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上海虹桥机场,贵宾候机室。
窗外,一架架银鹰起降,引擎的轰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余下低沉的震颤。室内暖气充足,环境雅致安静。
陈默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由林雪梅送过来的最终版审计报告摘要。周建国侵吞的公款六十七万零四百元,已全部追回,打入集团指定账户。辞职报告和谅解协议均已签署生效。那个女会计已被开除。县里相关部门接到“匿名举报”后介入,但因“退赃积极且获得受害单位谅解”,最终决定不予立案,仅作内部纪律处分通报。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首尾俱全。母亲周秀兰那边,只知道大哥是因为身体原因主动辞去了食品厂的职务,打算休息一段时间,还特意打电话来,让陈默以后有机会再帮衬一下大舅。陈默自然满口答应,语气温和,仿佛一切真相都封锁在那份冰冷的报告里。
他将报告递给侍立一旁的林雪梅:“存档。这件事到此为止。”
“是,陈董。”林雪梅接过文件,放入随身携带的保密公文包中,“疗养别墅已经选定,在佘山脚下,环境清幽,医疗团队也已联系好,随时可以接奶奶过来。”
“嗯。”陈默颔首,“我离开这几天,集团日常事务你全权处理。金桥D-12地块的资料我带走看,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联系。”
“明白。车已经备好,登机时间快到了。”林雪梅提醒道。
陈默站起身,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沉稳而不拘谨。十八岁的面容年轻得过分,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和周身的气场,却让候机室里其他几位明显是商业精英的旅客下意识地不敢直视。
他没有带太多随行人员,只有一名兼任保镖的助理和一名负责技术会谈记录的秘书。行程低调,但该有的规格丝毫不差。
通过贵宾通道,提前登机。头等舱的空间宽敞舒适。
飞机爬升,冲破上海上空稀薄的云层,阳光瞬间倾泻进来,炫目而耀眼。陈默靠窗坐着,拿出那份关于金桥D-12地块的详细规划文件和竞争对手分析报告,仔细翻阅起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规划指标、容积率、起拍价格估算,以及名单上那几个潜在竞争对手的背景资料:沪上老牌国企、背景深厚的京系地产公司、还有吴明远在报告中提到的“新加坡淡马锡关联资本”……
他的手指在“淡马锡”的名字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神微眯。
这时,飞机遭遇一股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旁边过道一位刚放好行李、正准备坐下的年轻女性猝不及防,身体一歪,低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
陈默几乎在瞬间做出反应,左手依旧拿着文件,右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稳稳地托住了那位女士的手肘,助她重新站稳。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随意,力量却十足。
“谢谢……谢谢你。”那女子惊魂未定,连忙道谢,声音温软,带着点港式口音。
陈默这才抬眼看去。对方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妆容精致,穿着香奈儿的经典粗花呢套装,拎着爱马仕的包,气质优雅,一看便知出身非富即贵。她看向陈默的眼神里,除了感激,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方才那沉稳有力的手臂和眼前这张过分年轻俊朗的脸庞,形成了某种强烈的反差。
“不客气。”陈默淡淡应了一句,收回手,目光便重新落回了文件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那女子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又低声道了次谢,才在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又瞟了邻座这个冷淡又异常淡定的年轻人几眼。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陈默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和思考,偶尔用笔记本电脑回复几封加密邮件。期间那位邻座女子试图搭讪一两次,都被他礼貌而疏离地简短回应挡了回去。他看得出来对方家境优越,可能也有些来历,但他此行目的明确,并无意在路上节外生枝。
飞机平稳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香港的空气温热潮湿,与上海的干冷截然不同。一出廊桥,便能感受到这座国际金融之都的繁忙与活力。
吴明远派来的车队早已等候在机场门口。三辆黑色的奔驰S600,气势十足。为首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神色精干的中年男子,见到陈默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陈生,您好,我是吴先生的助理,姓梁。吴先生已在宅邸恭候,请随我来。”
陈默微微点头,在梁助理的引导下,坐进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
车队驶出机场,汇入香港拥挤却秩序井然的车流。窗外是密集的摩天大楼、琳琅满目的招牌、双层巴士和的士穿梭不息,充满了浓厚的都市气息和年代感。
陈默平静地看着窗外,对比着记忆中的香港与眼前的景象。去年在这里与索罗斯阵营的金融恶战,恍如昨日。如今再来,身份和心境已然不同。
车队没有驶向繁华的港岛中环或九龙尖沙咀,而是沿着盘山公路,上了太平山。最终在半山的一处僻静豪宅大门前停下。
电动铁门缓缓打开,车队驶入。吴明远的宅邸并非那种张扬的欧式别墅,而是融合了中式韵味的现代风格,低调而奢华,占地广阔,可见其深厚财力。
主楼门前,吴明远亲自迎了出来。他穿着中式绸衫,精神看起来比上次视频时好了不少,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陈生!一路辛苦!欢迎欢迎!”
