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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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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弃子

让人获得存在感的方式,有很多。

但真正可供人们选择的,很少。

因为大多数人的存在感,都会存在于,那个自己渴望达成的未来中。

反而言之,也就是现在的他自己,最缺少的一样东西。

一个口呼别人是贱民的人,在他的世界里,大概率也是一个贱民。

以至于他才会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在一些他认定为不如他的人这里,找回自己的体面。

可惜,既然他要的,靠求,没能得到施舍,那么妄图用虚张声势的恐吓,也注定,不会如愿以偿。

一阵闹剧过后,双方暂时各自散开。

“他姓贺。”

刘管事屁颠屁颠的一路尾随着林牧和张大彪,顾不上表示过多的感谢,赶忙轻声介绍起来人的身份。

“这小子,仗着他表妹受宠,平日里没少在大伙跟前作威作福!”

看着张大彪那依旧满是疑惑的表情,刘管家一拍脑门,哦哦啊啊了两声,重新解释道,“他表妹是三老爷前年新纳的那第八房小妾。后宅里的事,你常年在外,没听说倒也正常。咱还说这姓贺的,别说认识了,你见过他吗?一个往常也就管管内宅里的采买事务,训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下人的家伙,就他这样的,怎么敢跟行商的队伍?这次估计也就是趁着离城不远,才抢着出来捡功劳。”

“哦,那我们到底是去是留,有准信了么?”

张大彪更关心的,是这个。

他可不喜欢勾心斗角的勾当,那些烂糟事,就让刘管事自己发愁去吧。

“事到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也不瞒你了,你自己看吧。”刘管事从袖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张大彪。

张大彪刚扫了几眼,就横眉倒竖,双拳狠狠击在胸前,将信揉捏成团,抡圆起手臂,一把,重重丢到了脚下。

哼!

张大彪侧头,恶狠狠的看了刘管事一眼,拔腿就走。

可才刚走没两步,他好像就又觉见了不妥。

哼!

又挨了一哼的刘管事,连忙俯身帮忙,却被张大彪一把推了个趔趄。

他强忍住手间的颤抖,一下一下,把信笺在自己胸口铺开了,捋平了,然后才交给了林牧。

但他眼中的怒意,不光没捋平,连藏也藏不住。

整个人,还是焦躁的,不停地在原地来回打起了转。

林牧接过信一看,就理解了刘管事的无奈和张大彪的愤怒。

信中大意是,已知晓事情经过,勉励一番,又教训一顿。重伤者由贺管家带回,新派的三十人由二人统领,合并原先人马,继续运送此趟货物。但另外两件事,才是密信刘管事的关键。

一是,俘虏就地杀掉,以免泄露他们已戳穿幕后黑手的消息,继续引蛇出洞。

二是,伤亡人员可以从厚抚恤,但前提是,这趟任务能顺利完成,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现在撂挑子,死的,也就白死了。

这是阳谋!

是把刘管事放在架子上烈火烘烤!

去,是送死。不去,也是死!但去了可能活,或者晚点死。不去,当场就得被张大彪一干人等弄死。所以,他才选择了把信交给张大彪。

而张大彪,也一样!

不同于刘管事的生死考验,他面临的是,管不管死去众兄弟一家老小的,良心考验!

两个人,都不得不继续去‘送死’!

诱饵,弃子!这是三人此刻共同的想法。

沉闷的气氛中,弥漫的满是忧愁。

刘管事暗暗捅了捅双眉紧锁的张大彪,眼珠子,悄悄瞟向林牧。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张大彪好像根本没有读懂他的意思似的,狠狠回了他一眼,然后死死攥着自己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颤抖着,迟迟不肯开口。

他们现在无比需要林牧,需要这个,排除在他们要钓的那些‘大鱼’视线之外的强力援手。

但张大彪,不愿意拉林牧下水。

因为,这是一场踏上前路,就随时会死的局。

因为林牧,不欠他们的。

是他们,已经欠了林牧的!

两人的反应,都被林牧瞧在眼里,都在意料之中。

没有失望。

那危不危险,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但既然有人想讲利益,那就,付出代价好了。

“这趟活,老子接了!不过嘛,得加钱,要双倍!”

