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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之刃

共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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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山雨欲来

林牧宛若一只久在樊笼,复得了自由的猴子,在山林中四处攀爬纵跃。身躯展缩奔腾之际,拉出的那条长长虚影,张扬肆恣,像一头终凝了真形的山魈,贺着枷锁得脱的欢愉。

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混杂了经年落叶陈腐,和搅和着渐起夜雾的,湿滑腻味的空气,这一切的一切,即使连曾经的厌和恶,都让林牧在心中层层翻涌着那种名为熟悉的滋味。

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些在青山中肆意撒欢的时候。

而事实上,林牧似乎也从来都没有把自己从那里带离。

他的人在外面,可他的一颗心,却一直都留在那片林子里。

那片,埋藏着他所有的童年欢趣,和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的山林中。

连日来,因在见血不见血的一场场厮杀中,见惯人性丑恶,而心中积郁的不解和茫然,似也一扫而空。

人世自是多艰,但也不乏温情。

美好和憧憬,永远是少年心中的一盏盏明灯,可以点亮前途,抵御黑暗。

而温暖和记忆,同样,是让人不会于漫长夜路中迷失的,一个锚点。

偌大的山岭中,林牧依着自己往日的狩猎经验,一点一点的搜寻着大物活动的痕迹。

明月、繁星为伴,萤火、虫鸣相迎。

一缕缕的山风,都化作了他延伸的触角,落叶和泥土,就是他的一双双眼睛。它们都在不停地向林牧,传递着一个个的讯息。

什么山鸡野兔的,林牧现在自是看不上眼。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最少也得是野猪,或者黑熊那样的大家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牧耳畔,便传来山溪淙淙的水流声。

“就是这儿了!”

林牧心中默念一句,随即放缓脚步,右手从腰间解下佩刀,猫着腰,碎步前进。

用刀轻轻往两旁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林牧凝神看向了那片约莫在他十丈开外的地方。

一条望不见头尾的浅浅小溪,在缕缕银辉下,装起了深沉、内敛,只是微微荡漾起,一圈圈,叠叠、撞撞,交织前行的波纹。

倒是那些被磨去棱角的大小石子,像一颗颗颜色各异的眼眸,直勾勾的,凝望天空。

溪岸两旁的十数步内,一棵树都没有,几乎都是这样杂乱铺陈的细碎石子,这也就更让人觉得,溪水中央那数块磨盘大的石头,来得,十分突兀。

对面的林子,漆黑如墨,似乎密得,连光都透不进去。

林牧看着那一高一低,好像存在于两个世界的奇异景象,又探了探脑袋,自己藏身的地方,也是如此。

能比两侧凹陷下去这么多的地势,它,真的只是自己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是一条刚刚及膝的小溪?

林牧不由得对他们即将开启的这趟行程,多了一丝隐忧。

这得是多陡的山势,多大,又持续多久的山洪,才能行成这样的地方呢?

他不愿,也顾不着细想了。

因为这样的地方,对大部分的动物来说,都是一个可以让它们放松警惕的,不可多得的水源地。

林牧一遍一遍,耐心的顺着溪流,上下搜寻着。

果然没过多久后,他就看到一个硕大的黑影,先是在林边徘徊两圈,往外走上几步后,又急速转身,然后隔了足足十个呼吸,让林牧这样的老猎手都不免生出烦躁之气的时候,它才再次鬼鬼祟祟的冒出了头。

而这样的试探,它竟然还在重复。

每一次,都在撩拨猎手的冲动,也在考验猎手的判断。

如此反反复复的三次过后,似是终于确认了安全,它方才一扭一扭的,走向溪边开始饮水。

人在渴极之时的第一口水,总是恨不能吞下一头牛。动物,也不例外。

它费了这么大劲,第一次低下头,得偿所愿时,是林牧最好的机会。

不管大小,人都很难能忍住在已经事先付出了代价,收益就近在咫尺的诱惑。动物没有人类这么复杂的情感,但在伺候肚皮一事上,它们的执念,足定生死。

但此时的他和它,似乎都超脱了自己的本能。

它的第一口,还是试探。

他,也是纹丝未动。

林牧知道它的本事。

这种被人圈养在家里时好吃懒做,眯着两只小眼睛,任打任骂的家伙,进了林子,加了个野字,可就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看看它的那副样子。

