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祭奠青山埋骨
白幡飘荡寄哀思,青山不语伴忠魂;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苍穹也披上了素缟,为逝去的英灵默哀。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焦糊与净化药水混合的苦涩气味,往日灵气盎然的卧牛岭外围一处向阳的山坡,此刻被肃穆与悲戚笼罩。
这里,被选作了此次战役牺牲者的临时安息之地。没有宏伟的陵园,只有一片新翻的、带着泥土清香的净土,面向着初升的朝阳,背靠着苍茫的青山,象征着牺牲者用生命换来的光明与背后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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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被打扫得异常整洁。一排排新立的墓碑,选用的是附近山体中开采的、未经太多雕琢的青色岩石,显得朴素而坚毅,正如长眠于此的英烈。每一块墓碑上都简洁地刻着姓名、生卒年月,以及所属——超管局,或听雨阁。
墓碑的最前方,有几块位置显得格外特殊。
其中一块,上面只刻了一个字——“乐”。这是为栎乐设立的衣冠冢。冢内没有遗体,只安放着她平日穿的一件素色衣物,以及那本半夏赠予她的、记载着基础能量控制的古朴笔记。
墓碑前,摆放着几束刚刚采摘的、带着露水的野花,在肃杀的氛围中增添了一抹脆弱的生机。
这衣冠冢的设立,蕴含着更深一层的考量。除了寄托无处安放的哀思,它更是一个做给潜在敌人看的“姿态”。
凌青云与半夏在商议后一致认为,暗月会虽遭重创,但其理念阴魂不散,难保没有残余势力或新的觊觎者窥伺在旁。
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钥匙”已然随着门的关闭而彻底毁灭,才能最大限度地切断那些贪婪的目光与蠢动的野心,为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也为可能尚在彼端挣扎的栎乐,争取宝贵的喘息之机。
因此,即便核心成员心中仍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这场公开的、庄重的祭奠,这场为“已逝钥匙”举行的葬礼,也必须演得真实,演得无可挑剔
旁边,是为岩刚预留的位置,虽然他侥幸生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沉默如山、守护在侧的汉子,其作为战士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那场爆炸永远逝去了。
更后面一些,是此役牺牲的超管局队员们的墓碑,密密麻麻,有数百座之多。他们来自天南海北,为了守护看不见的战线,将热血洒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山坡四周,由超管局精锐队员持械肃立,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色制服,臂缠黑纱,神情庄重,眼神锐利地警戒着,既是维持秩序,也是以军人的方式,向战友致以最高的敬意。
祭奠仪式定在辰时。
天色微明,幸存者们便陆续抵达。
半夏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长袍,未施粉黛,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她手中捧着的清荷伞,伞面上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被她用特制的丝线细细缠绕,如同缝合着巨大的伤口。
半夏走到每一块墓碑前,尤其是栎乐的衣冠冢和牺牲队员的碑前,都会驻足良久,眼神复杂,有哀恸,有追忆,更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愈发坚定的责任感。她轻轻放下一枚自己炼制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安魂香囊在栎乐墓前,低声道:“孩子,安息。此间事,尚有我等。”
凌青云带领着超管局一众高层官员前来,所有人皆身着正装,臂戴黑纱,神情肃穆。他在牺牲队员的墓前深深三鞠躬,亲自为每一座墓碑献上花圈。花圈上的挽联写着“碧血丹心卫华夏,忠魂烈骨铸丰碑”。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讲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坚毅的眼睛,扫过每一块墓碑上的名字,仿佛要将他们牢牢刻在心里。“你们的牺牲,不会被遗忘。超管局,因你们而存在,也必将因你们的精神,继续前行。”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坡,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
金绍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医护人员推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换下了平日那些浮夸的服饰,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
他怀中抱着一个精致的玉坛,里面装着他连夜动用家族资源、不惜代价搜集来的极品安魂香料。他坚持自己推动轮椅,来到栎乐和几位相熟牺牲队员的墓前,默默地将香料撒在墓碑周围,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香环。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沁人心脾却又催人泪下的芬芳。“兄弟们,栎乐……走好。下边……缺什么,托个梦给我,金大少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他试图用惯常的语气说话,却终究没能说完,声音便哽咽起来,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最让人心碎的,是许言。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依旧是战斗的打扮,只是将那柄暗红色的“鸮”用素布仔细包裹,背在身后。他独自一人,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如同孤峭的山岩。