“吴生,叨扰了。”陈默下车,与吴明远握手。
“哪里话!你能来,我这里蓬荜生辉啊!”吴明远笑着拍了拍陈默的手臂,引他入内,“外面湿热,快里面请,茶已经备好了。”
客厅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闻名世界的维多利亚港全景,海天一色,船只如织,对岸港岛的建筑群鳞次栉比,尽收眼底。
佣人奉上精致的茶点和上好的普洱茶。
寒暄几句后,吴明远挥退了左右,客厅里只剩下他和陈默二人。
“陈生,上次电话里聊得不够尽兴。这次请你过来,一是当面为你庆生,二是晶圆厂这件事,确实干系重大,很多细节需要当面敲定。”吴明远神色认真起来。
“吴生请讲。”陈默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姿态放松,却自带气场。
“资金方面,我初步盘算了一下,就算只是建设一条8英寸、0.35微米技术的生产线,从买地、建厂、购买设备(哪怕是二手或落后型号)、到引进人才、后续研发投入,没有十亿美元,根本看不到一点水花。这还只是初期。”吴明远伸出两根手指,面色凝重,“而且,这十亿美元砸进去,很可能未来五到十年都看不到盈利,甚至可能一直亏下去。这是一个吞噬现金的无底洞。”
陈默神色不变:“我知道。深蓝集团和星海门户的盈利,加上离岸基金的部分收益,我可以拿出五亿美元作为先期投入。后续资金,可以通过项目融资、引入战略投资者,甚至争取国家半导体产业基金的方式来补充。”
吴明远微微吸了口气,虽然早知道陈默身家雄厚,但听到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五亿美元先期投入”,还是感到一阵震撼。他沉吟道:“国家基金方面,我倒是可以尝试牵线搭桥,但门槛极高,需要项目有足够的说服力和背景。至于设备,尤其是光刻机,阿斯麦和尼康对我们禁运,这是最大的难题。”
“设备问题,可以双线并行。”陈默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一方面,通过你在海外的关系和特殊渠道,尝试购买他们淘汰下来的旧型号,哪怕落后两代,也要先弄到手,进行消化吸收和反向研究。另一方面,‘泰山计划’的核心是自主研发。我已经让硅谷的研发中心开始物色和招募顶尖的光学、精密机械、计算机控制领域的华人专家。我们可以先从难度相对较低的封装测试环节入手,逐步向设计和制造环节渗透。”
“自主研发……谈何容易啊。”吴明远叹了口气,“人才、技术积累、工业基础,我们差得太远了。”
“所以更需要做。”陈默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总不能永远被人卡着脖子。就算十年不成,那就二十年!这笔钱,我烧得起,也愿意烧。”
吴明远看着眼前年轻人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心中震动,终于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好!既然陈生你有如此魄力,我吴明远这把老骨头,也陪你赌这一把!我出三亿美元,占股30%,后续的政府关系和海外渠道,我来全力打通!”
