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B市的风,干燥冷硬,带着一种S市所没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肃穆与历史的沉淀感。空气里似乎都飘散着看不见的规则与能量,无声地影响着每一个踏入这座城市核心区域的人。
这不是商业博弈的硝烟,而是另一种更深沉、更根基性的力量场。
他今天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色调沉稳的领带,发型一丝不苟。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神平静地注视着窗外,唯有微微抿起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副驾上的助理同样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车子最终驶入一处门禁森严的院落,经过严格的证件检查和电话确认后,才被放行。在一栋古朴而庄重的苏式风格办公楼前停下。
一位戴着眼镜、秘书模样的年轻男子早已等候在门口,神色严谨而客气:“是陈默先生吗?关领导正在等您,请随我来。”
“有劳。”陈默微微颔首,跟随对方走进大楼。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脚步的回声,墙壁是那种老式的淡绿色墙围,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年代与分量。
秘书在一扇厚重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然后推开:“领导,陈默先生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温和,却自带威严的男声。
陈默迈步走进办公室。房间宽敞,但陈设异常简朴,巨大的办公桌,身后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袋。墙上挂着京城风貌的水墨画和一幅毛笔字“实事求是”。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尘埃。
关弘毅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眼镜,目光锐利而深邃,带着长期居于高位者特有的洞察力和气场。但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冲淡了些许压迫感。
“关领导,您好。我是陈默。”陈默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主动伸出手。态度尊敬,却并无谄媚或畏缩。
“陈默同志,你好你好,久仰大名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有为!”关弘毅笑着与陈默用力握了握手,手势干燥有力,“请坐。”
两人在靠窗的沙发上落座,秘书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后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一路上还顺利吧?B市冬天干,还习惯吗?”关弘毅如同一个温和的长辈,说着家常话开场。
“谢谢关领导关心,都很顺利。北方的干爽,别有一番韵味。”陈默应对得体。
寒暄几句后,关弘毅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目光也变得更加专注:“陈默同志,你在S市做的事情,我很关注。尤其是互联网产业和最近的浦东布局,眼光很独到,魄力也足。国家现在急需你们这样有国际视野、敢于创新的年轻企业家。”
“领导过奖了。不过是顺应时代潮流,做了一点尝试。”陈默谦逊道,心里却明白,真正的考较才刚刚开始。
“不必过谦。”关弘毅摆摆手,“尤其是你提出的关于发展国产操作系统和芯片产业的设想,虽然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这份前瞻性和胆识,非常可贵。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更具体的想法。你知道,这方面,我们面临的困难是巨大的,几乎是从零开始,而且国际上技术封锁严密。”
陈默坐直了身体,知道关键时刻到来。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声音清晰而沉稳:“关领导,困难确实巨大,但并非毫无希望。我认为可以从几个方面破局。”“第一,人才。通过设立离岸研发中心(如硅谷、新加坡),以市场化的高薪和科研自由吸引全球顶尖的华人专家和工程师回国效力,或者至少进行项目合作。同时,与国内顶尖高校建立联合实验室,培养我们自己的基础人才梯队,这是百年大计。”“第二,技术。暂时放弃追求最先进的制程,从相对成熟的、甚至略微落后的技术节点入手(如0.35微米、0.25微米),通过购买二手设备、反向工程、联合研发等方式,先解决‘有无问题’,再迭代创新。集中力量攻克设计工具(EDA)、材料、精密制造等关键环节。”“第三,生态。操作系统与芯片必须协同发展,打造自主可控的软硬件结合生态。初期可以兼容主流生态,降低用户门槛,逐步过渡。这需要国家层面进行引导和协调,甚至在某些关键部门进行强制推广。”“第四,资金和政策。这需要长期、巨量且持续的资金投入,单靠企业难以维系。需要国家设立专项产业基金,给予长期的税收减免、研发补贴,并在土地、人才引进等方面提供最强力的支持。”
他条理清晰,观点明确,既指出了现实的严峻,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路径,没有空想,全是干货。
关弘毅听得非常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不时闪过思索和赞赏的光芒。
“思路很清晰,也很务实。”关弘毅缓缓点头,“尤其是人才和生态这两点,抓住了关键。国家层面的支持,我会尽力去推动和呼吁。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陈默,“这一切的前提是,企业自身必须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持续投入的底气。陈默同志,深蓝科技,或者说你个人,准备好了吗?这很可能是一条漫长而亏损的道路,甚至可能拖累你其他盈利的业务。”
这是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关乎决心和实力。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迎接着关弘毅的目光,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关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可以在此向您保证,深蓝科技,以及我个人的离岸资本,已经为‘泰山计划’准备了不低于十亿美元的先期资金。并且,我已经与吴明远先生达成战略合作,他会共同投入并负责海外渠道的打通。即便十年不盈利,二十年看不到回报,只要方向是对的,这笔钱,我和我的伙伴烧得起,也愿意烧!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投资,这是关乎未来国家信息产业安全的战略布局,我辈责无旁贷。”
十亿美元!先期投入!
