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午后阳光
连续几日的秋雨将天空洗刷得如同淡蓝色的琉璃,消毒水那略带刺激性的气味与床头柜上一束新鲜百合的淡雅香气交织,形成一种独属于医院的特殊气息。
栎乐站在病房门外,背脊微微绷紧,像一株在风中努力维持平衡的芦苇。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里面是七八个精心挑选、红得发亮、表皮光滑的苹果,沉甸甸的分量勒得她指尖泛白,微微凹陷。她做了个深呼吸,胸腔起伏,试图将那股混杂着激动、庆幸、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酸楚的情绪压下去。抬起手,指关节在光洁的门板上轻轻叩击,发出“叩、叩”两声轻响,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进。”里面传来的声音,熟悉得让栎乐鼻腔一酸,但那声音里透出的虚弱,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栎乐拧动冰凉的金属门把,推开了一条缝隙。目光首先落在靠窗的病床上。苑知筝半靠在被摇起约四十五度的床头,身上是宽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形更加单薄。
苑知筝原本及腰的、乌黑顺滑如缎子般的长发被剪短了,长度刚好及肩,柔顺地贴服在颈侧,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她那张标志性的瓜子脸显得愈发小巧,下颌的线条也清晰得有些脆弱。她的脸色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缺乏血色,嘴唇也有些干裂。此刻,她正侧着头,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单纯地发呆。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听到门开的动静,她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当她的视线聚焦在门口的栎乐身上时,那双总是闪烁着灵动光芒、仿佛盛着星子的大眼睛,先是茫然地眨动了两下,随即,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认出了来者,又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水光迅速在那双眸子里积聚、弥漫,如同清晨湖面升起的雾气,但她苍白的嘴角却努力地、有些僵硬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带着明显哭腔,却又极力想表现出开心的笑容:“乐乐……你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应门时更轻,带着初醒不久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
“知筝……”栎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有些发哽。她快步走到床边,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将那袋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子发出窸窣的摩擦声。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态度,握住了苑知筝从被子里探出的、有些冰凉的手。那只手,曾经温暖而有力,此刻却软绵绵的,指关节微微凸起,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你醒了,真的醒了……太好了!”她重复着,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仿佛只有通过重复,才能确认这个事实。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感受着掌心那微弱的温度和真实的触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了一块。
“嗯,醒了。”苑知筝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异常坚定。她微微歪着头,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着栎乐的脸,眉头渐渐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你怎么也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她的目光在栎乐略显凹陷的眼眶和缺乏光泽的脸颊上流连,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是不是……因为我的事,让你担心受累了?”她说着,眼底又泛起一丝自责的水汽。
栎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她立刻用力摇头,幅度大得几乎要甩掉那不存在的担忧,同时努力在脸上堆起一个尽可能轻松、灿烂的笑容,甚至刻意让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一些:“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就是前段时间有点小感冒,贪凉吹多了空调,早就好了,你看,”她甚至松开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动作带着点夸张的活力,“我这不是活蹦乱跳地来看你了嘛?”她迅速转移话题,不想在这刚重逢的时刻就沉浸在沉重的氛围里,“倒是你,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头还晕不晕?身上有力气了吗?”她一连串的问题抛出去,目光关切地在知筝脸上逡巡。
“就是没什么力气,”苑知筝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晕,顺从地跟着转移了注意力,她微微嘟起嘴,带着点她惯有的、娇憨的抱怨语气,声音也稍微扬起了些,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神采,“像……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又像是跑了三天三夜的马拉松,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连抬手都觉得费劲。”她配合着话语,尝试着动了动搁在被子上的另一只手,动作确实显得迟缓而虚弱。“医生说我恢复得挺好的,就是需要时间静养。天天躺在这里,除了睡就是吃,都快发霉了。”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头柜上那袋红艳艳的苹果,眼睛像是被点亮的小灯泡,倏地亮了起来,带着纯粹的、孩子般的惊喜,“呀,苹果!还是你懂我,乐乐!”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语气里带着渴望,“嘴里快淡出鸟来了,医院的东西都没什么味道。”
栎乐被她这熟悉的表情和语气彻底逗笑了,心头那点因谎言和隐瞒而产生的阴霾,仿佛也被这束阳光驱散了些许。她拿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沉实光滑的触感:“我给你削一个?”
“好啊好啊!”苑知筝忙不迭地点头,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栎乐拉过床边的木质椅子,坐下时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她拿起那把不锈钢的水果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她先用纸巾仔细擦拭了一下刀身,然后左手稳稳地托住苹果,右手握住刀柄,拇指抵在苹果顶端,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专注地旋转苹果,刀刃贴着果皮,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专注的眉眼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削皮的动作轻轻颤动。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动作却稳定而流畅,显示出一种与她此刻内心激荡不相符的沉静。那削下的苹果皮,薄如蝉翼,宽度均匀,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像一条蜷曲的、淡黄色的丝带。
苑知筝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到她专注的侧脸,再落到那不断延长的苹果皮上。病房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刀与果皮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清浅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而又安宁的温暖,如同无形的暖流,在两人之间,在这充满阳光的病房里,缓缓地流淌、弥漫。
终于,一整条完整的、几乎没有断过的苹果皮被削了下来,垂落在垃圾桶里。栎乐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她将削好的、呈现出晶莹剔透的淡黄色果肉的苹果放在小砧板上,手起刀落,利落地切成大小均匀的月牙形小块,动作熟练而精准。然后,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将苹果块仔细地码放进去,又拿起一枚精致的小叉子,插在最上面的一块苹果上,这才递到苑知筝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