“合作愉快,吴生。”陈默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关乎未来中国芯命运的庞大计划,就在这太平山顶的豪宅里,初步奠定了基石。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与吴明远及其旗下的技术、财务、法律团队进行了密集的会谈,细化合作方案,确定离岸控股公司的架构,初步圈定了几个可能建厂的内地选址(主要考虑人才、政策支持和基础设施),并初步拟定了一个长达数年的技术引进和研发路线图。
会谈间隙,陈默也没闲着,听取了安德森关于离岸基金近期表现的视频汇报,处理了林雪梅发来的几项重大决策请示,并远程批准了星海门户“星座频道”的改版预算。
第三天下午,会谈暂告一段落。吴明远设下丰盛家宴款待陈默。
宴席上,吴明远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话也多了起来:“陈生,你年少有为,眼光魄力无人能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码头给人当学徒呢!哈哈!将来这香江,不,是整个华夏商界,必定是你这等青年才俊的天下!”
陈默微笑应对,举止得体。
宴席散去,吴明远让梁助理送陈默回酒店休息。
车子行至中环时,陈默忽然开口:“梁助理,在前面的文华东方酒店停一下,我约了人喝杯咖啡。”
“好的,陈生。”梁助理虽有些意外,但立刻吩咐司机转向。
文华东方酒店的咖啡厅环境优雅静谧。
陈默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简约但质感极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知性冷静的年轻女性走了过来,正是他在飞机上遇到的那位邻座。
“陈先生,没想到你真的会应约。”她在对面坐下,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她在下飞机时,鼓起勇气将自己的名片塞给了陈默的助理,并留下了见面邀请,原本并未抱太大希望。
“苏小姐(名片上的名字是苏念卿),你好。”陈默微微颔首,“恰好有空。听说你是港大经济系的博士,对内地经济发展很感兴趣?”
“是的。”苏念卿点头,她没想到对方真的记住了她的名字和随口一提的信息,“特别是内地互联网和科技产业的发展,速度惊人。陈先生似乎对此很有见解?”她试探着问,直觉感到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陈默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笑:“略知一二。苏小姐论文研究方向是什么?”
两人就内地经济、互联网泡沫、香港金融地位等话题闲聊了约莫半小时。陈默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观点都一针见血,让苏念卿这个港大高材生都时常感到震撼和启发,越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
“冒昧问一句,陈先生是从事什么行业的?”苏念卿终于忍不住问道。
“做点小生意,涉及一些投资。”陈默的回答依旧模糊,他看了一眼手表,“抱歉,苏小姐,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议。”
“啊,好的,耽误您时间了。”苏念卿连忙起身。
“很高兴和你聊天。”陈默礼貌性地点点头,示意助理结账,便起身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念卿看着他那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心中充满了失落感和巨大的好奇。她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绝不仅仅是“做点小生意”那么简单。
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陈默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
助理悄声汇报:“陈董,已经查过,那位苏念卿小姐确实是港大经济系的博士,父亲是香港苏氏集团的董事局主席苏文渊,主要做地产和航运生意,家族实力雄厚,在港底蕴很深。她本人风评很好,是学术型的千金。”
“苏氏集团……”陈默目光微动。这个集团他知道,在香港回归前后这段时期,算是比较亲内地的一派华商代表。
“知道了。”他挥挥手,让助理退下。
这次香港之行,目的已经达到。与吴明远的合作敲定,“泰山计划”迈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意外邂逅的苏念卿,或许只是一段小插曲,或许……将来也能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毕竟在香港这个地方,多一条人脉渠道总不是坏事。
他拿出手机,翻到关雎尔的那条短信。
下周赴京,与关弘毅的会谈,将是另一场关键棋局。而金桥地块的争夺战,也即将在上海拉开序幕。
三线并举,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林雪梅。
“上海那边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陈董。刚刚收到消息,金桥D-12地块的正式出让公告,明天上午十点会在土地交易中心网站发布。”
“好。”陈默的眼神在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映照下,显得越发深邃明亮。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回上海。”
“这场仗,我亲自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