只是一个微笑。
只是,败军之将,不足言勇。
林牧此时,也感受不到半分刚救人于危难后的豪情和满足。
林牧一一回应着,走到了大家自动给他让开的地方,垂手站定,又扫了一圈后,方才开口道,“有一队人来了,看阵势估计有百十个,具体配置不明。已经打起火把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找的援手。哦,要看方向,那应该是的。”
耳听着林牧不紧不慢的讲述完了自己搜集的情报,近些年吃多了粗糠的张大彪,不禁频频点着首。
他是见过细粮的人。
可越是如此,他的感慨越甚。这个在初时被他认定为绣花枕头的年轻人,不光身手了得,连见识和心思,都是一等一的厉害。即使换一个在军中厮混多年的老斥候来此,林牧这份有理有据的情报,怕也挑不出毛病,更无漏洞可言。
而他,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
要是自己当年有一个这样的兄弟,那~
哎。
神色黯然的张大彪,自嘲一笑。
他已经没有要是了。
那些热血,早已离他远去了。
张大彪压了压心头的苦涩,在胸前给林牧竖了个大拇指,示意自己知道了。
一整个下午,都像根尾巴似的,跟在张大彪屁股后头,寸步不离的刘管事,这时也在旁边不失时机的附和道,“算算时间的话,也应该是咱们的人了,谁去接应一下?”
张大彪看了眼自己身旁那个受伤较轻的护卫,后者点点头,放下怀里的那捧干柴,转身欲要离去。
“还是我去吧!”
说话的,是商队里为数不多的,林牧眼下可以准确叫上名号来的人。
王小六,张大彪的副手,一个运气好的让林牧都有些嫉妒的人。
在林牧前前后后听到不多的零散言语中,他的经历,堪称一个小小的传奇。他竟然硬生生的扛了两轮箭雨,还一路跟着刘管事,从临时支起的那处灶台,杀到了山上,毫发无伤。
他去,当然很合适。
刚刚未及多想,只是循着就近原则顺手点了一个人的张大彪,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一把王小六的肩膀,咧嘴笑道:“好兄弟,够仗义!”
“去去去,再客气老子可就后悔了啊!”
王小六佯怒。
“哈哈哈哈,快去快回!”
虽未受伤,但一下午奔忙未停过的王小六,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牵马离去。
知晓俩人关系的其他人,都在原地待着没动,也没有多言。
援手,援的并不是他们的手。
他们现在,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的担忧。因为谁也说不好,他们是要继续前进,还是会打道回府。
林牧有意打破这凝重的气氛,对着张大彪咧嘴笑道,“老张,一路上见你马术不错啊,指点指点我?刘管事可答应了要让我挑匹好马呢,总不能到时候让我牵着走吧?”
“哎哟,原来你小子还是个路鸭子?我说咋跑得那么快呢!”
张大彪这次的会意挺快。
他以前经历过类似的场景,自是熟稔此时的人心。出言时,都带上了胆气有些不太足的嘲讽。
旁人可不虞有它,只是听得哄堂大笑。
“我听过旱鸭子,你这路鸭子是什么鬼。不过不会骑马很奇怪吗?我家里又没矿,很穷的。”
林牧老脸一红。
“我家七岁的儿子都会骑马,你说呢?”
张大彪鄙视。
众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怀疑,你在占我便宜!”
林牧拎起刀,一下一下的拍打着自己的手心,眼神不善的看向张大彪。
张大彪连忙走过来,一把揽住林牧的肩膀,“怎么会呢,咱哥俩谁跟谁呢,走走走,我教你,包教包会!”
