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风雪夜归
新世纪的第一个寒冬，似乎比往年更加酷烈。西伯利亚的寒流长驱直入，将京城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狂风卷着雪沫，疯狂抽打着“泰山基地”办公楼厚厚的玻璃幕墙，发出令人不安的嘶吼。
室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凝重。
陈默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正实时滚动着来自全球各大通讯社的快讯头条，触目惊心的红色标题不断弹出、刷新：
【BREAKING:华盛顿签署新法案，大幅扩大对华高技术出口管制清单！】【独家：消息人士称，新规将涵盖先进制程设备、材料及EDA设计工具！】【分析：此举旨在彻底锁死中国半导体产业升级路径！】【ASML、应用材料等巨头股价应声下跌，亚洲供应链恐慌情绪蔓延！】
冰冷的文字，如同窗外呼啸的寒风，带着赤裸裸的恶意和战略围剿的意图，扑面而来。
林雪梅站在陈默身后，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更为详尽的内部情报摘要，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陈董，确认了。清单比预想的更苛刻。不仅0.18微米及以下制程的所有设备、材料被彻底禁运，连我们正在使用的0.35微米设备的维护备件、技术升级，以及相关的设计软件更新，全部被纳入限制范围！这是……这是要彻底把我们扼杀在摇篮里！”
办公室内，其他几位核心高管和项目负责人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他们刚刚为第一次流片成功而欢欣鼓舞，转眼间就被这盆来自华盛顿的冰水浇得透心凉。没有设备，没有软件，没有维护，现在的成功瞬间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硅谷和新加坡那边什么反应？”陈默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那些刺目的标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安德森先生报告，之前接触的所有设备供应商态度瞬间转变，之前谈好的几台二手检测设备交易被单方面无限期中止！新加坡实验室那边，施密特博士团队使用的几款核心设计软件被远程锁定了授权，无法登陆！美籍工程师人心惶惶，已经有三人提交了辞呈，准备回国！”林雪梅语速极快，汇报着雪崩般的坏消息。
死一般的寂静。
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办公室的每一寸空气。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个依旧挺拔平静的背影，仿佛他是狂风巨浪中唯一的礁石。
就在这时，陈默的加密卫星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死寂。他看了一眼号码，是父亲陈志刚。
他按下接听键，走到窗边。“爸。”“消息看到了？”陈志刚的声音异常沉重，背景音极其安静，显然是在一个保密性极高的地方。“刚看到。”“情况比想象得更糟。”陈志刚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不仅仅是技术封锁。部里刚开完紧急会议，风向……有变。之前支持我们的一些声音，现在开始强调‘风险可控’和‘避免刺激对方’了。赵司长那边的督导组，可能会被赋予更大的权限，甚至不排除……暂停拨付后续资金的可能性。”
内忧外患！
外部的铁幕彻底落下，内部的支撑也开始动摇！这无疑是最致命的组合拳！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看着窗外被风雪模糊的世界，缓缓道：“知道了。”
“你……”陈志刚的声音里充满了罕见的担忧，“压力很大吧？”“还好。”陈默的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习惯了。家里怎么样？”“家里都好，你奶奶身体稳住了，就是这天气太冷，不敢让她出门。你妈念叨你，让你注意安全……”陈志刚顿了顿，叹了口气，“大局为重，但……凡事也多给自己留点余地。”
“明白。谢谢爸。”
结束通话，陈默转过身。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或者说，审判。
陈默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不安的脸，最终落在林雪梅身上。“通知下去，一小时后，所有项目组负责人，线上紧急会议。”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股奇异的平静仿佛带着某种传染性，让众人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林雪梅立刻去安排。
一小时后，线上会议系统接通。屏幕上是分散在京城、沪市、硅谷、新加坡的各个团队负责人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安。
陈默出现在主屏幕上，背景是他那间可以俯瞰风雪京城的办公室。他的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看不到丝毫慌乱。
“各位，消息大家都看到了。”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华盛顿给我们关上了门，甚至还想把窗户也钉死。”
屏幕上一片沉默，气氛压抑。
“但是，”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强硬，“他们忘了，或者根本不在乎，中国人从来擅长做的两件事：一是自力更生，二是从缝隙里找到光！”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摄像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每一双眼睛。“设备禁运？那就意味着，我们之前千方百计弄来的每一台旧设备，都成了绝版珍品！从现在起，它们的维护和保养，优先级提到最高！成立专门的设备维护攻坚组，任务只有一个：吃透它们，修复它们，改造它们！没有备件，就自己仿制！自己造！”“软件禁用？立刻启动‘昆仑’计划！集中所有算法和软件工程师，基于开源架构和我們自己的数学模型，搭建我们自己的EDA工具链！从最简单的功能开始，一点点啃！”“人才流失？想走的，不必强留！但告诉所有愿意留下来的人，深蓝感激他们的信任，待遇提升一级，项目奖金翻倍！同时，启动‘摇篮’计划，与国内顶尖高校合作，定向培养我们自己的芯片人才，规模扩大三倍！”“资金问题？”陈默冷笑一声，“国家的资金，能要来最好。要不来，深蓝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保证‘泰山计划’和‘昆仑计划’的投入！我个人的离岸基金，已经做好准备！”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硬、却充满了强大的决心和行动力，如同破冰船般，狠狠撞碎了弥漫在会议中的恐慌和迷茫！
屏幕那头，各个团队负责人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从绝望不安，变成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这很难，甚至比之前难十倍、百倍！”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但我们没有退路！退缩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顶上去，杀出一条血路，我们才能看见真正的曙光！”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各位，有没有信心跟我一起，把这该死的铁幕，捅个窟窿出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和澎湃的战意！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干他娘的！”“拼了！”“保证完成任务！”
屏幕那头，来自不同地方、不同语言的声音，汇集成一股沸腾的热流，瞬间冲散了严寒和恐惧！
“散会！立刻执行！”陈默结束了会议。
线上会议断开，办公室内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
林雪梅看着陈默，眼中充满了震撼和崇拜。每一次，当危机降临，这个男人总能以最冷静的姿态，发出最强大的声音，将团队的士气重新点燃，指向唯一正确的方向。
“陈董……”“按照计划执行。另外，”陈默打断她，眼神幽深，“把我们遭遇全面技术封锁、以及深蓝决定全力自主研发的消息，通过合适的渠道，‘无意中’透露给几家关系好的国内媒体。语气要悲壮，但要突出我们的决心和无奈。”
林雪梅瞬间明悟：这是要借势，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凝聚力和舆论支持，甚至反向向那些犹豫的内部势力施加压力！“明白！”
安排完一切，窗外已是夜幕深沉，风雪依旧。
陈默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外面被冰雪覆盖的城市。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重生之初，那种孤立无援、唯有依靠自己的决绝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却更加深沉，更加磅礴。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风雪很大，你那边还好吗？记得加衣。”
看着这行简单的文字，陈默冰冷刚硬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泰山计划”不再仅仅是一个商业项目或技术攻关，它已经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战争。
一场必须赢下的战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点燃了胸腔中更炽烈的火焰。
风雪夜归人。前路皆敌。那便，战吧。
【第十二单元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