他没有流泪,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块只刻着一个“乐”字的墓碑。他的拳头在身侧时而紧握,时而松开,手背上青筋虬结。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巨大悲伤、无尽思念与某种压抑到极致的决心的复杂气息。仪式过程中,他未曾上前一步,也未曾献上一花一草,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与墓中那不存在的人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跨越生死的对话。
陆老带着药童,在墓群后方设了一个简单的香案,供奉着瓜果清茶,为亡魂超度。他苍老的诵经声低沉而悠远,伴随着山风,飘荡在寂静的山坡上,带来一丝宗教般的抚慰。
辰时正刻,祭奠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最朴素的追思。
凌青云作为官方代表,走到墓群正前方的高台。他没有拿演讲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林立的墓碑和肃立的人群。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由英雄鲜血浇灌的土地上,为我们失去的战友、亲人、朋友,送行。”他的声音透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沉重的回响。
“他们,有的名字刻在了碑上,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未能留下。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往,但为了同一个信念——守护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守护亿万普通人的安宁,他们来到了这里,并将生命永远定格于此。”
“我们无法一一诉说他们每个人的故事,但我们知道,每一个牺牲,都重如泰山。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来自暗处的侵蚀;是他们,用无畏的勇气,粉碎了灭世的阴谋;是他们,用年轻的生命,换取了今天的和平。”
“栎乐……”凌青云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目光投向那块特殊的墓碑,带着深深的惋惜与敬意,“一位本应拥有平凡美好人生的女孩,却在命运的漩涡中,挺身而出,肩负起最沉重的责任,最终……以身殉道。她的善良,她的坚韧,她的牺牲,我们将永志不忘。”
他又看向那些牺牲队员的墓碑:“还有这些超管局的战士们,他们是丈夫,是儿子,是父亲……他们放下了个人的小家,选择了守护大家的责任。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是这片土地上,最值得尊敬的人。”
“牺牲,并不意味着结束。”凌青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激励人心的力量,“他们的精神,如同火种,已经传递到我们生者的手中。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他们的意志,将由我们继承!守护,不会因死亡而停止,只会因牺牲而更加坚定!”
“在此,我代表超自然现象管理与防御总局,向所有牺牲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沉痛的哀悼!你们的功绩,将与世长存!你们的英魂,将永垂不朽!”
“敬礼——!”
随着凌青云一声令下,所有超管局队员,无论官兵,齐刷刷抬起右臂,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无言的沉重。
半夏、金绍、陆老等人,也纷纷躬身行礼。
许言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将背负的“鸮”缓缓取下,双手平托,横于身前,如同古时武士最郑重的祭奠之礼。他低下头,额角轻轻抵在冰冷的素布包裹的刃身上。
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唯有那缭绕的安魂香烟,笔直地升向阴沉的天空。
片刻的静默后,凌青云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魂兮——归来——!”
“护我山河——壮哉——!”
“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悲壮,在山谷间回荡,仿佛真要穿透生与死的界限,将那些飘散的忠魂召唤归来,见证他们用生命守护的这片土地。
仪式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中结束。
参与祭奠的人们开始陆续默默离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但眼神中,也多了一份被洗礼过的坚定。
山坡上,很快只剩下那些无声的墓碑,以及依旧缭绕不散的香烟。
许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在栎乐的衣冠冢前,又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俯下身,从怀中取出那枚栎乐练习用的玉符,轻轻放在了墓碑前,与那几束野花并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下山坡,没有再回头。
背影决绝,仿佛卸下了某些沉重的包袱,又仿佛背负起了更沉重的东西。
青山寂寂,忠骨长埋。而活着的人,脚下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