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清荷旧事
栎乐看到半夏老师已经坐在了矮几旁,正在冲泡一壶新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
“老师。”栎乐恭敬地行礼。
“坐。”半夏示意她坐在对面,将一杯刚沏好的、色泽清亮的茶汤推到她面前,“昨夜休息得如何?”
“还好。”栎乐接过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关于那些被谣言吸引来的……古老存在,我们真的有办法应对吗?”一想到可能面对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能力未知的老怪物,她就感到一阵心悸。
半夏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蒸腾的热气上,仿佛透过那氤氲,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栎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缓而带着一丝追忆的悠远,“你是否好奇过,为何我对‘门’、对‘守门人’的了解,似乎比寻常记载要多上许多?”
栎乐心中一凛,立刻坐直了身体。她确实有过这个疑问,尤其是昨天听到半夏对那些古老概念的阐述后。“是的,老师。我感觉……您说的那些,不像仅仅是看书看来的。”
半夏的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苦涩的弧度。“因为……我曾亲眼见过,‘门’的投影,也曾亲身经历过,因界限松动而带来的灾厄。甚至……我曾与另一位‘守门人’,并肩作战过。”
“什么?!”栎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另一位守门人?
“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半夏的声音低沉下去,将栎乐的思绪,一同带回了那个风起云涌、也是她个人命运转折点的年代。
——
清末民初,神州动荡,皇权崩塌,西学东渐,旧的秩序崩坏,新的秩序尚未建立。
这不仅体现在世俗界,同样影响着里世界。龙脉不稳,灵气紊乱,许多隐匿的邪祟、古老的封印,都在这天地剧变中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那时的半夏,还不叫半夏,她有一个属于那个时代的、温婉的名字,叫苏青荷。她出身于江南一个传承悠久的隐世医道家族——苏家。
苏家不仅医术高超,更精擅炼丹、调理灵气,与“冂方”渊源颇深,算是半个修行世家。年轻的苏青荷,是家族中百年不遇的天才,不仅尽得家传医术精髓,更在灵气感知与运用上展现出惊人天赋,尤其与她性命交修的法器“青荷伞”,更是心意相通,能发挥出莫大威能。
她本可以像家族期望的那样,成为苏家下一代的顶梁柱,悬壶济世,安稳修行。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改变了一切。
那年,川滇交界之地,一处名为“黑水峪”的偏僻山乡,接连发生诡异事件。先是牲畜无故暴毙,精血干枯;随后是村民接连失踪,找到时已化作干尸,面目惊恐,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吸走了所有生机。地方官府束手无策,求助到了一些修行门派和世家。
苏家也收到了求助信。年轻气盛、心怀济世之念的苏青荷,主动请缨,带着几名家族护卫,前往查探。
“我们抵达黑水峪时,那里已经被一股绝望和恐惧的气息笼罩。”半夏(苏青荷)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冰冷,“山峪之中,弥漫着一种极其隐晦、却无处不在的‘衰败’之力。草木枯黄,溪流浑浊,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那不是寻常的妖邪作祟,更像是一种……规则层面的侵蚀。”
苏青荷凭借超凡的灵敏感知,很快追踪到了衰败之力的源头——黑水峪深处一个被当地土著视为禁忌的古老洞窟。在洞窟深处,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景象:
那里的空间是扭曲的,仿佛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光怪陆离的虚影。在那些虚影的中心,隐约可见一扇“门”的轮廓——并非实体,而是一种概念的凝聚,庞大、古老、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而从那扇“门”的缝隙中,正丝丝缕缕地渗透出一种灰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能量。那就是“归墟”的侵蚀之力,是界限失衡的体现!
就在那扭曲的空间附近,她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青衣,浑身是血,却依旧如同青松般挺立的年轻男子。他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非金非木的短杖,短杖顶端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光芒,艰难地抵挡着从“门”的缝隙中渗出的衰败之力,并试图修复那空间的扭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蕴含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决绝。
“他叫‘岚’。山风岚。”半夏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埋心底的温柔与痛楚,“他就是那一代的‘守门人’。”
岚告诉苏青荷,黑水峪的异变,并非偶然。是暗月会的前身——一个名为“幽冥道”的邪派,利用天下动荡、龙气衰微之机,在此地举行了一场邪恶的祭祀,强行冲击本就因时代更迭而变得脆弱的空间界限,导致“门”的投影在此显现,并出现了细微的裂隙。归墟的衰败之力正是通过这些裂隙渗透过来。
岚的任务,就是修复裂隙,稳固界限。但他孤身一人,面对幽冥道残余势力的骚扰和不断渗出的归墟之力,已是强弩之末。苏青荷的到来,成了他绝望中的一丝曙光。
“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半夏轻声道,“惊讶,警惕,然后是一丝如释重负的希望。他说,‘你的力量……很纯净,带着生的气息,或许可以中和这衰亡之力。’”
于是,一段在生死边缘结下的情谊,就此展开。苏青荷运用苏家医术和清荷伞的净化之力,辅助岚修复空间裂隙,驱散衰败气息。岚则在与她并肩作战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关于“门”、“界限”、“守门人”的使命,以及幽冥道(暗月会)的疯狂野心。
“守门人并非代代相传,往往是在上一代逝去,或者界限出现重大危机时,才会在特定血脉中自然觉醒。”半夏解释道,“岚的觉醒,就是因为这次界限松动。他告诉我,守门人的力量核心,在于灵魂深处的‘守护’意志,以及对‘平衡’的理解。那个烙印,是这种意志与界限规则共鸣的具现化。”
在那段与世隔绝、日夜与危险相伴的日子里,两个年轻的灵魂,在共同的使命和生死考验中,逐渐靠近。苏青荷敬佩岚的坚韧与背负的沉重责任,岚则被苏青荷的善良、勇敢和那份纯净的生机之力所吸引。一种超越了战友之情的情愫,在暗无天日的洞窟中,悄然滋生。
然而,幸福(如果那能称之为幸福的话)是短暂的。幽冥道并未放弃。他们引来了当时同样对“门”的力量充满贪婪的、一支来自东南亚的邪降师和湘西赶尸门的余孽,联手对洞窟发起了总攻。
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