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苹果香气
苑知筝迫不及待地伸出还有些无力的手,接过碟子,叉起最大的一块,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送入口中。“咔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细细地咀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幸福感:“好甜!水分好足!还是外面的东西好吃,医院的营养餐简直是对味蕾的折磨,跟吃纸板一样。”
看着她吃得如此香甜,像个得到心爱糖果的孩子,栎乐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悄然落地,被一种充实的欣慰所取代。她能模糊地、被动地感知到,知筝的灵魂虽然像被狂风暴雨洗礼过的幼苗,依旧有些孱弱,在缓慢地积蓄力量,但之前那种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不散的阴冷邪气,已经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的、正在努力复苏的、充满勃勃生机的活力,如同被春雨洗过的嫩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栎乐笑着嗔怪道,眼神里满是宠溺。她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给知筝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边。
“乐乐,”苑知筝咽下嘴里的苹果,忽然放下了小叉子,瓷碟与床头柜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表情变得有些认真,那双大眼睛里的光芒也沉淀下来,透出一丝困惑和努力思索的痕迹,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我……我好像忘了些事情。”她用食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带着点焦躁,“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好像在一起……在……在哪里来着?”她努力回想,眼神变得有些迷茫,“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像是被人按下了删除键,一大段记忆都是空白的。再醒来,就在这里了。”她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些包装精美、由超管局人员伪装成亲友探视时留下的果篮和鲜花,“医生,还有那些来看我的叔叔阿姨,都说我得了很严重的突发性疾病,昏迷了很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心里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栎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呼吸有几不可察的停顿。知筝的记忆果然出现了巨大的空缺,这是魂毒被强行拔除后难以避免的后遗症,或许,其中也有超管局或冂方出于保护目的,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温和的记忆干预。她不能让知筝刚刚摆脱生命危险,就再次陷入那个黑暗而危险的世界。
“你就是生病了,”栎乐倾身向前,双手重新握住知筝那只放在被子上的、微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它,眼神努力保持着最大的真诚和镇定,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量,“一场很凶险、很突然的病。可能是之前太累了,考试啊,熬夜啊,免疫力一下子垮掉了。你看我,不也莫名其妙感冒了一场,病去如抽丝嘛?”她轻轻捏了捏知筝的手,试图传递信心,“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能醒过来,就是最大的幸运,说明已经没事了。别胡思乱想,那些想不起来的,或许就是身体在保护你,让你好好休息呢。”她不能说出魂毒、暗月会、战斗任何一个词,那对刚刚从鬼门关挣脱、灵魂尚且脆弱的知筝来说,太过残酷,也只会将她再次拖入未知的恐惧和危险之中。
苑知筝静静地看着她,大眼睛里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散,她似乎在栎乐的眼神和话语中寻找着什么,审视着那细微的、可能存在的破绽。但最终,她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选择不再深究。她重新拿起叉子,又叉起一块苹果,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却比之前慢了一些,带着点心事重重的味道。“可能吧……反正醒了就好。”她低声说,像是自我安慰,“就是错过了整个暑假,好可惜。我们本来还说好了,要去那个海边毕业旅行呢……攻略都做了那么久……”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惋惜和失落。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对那个未能成行的假期的遗憾,对开学后据说很难的专业课的担忧,小声抱怨某个以严格著称、每节课必点名的老教授,又带着憧憬提起学校后街好像新开了一家网红奶茶店,据说招牌的黑糖波波特别好喝。这些琐碎的、充满了平凡少女心事的抱怨和憧憬,如同温暖而真实的溪流,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一点点地冲刷、抚平着栎乐心中因连日来的战斗、阴谋和生死考验而留下的冰冷、坚硬的痕迹。
栎乐耐心地、认真地听着,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十足的关注。她适时地插上几句话,分享一些从许言或金绍那里听来的、关于学校近况的“普通”信息(当然,小心翼翼地过滤掉了所有与超自然相关的部分),比如哪个食堂的窗口换了厨师,味道变好了,或者图书馆哪个区域最近在维修,暂时不开放。她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两个最普通不过的女大学生,在某个无所事事的、阳光慵懒的午后,窝在宿舍的床上,或者校园的长椅上,分享着彼此微不足道的心事和对未来那模糊而美好的小小期待。
聊着聊着,苑知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速也变慢了,她抬手掩住嘴,打了个小小的、带着倦意的哈欠,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累了就睡会儿吧。”栎乐见状,立刻放轻了声音,如同耳语。她站起身,动作轻柔地帮知筝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又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嗯……”苑知筝顺从地往下滑了滑,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覆盖在眼睑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阳光依旧静静地笼罩着病床上安睡的少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下安静的阴影。空气中,苹果的清甜香气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百合的花香,构成一幅宁静而美好的画面。
栎乐坐在床边,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好友恬静的睡颜。守护这样的平静、寻常与美好,或许,就是她之所以拿起武器,踏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与黑暗搏斗的、最原始也最坚定的意义之一。
只是,这份对于知筝而言触手可及的寻常,对她自己来说,却已经变得如此遥远、奢侈,且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重量。
她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栎乐轻轻起身,将削苹果的小刀用纸巾擦拭干净,放回原处,又把装苹果皮的垃圾桶往旁边挪了挪,避免阳光直射产生异味。
最后,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知筝,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印在脑海里,这才转过身,踮着脚尖,如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门外,一位穿着便装、气息沉稳内敛、正假装看报纸的超管局看守人员,在她出来时,抬起眼皮,对她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走在疗养院铺着光洁地砖的漫长走廊里,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得有些不真实,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