说着,就连哄带搡着和林牧过去牵出一匹马,往外边走去。
“谈好了?”林牧小声问道。
“嗯,这次姓刘的还算是上道,答应回去以后给尽量争取,具体多少他说了也不算,但最起码能保证死去的护卫兄弟们家里两三年衣食无忧,再多估计也不太可能了。那些杂役的话,就值十两,十两!哎,算了,就这样吧。”
张大彪无奈,完了看向林牧,“我还有个,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张大彪搓着手,也不知道这个念头,还准备在心里打多少个转儿,扭扭捏捏的,迟迟不肯开口。
还沉浸在张大彪刚才言语中的林牧,莫名的有些暴躁,他是知道如今这世道,人的地位有高低贵贱,可没想到,连买命钱,都分了三六九等,于是心下便没有多少好气。
“赶紧说。”
张大彪使劲挠了挠头,脖子梗起老高,结果还是嗫喏道,“我和活着的弟兄商量了下,想凑点钱出来,看能不能朋股做点啥营生,毕竟靠我们这点卖命的钱,以后想接济接济那些~,实在是有心无力,毕竟我们也有一大家子要养,马爷路子广,能不能......”
林牧沉默着,看着小心翼翼,又满眼期待的张大彪,不用如何细想,都能猜到他所谓的‘商量’时的场景。
说实话,林牧不想把还态度不明的大师兄牵扯进来,可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嗯,我可以给你们写封书信。但他就是个开酒肆的,能行吗?”
张大彪像个孩子似的猛一拍大腿,立时眉开眼笑,“那可是马爷!只要马爷帮忙,肯定行。他可是咱涪城手眼通天的人物。我替大伙先谢谢你了。”说罢,向林牧郑重行礼。
看到张大彪如此表现,林牧难免有些疑惑,自家那位大师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就在他们各自怀揣着心事插科打诨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开阔地。
张大彪也不含糊,立时就给林牧讲解起了骑马的要领。
其实学习任何实际操作性的事物,不外乎几个步骤,了解,熟悉,掌握,融会贯通。
骑马,也不例外。
这事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因为马力大于人力,只能通过熟悉马性,顺从马性后再通过发力、指令来控制马力。但对林牧来说,这最难的一环根本不是问题。
他会功夫。
而且,他曾操舟若神!
林牧坐在马身上,就和长上去的一样,任由马儿跳跃摇晃,他都岿然不动。难得,倒是如何控制他自身的力道。
因为在听张大彪讲解完要双腿用力夹马腹来让其奔跑后,很是虚心的林牧,差点没让这匹马当场暴毙。
当时,这匹马就直接人立而起,在林子中左冲右突的发飙狂奔了起来。可任凭它如何尥蹶子,也是无法甩掉林牧,最后,反而他们合力安抚马匹,花了不少的时间。
张大彪见此,也是一脑门子的汗,心底连骂变态。
正当林牧兴致冲冲练得起劲的时候,营地那边火光大亮,人来了!
两人只得赶返营地。
心有余悸的张大彪面子都不要了,主动请缨给林牧牵起了马,嘴里还一个劲叮嘱,“轻点啊,千万轻点,莫给夹坏了!”
林牧无力吐槽,这都特么什么虎狼之词。
没一会,两人就看见营地乌泱泱站了一群人。手里举着火把,把他们拢在篝火跟前的队伍,给团团围了起来。
其间有个头领模样的人,正叉单手着腰,趾高气昂的对着刘管事,不停地挥舞着手臂,那根指头,都快戳到后者脸上去了。
林牧看这架势,连忙翻身下马,和张大彪紧走几步。
未及近前,他们就听见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一群贱民,死就死了,倒是刘管事,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在这停留过夜了,耽误了我家的生意,你能担待的起吗?”
刚新增一门技艺的好兴致,瞬间被清空了,林牧拉长了一张脸,侧头瞥向了张大彪。
早就把空闲的那只拳头捏得嘎嘣作响的张大彪,登时心领神会,用力一拍马屁股,一左一右,驱使受惊的马匹,向着他直直冲去!
边跑,林牧还边喊,“这马疯了,乱叫,还敢咬人!”
他跑得,比马快。
他顺带手的,还推开了外围的人。
刚刚还大言不惭的来人,被林牧刻意针对的厉喝声,震得头脑发懵,忽然又看见一团黑影,飞也似向他奔来,顿时被吓得连滚带爬的,拼命向人堆中躲藏。
体面、威仪、尊严、地位,在这一刻,似乎全都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抱着一条腿,高高的,举着自己的手,祈求着帮助。
那里站着的,可都是,他口中的,‘贱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