两根比林牧的大拇指还要粗的弯起獠牙,在月色下,泛着森森寒光。

背上一条从头顶直贯到尾的细密鬃毛,根根挺立,犹如钢针。

而它那身经年累月在土里打滚,沾满泥土,然后再狠命往粗壮的松树桩子上摩擦松油,被猎人称为“挂甲”的举动,所练就的皮,更是能厚逾一指。

林牧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它,在喝上几口后,偶尔还会再次抬头四下张望,嘴里发着哼哼唧唧的,不知是满足还是得意的声音,颇显滑稽。

一百次的谨慎,或许都是在浪费时间,但一百零一次的大意,丢掉的,那可就是性命。

它们当然没有人聪明。

它们不知道走捷径,也不会偷懒,但它们铭刻在骨子里的小心,不厌其烦的耐心,就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秘诀。

它,活得够长。

林牧看着这头体长近七尺,比蛮牛似的张大彪都长多了一个头的大家伙,粗略估计了一下它的分量,轻声自语,“就你了!”

借着树木阴影的掩护,慢慢向前靠近。

林牧小心观察着四周环境,不断计算着离猎物的距离,待到还有一丈左右的时候,目光不在游弋,深吸一口气后屏住,左手拇指向上一推,就欲拔刀。

“不对!”

就在除秽即将出鞘时,林牧猛地惊醒,不对劲!

它的反应,很不对劲!

似这等皮糙肉厚,又有一股子凶蛮气力的家伙,在林子里,不说称王称霸吧,那也是个可以四处横行主儿。

是什么让它,变得如此小心翼翼的呢?

呼~

林牧调换了一口真气,压住心头的躁动,不停碎碎念着,“再看看,再看看......”

只看到那头野猪,又是两声哼唧过后,扎入溪水中的脑袋,这次,迟迟没有拔出。

这是最后的机会!

林牧终于按捺不住了,身形骤然暴起,就是,现在!

“扑棱棱~棱棱。”

林牧刚冲出没两步,就眼见得,这头野猪刚刚出来的那片阴影处,猛地,窜出了一个更加巨大的黑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住了!

黑影像一片卷在阴云里的夜色,以无可阻挡的迅捷,直扑而出,空留下后知后觉的惊鸟,在林中不安的四处乱飞。

一个眨眼间,那头让寻常两三个猎人都不敢大意靠近的硕大野猪,无助的蹬了几下腿后,就再没了动静!

小霸王怎么了?

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堪一击!

只有怒起的山风,凭添虎威,尽显山中王者本色!

果然,还有更厉害的,大家伙!

“来得,正好!”

看着它额间那片在山风拂动下,其势凛凛的白毛,林牧不惊反喜,还刀入鞘,扯下腰间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后,随手一抛,葫芦就稳稳落到了身后。

他的脚步,一直,都没停过。

如果说这头老虎是暗夜中潜伏的嗜血杀手,那此时的林牧,就是这山中滚落的那颗巨石,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猛虎松开已经被它一击锁喉的猎物,瞪着两只眼睛灯笼似的眼睛,看向这个敢于挑战它王座的小小人类,“吼!”一声震慑人心的低沉咆哮,从猛虎那张散发着腥气的血盆大口中传出。

虎啸深山,万兽噤声!

可此刻的林牧,他的耳畔,似乎只余下了风声!

左手持刀,紧夹腰腹,右手成拳虚握,屈膝半蹲,砰砰乱撞的心跳,好似战鼓雷动。

猛虎有些焦躁的来回走动,钢鞭一样的尾巴,来回抽打,不断发出恫吓的低吼。

林牧不进不退,只是直勾勾的看着猛虎的眼睛,面容冷酷。

突然,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月亮,天地顿时一阵晦暗。

双方同时行动,像两道闪电,奔向对方!