前边,林牧自然是对张大彪说的,而后边对刘管事说的,就不那么客气了。

“你~,哎,何必呢?”

张大彪苦笑,一脸的歉意。

刘管事则连连点着头,说没问题。心下不免窃喜,到底是年轻人,自己把事情当着他的面挑破,果然是一步好棋。

不论是什么原因让林牧决定的留下,这两个各有所忧的人,暗自都是松了一大口气。

可还不等三人商量细则,贺管家骂骂咧咧的声音,又渐传渐近。

“果然是一群废物,连牲口都看不好!”

正在气头上的张大彪,脚尖一转,呼得一下,半边身子就已是侧了过去,一条手臂,更是瞬间就绷得和根铁疙瘩似的。

这次,他的手边,有刀!

以后,他的手边,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刀!

早有提防的林牧,脚步一错,一把拽住了张大彪的胳膊,沉声道,“想想你的弟兄们。”

张大彪一口钢牙咬得嘎嘣乱响,一双瞪得溜圆的虎目,血丝布得密密麻麻,可最终,他还是轻轻拿开了林牧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玛德,今天真是太岁临头,外加扫把星登门!”

张大彪恨恨的骂道。

这种既看人脸色,又缩手缩脚的感觉,让他,很不痛快!

“走了!”

张大彪忿忿的一脚踢飞一块石子,朝刘管事闷哼一声,又看了看林牧,嗨的一声长叹,径直转过了身去。

眼不见心不烦,剩下的,刘管事自己看着办吧。

林牧没有走。

他定定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等那位,看来挺爱说话的,贺管家。

被前后左右,四个块头很大的护卫围在中间的贺管家,眼见张大彪从他面前经过,招呼不打,竟然理也不理,当即就是面色一变,拉长嗓音,就是哎~的一声。

咔嚓~

停下脚步的张大彪,换了个手握刀后,一扭头,斜斜瞥着贺管事,单眉一挑,鼻子重重一哼。

“嗯?”

“啊~?”

一身破碎的衣衫,横七竖八的白色纱布下,依旧隐约可见的暗红色血印,这样的人,血,竟然还没流干?

这,就是个人形怪物!

宛若被一头嗜血凶兽盯上的贺管事,大张着嘴啊了半天,愣是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咔!

更出乎贺管家意料的是,张大彪竟然又主动向他抱拳行了一礼。

只不过在他看来,那两只一扬一扬,晃荡在他眼前的双手间,杀意,冲冲!

“好,好好。”

连连称好的贺管家,哪里还敢多看,一扭身,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冷汗涔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忽觉不对。

果然,抬眼一扫,四双似乎含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笑意的眼睛,全都在直勾勾的,望着他。

“废物!还敢笑,都特码的是废物!还笑!”

啪,啪啪啪。

四个平白无故,就挨了一个大耳瓜子的护卫,面面相觑,似乎都在问。

“你笑了?”

“你笑了么!”

没有。

他们当然没笑。

他们这样的人,要是没有点装聋作哑的本事,怎么可能进入内宅当护卫。

就算是有人朝前放了个屁,然后扭头就趴下去,准备要把自己的屁吃回去,他们,能笑吗?

不能。

他们的命,已经被人买了。

那么,一个巴掌,又能算什么呢?

贺管家还想接着口吐芬芳,却忽然发现,他的前面,竟然还有一个人,在看自己。

见林牧定定的看着自己,已经被吓过一次的贺管事,这次慎重了许多。

可他左看看,右看看,上瞅瞅,下瞧瞧,这不就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吗?

哦,对了!

“刚才就是他的马!”

扯起一副公鸭嗓子,高声疾呼的贺管家,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目标。

他一手指向林牧,朝左右一看,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就是他,就是他!”

可咋咋呼呼的喊了好一通,嗓子都快喊哑了的贺管家,半晌都没等到那个,他目睹过很多次,憧憬过很多次,也在心中演练过很多次的场景。

“哎?人呢?你们,你们倒是,上啊!”

上上上,上你妹啊上!

要是可以骂人,这四个护卫,此时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这个眼珠子长到屁股上的家伙,给淹死!

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边的四个人,此时身上的冷汗,比他刚才还要多得多的贺管家,还在忙着侧头、扬手,然后一指头,就指向了林牧的鼻子。

噌!

