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象牙塔
苑知筝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那双大眼睛里,疑惑、担忧、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变幻,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切的、无言的理解。
她似乎明白了,有些界限,她不能,也不该跨越;有些重量,她的朋友选择了独自背负。她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那只握着栎乐的手,收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一种无声的誓言。“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栎乐的心尖,“但我知道,我的乐乐,一直都是最勇敢、最善良的。从小到大,都是你在保护我。”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带着明显的心疼和一点点对自己无力帮忙的懊恼。
“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还老是给你添麻烦……”她有些沮丧地皱了皱鼻子,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此刻显得格外让人心酸。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栎乐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你能好好的,醒过来,能像现在这样,笑着跟我说话,吃我带来的甜品,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最大的支持。”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基于彼此存在的友情,是她在这个危机四伏、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最重要的锚点,是支撑她走下去的、温暖的光源之一。
苑知筝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深藏的疲惫,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强撑的,而是如同冲破厚重乌云的绚烂阳光,瞬间照亮了她还有些苍白的脸庞,灿烂而温暖,带着一种释然和无比的信任:“那说好了,”她用力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小时候拉钩一样,“等我出院,我们一起去喝后街那家新开的奶茶!把你错过的、我错过的,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补回来!你可不许再‘感冒’了!”她特意加重了“感冒”两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心照不宣的意味。
“好,说好了。”栎乐也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了许多的笑容,眼底的阴霾被这笑容驱散了大半。或许,她不必完全割裂这两个世界。在奋力守护这个平凡世界的同时,她也可以小心翼翼地、贪婪地保留一份属于自己的、平凡的快乐和牵挂。这份约定,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希望,在她前行的道路上,点亮了一盏灯。
接下来的时间里,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松弛和自然,仿佛那片刻的沉重对话,只是阳光下迅速蒸发的一滴露水。
她们不再谈论那些无法触及的边界,转而兴致勃勃、叽叽喳喳地讨论起开学要买什么款式的笔记本和笔袋,哪门听起来很水的选修课实际上给分很苛刻,甚至开始拿着手机,搜索附近城市的短途旅行攻略,规划着等知筝完全康复、活蹦乱跳之后,要去哪里放飞一下被医院“囚禁”太久的心灵。
知筝甚至拿起小镜子,比划着问栎乐,自己是把头发留长好,还是继续保持这个短发造型,显得利落一点。
夕阳西下,绚烂的橘红色余晖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天空晕染得瑰丽无比,光芒透过窗户,将整个病房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怀旧的光晕里。栎乐才起身告辞,动作间带着一丝留恋。
“明天见!”苑知筝靠在床头,用力地、大幅度地朝她挥舞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灿烂的笑容。
“明天见。”栎乐笑着回应,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将那幅被夕阳光辉笼罩的、温馨美好的画面关在了身后。
靠在走廊冰凉而光滑的墙壁上,栎乐没有立刻离开。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复杂情绪都一并呼出。与知筝的这番交谈,像是一次深入灵魂的疗愈和充电。
那些无法言说的压力、恐惧、伤痕,在好友那全然信任、温柔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在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琐碎对话中,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冰冷刺骨,难以承受。栎乐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源于守护和被需要的力量。
九月的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驯而明亮,如同融化的金子,铺洒在江城大学的林荫道上。
今天是开学注册日,沉寂了近两个月的校园重新被喧嚣与活力填满。拖着行李箱的轱辘声、久别重逢的嬉笑打闹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还有各大学生社团卖力的招新吆喝,交织成一曲独属于校园的、生机勃勃的交响乐。
栎乐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那个陪伴了她整个大二的双肩包,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苑知筝走在她身边,虽然脸色还有些许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像一只重新恢复活力的雀鸟,兴奋地左顾右盼,时不时指着某个熟悉的面孔或变化了的角落,发出小小的惊呼或评论。
“哇!乐乐你看,三食堂好像重新装修了!门口那个招牌好闪!”
“哎哎,那不是咱们班的‘大喇叭’李强嘛!一个暑假不见,他怎么好像又胖了一圈?”
“快看公告栏!话剧社今年要排《雷雨》诶,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招募?”
知筝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如同跳跃的音符,敲击着栎乐的耳膜。然而,这所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空气中飘散的桂花甜香、身旁好友雀跃的身影、周围同学们脸上那纯粹的、为开学或烦恼或兴奋的表情——落在栎乐的眼中心里,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却无比坚韧的薄膜。
栎乐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从一场漫长、光怪陆离、充斥着血与火的梦境中惊醒的人,灵魂还滞留在那个危机四伏、法则迥异的世界,身体却已被抛回了这个秩序井然、阳光明媚的象牙塔。这种强烈的割裂感,让栎乐产生了一种近乎眩晕的恍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