身形交错的刹那,奔跑间的林牧突然向右前方一个翻滚,躲开了那记足以把人身上最坚硬的颅骨,都一巴掌拍个稀碎的虎扑,左手翻起,尚在鞘中的除秽,已经狠狠捅在了猛虎的肚皮上。

猛虎吃痛,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摇头摆尾的站稳,但这也愈发激起了它的凶性,迅速一个兜身,再次向林牧冲来。

只见这猛虎,两耳后躺,瞳缩如针,在暮色中依旧清晰无比的王字斑纹,好像要撑额而出,足有小指粗细的犬牙,更是森如寒铁,仿佛能断金切玉!

忽地,它肩背高耸,两条后腿竟直直人立而起,抡出毛茸茸一双前掌,朝着林牧的面门,左右交替挥舞了起来。

梆、梆~

林牧架刀的手,由单只,改成一双,却依旧只能后撤。

他似乎听到了,它那如钢刀般锋芒毕现,又能伸缩自如的利爪,从自己耳边划过时,呼啸着的无边哀鸣。

他退,它进。

一条红舌翻卷,它口中那丝丝拉拉的涎水,打湿了林牧的胸膛。

得寸进尺后,它力尽下落的身躯,竟似携了泰山压顶之势。

林牧躲避不及,胸前被一抓撕破衣襟,血迹迅速蔓延,只得匆忙举刀格住虎爪,一下就被压得半跪在地。

那猛虎却是得势不饶人,虎头一探,歪嘴便咬。

林牧面上,顿觉一阵热浪袭来,甚至那混杂着血液的涎水,都已滴落到了他的脸颊,黏连腥涩。

说时迟那时快,林牧拧腰顶胯,砰地一下,一脚狠狠踏在地面,拼尽全力,举刀向上一顶,才将将趁势翻身滚开去。

这下,猛虎一扑之后,也是用力已尽,只能不甘的怒吼不已。

仓促用袖口擦了把脸,气喘如牛的林牧,现在也是纠结,用刀吧,是能速战速决,但肯定会损坏虎皮的品相。用蛮力吧,刚才一试之下就知,这体型惊人的巨物,靠他现在的体魄和境界,硬碰硬的话,怕是有些力不从心。

只能智取!

而且无论如何,它今天,必须得死!

这是一头不缺食物,却依旧对人开了戒的凶物,它眼中的贪婪,让林牧看了,都有些心惊肉跳。

更重要的,是它额间那撮占比极大的白色毛发。

它比它一击杀死的那头野猪,活得更久。恐怕再过不久,它就能拥有一个新的名字,山君!

林牧换了一口气,迅速绕着猛虎开始跑动。

猛虎见这只可恶的小虫子,不断地在身遭画圈子躲避着自己的视线,它便也只得不断的兜身跳跃。

一时间,怒吼不断。

那条虎尾,抽打的频率,也是越来越快。

显然,它战斗时的耐心,还不像蹲守猎物时的那般稳固。

想想也是,它作为这里的绝对主宰,一扑、一掀、一剪,三板斧下去,何时有过一合之敌呢?

而林牧此时却是慢慢静下心来,靠着自己身法灵活,不断逗弄着这头猛虎,眼看它数次看向溪边已经断气的野猪,熟悉兽性的林牧便知道,它见奈何不了自己,已经开始萌生退意。

“办法,奏效了!”

林牧不由一喜。

吼~

猛虎又是一扑不中,呲出利齿,弓背踱步,假意朝林牧逼近两下之后,竟是一个扭头,转身便跑!

可林牧等的,恰恰也是现在。

他哪里还肯放虎归山。

呔!

林牧当即也是一声暴喝,纵步疾奔两下,高高一跃,就攀上了虎背,劈手揪住猛虎脖颈的那团松垮皮肉,抡起拳,当头就砸!

可叹这只纵横山林二十多年,再有不过数月,甚至可能只需要吃掉它垂涎已久的这只野猪王,就能升做山君的凶物,任凭它如何施展浑身解数,也甩不掉牢牢骑在它背上的林牧,只得不断嗷呜哀嚎,挨着这通似是不知疲倦的拳头。

许久,林牧长嘘一口气,停下手上的动作,翻身一仰,四平八叉的躺在了虎背上。胸口风箱似的,不停起伏着。

看着自东而来的那团乌云,好像已经压到了山顶上,已经盖住了半片月亮,似乎还要占据整个天空,林牧方才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黑云盖山头,风雨欲来行客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