长刀出鞘!

刚饮人血的除秽,仿佛比这片夜色,还要漆黑,白惨惨的月光,铺陈在刀身上,似乎瞬间就被凝结成了森森寒意!

蹬~

蹬蹬~

贺管家,退!

四名护卫,退!

而发现四名护卫,退得竟然比自己更快的贺管家,两条腮帮子,抖得,已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哎呀,贺管家,还辛苦您过来一趟。您说这怎么好意思呢!”

见机不妙过来打圆场的刘管事,赶忙上前一把掺住贺管家,扶着他,背转身去,慢慢脱离开林牧的注视,一边拍打着他的胳膊,轻声到,“贺管家,这位爷,他可不是咱商号的.....”

同样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贺管家,眼见有台阶,也是赶忙借坡下驴,感激的看了眼刘管事,然后竟然把头一扭,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朝林牧一竖拇指,说道,“兄弟、兄弟好兵器,好~刀。”

林牧虽未解气,但见贺管家如此欺软怕硬,便觉无趣,总不能当真砍了他吧。也不搭话,一个转身,潇洒收刀,自顾自跑去篝火那边讨酒喝去了。

托着刘管事的胳膊,才能站稳的贺管家,和那四个见到林牧走后,才敢伸手去摸自己刀柄的护卫,就那么互相看着。

良久后,不知是谁,说了句,“今天,真冷啊。”

这话一出,立马得到了他们的一致认可,包括那位贺管家,也在嘴里不停地嘟囔,“是冷,真是冷啊~”

刘管事心下都快笑开花了,面上却是故作不忿,还装模作样的摇头起了头。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贺管家,咱们商议一下后续事宜?”

营地这边,现在很热闹。

因为,他们是同类。

新的旧的,他们都是在拿命换钱。

新来的,自然也听说了今天的惨状,可他们看到的,毕竟只是一具具冰凉的尸体。

这年头,谁还没见过十个八个死人呢?

至于那些千辛万苦活下来的,似乎是突然间就看开了,竟也是笑得有些没心没肺。

只有当他们的脸,在无人可触的角落中停留的时候,才会浮现一丝的悲伤。

毕竟,愁,有什么用呢?

不如,今朝有酒,今朝且醉!

所以只是一会功夫,他们便热络了起来。

比林牧早到一会儿的张大彪,更是成了妥妥的场中焦点。

他历经战阵,又行走江湖多年,当然知道一帮糙老爷们对啥感兴趣,几个荤段子下来,新来的便和他臭味相投,老人们怀揣敬意之下,更是不吝自己的欢呼。

见林牧过来,张大彪老远就探出了手臂,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前,先轻咳一声,小小卖了个关子,然后就开启了他新一轮的唾沫横飞。

如此英明神武,那般大杀四方。

这样的台本,林牧曾听过无数次。

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这次是他。

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用如此热烈的眼神注视过的林牧,一张脸,在火光中烨烨生辉。

林牧尴尬的想躲,可怎么也躲不过张大彪那张铁钳似的大手。

总不能把他手指头掰折吧?

林牧如此想着。

“我觉得吧,咱张执事,即使将来拿不动刀了,肯定也饿不死,嘴炮也无敌好么,当个说书人,也能说死一大片。”

大家伙笑得,好一阵人仰马翻。

早先跟随张大彪的几个家伙还添油加醋的起哄,“张头威武!”

到底是年轻人,不知不觉间林牧也跟着喊道,“张头先别忙着威武,肚子饿了,你管不管!”

众人,跟着起哄。

一时间,他们仿佛忘记了白天发生的一切。

张大彪架不住众人起哄,连忙跑向做饭的地方去看。

才跑到半路,就反身大喊,“开饭了,开饭了,只要明天能爬起来,今晚酒管够。贪嘴误事的老子把他丢山里喂狼!”

众人哄然应诺。

其实,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无非求活。

诱饵,无所谓。

弃子,也无所谓。

想要命,拿命来换,便是!

怕麻烦的林牧,现在主动接下这场麻烦,原因也很简单。

他突然发现,这些‘闲事’,很有意思。

火。

血。

钱财。

人命。

当年李家庄,那被人随意虐杀的几百口子,给林牧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迹。

谁把人命不当命,他,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