饶是关弘毅见惯了大风大浪,听到这个数字从一個十八岁年轻人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这不仅需要惊人的财富,更需要超乎常人的魄力和格局!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欣赏变成了真正的重视和某种程度的认可。“好!好一个责无旁贷!”关弘毅忍不住轻喝一声,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有你这个态度,我心里就有底了。政府这边,会全力支持你。中关村科技园可以划出最好的地块,提供最优惠的政策,协助你们申请国家级的项目和基金。需要我出面协调其他部委的关系,也尽管开口!”
这就是陈默此行想要的最重要的承诺!
“非常感谢关领导的支持!”陈默适时表达感谢,“我们初步考察了苏州和深圳,如今有了您的承诺,中关村将是我们的首选!”
“哈哈,好!看来我这办公室没白让你来一趟。”关弘毅心情大好,亲自给陈默的茶杯续上水。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许多。关弘毅又询问了一些关于互联网行业发展、深蓝科技未来规划的问题,陈默都一一作答,见解精辟,让关弘毅频频点头。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关雎尔。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复旦大学的校服外套(似乎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运动鞋,素面朝天,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英文专业书籍和一叠稿纸。整个人充满了学术气息,与这间权力办公室的氛围格格不入。
“爸,您要的关于新加坡半导体产业政策的分析报告,我初步整理好了……”她话说到一半,才看到沙发上的陈默,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呃……陈默学长?您已经到了?”
“关小姐,你好。”陈默站起身,礼貌地打招呼。
“雎尔,没规矩,没看到有客人在吗?”关弘毅嘴上责备,眼里却带着宠溺,“陈默又不是外人。正好,你那个什么NP问题,不是一直想跟陈默探讨吗?你们年轻人聊,我还有个会要参加。”
关弘毅显然是想给年轻人创造交流空间,同时也是对陈默的一种无形认可——愿意让他接触自己的女儿。
关领导拿起秘书准备好的文件,对陈默点点头:“陈默同志,今天就先到这里。具体细节,我会让专人和你的团队对接。晚上如果没有安排,就让雎尔代我做东,请你吃顿便饭,尝尝地道的北京烤鸭。”
“谢谢关领导,您太客气了。”陈默应道。
关弘毅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和关雎尔,气氛一时间有点微妙的安静。
关雎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怀里的书放在沙发上:“抱歉,陈默学长,我不知道你今天过来和我爸谈事情。”
“没关系,我和关领导已经谈完了。”陈默笑了笑,目光落在她放在沙发上的那叠稿纸上,上面写满了复杂的数学符号和算法流程图,“这就是你提到的NP-Hard问题简化模型?”
谈到专业领域,关雎尔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都在发光,那点局促瞬间消失无踪:“对!我基于你上次提到的离散数学和图论结合的思路,尝试构建了一个新的启发式算法模型,用于解决大规模分布式计算中的任务调度优化问题,理论上可以显著降低计算复杂度……你看这里……”
她拿起稿纸,迫不及待地指向其中一个复杂的公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语速飞快,充满了专注和热情。
陈默也收敛心神,认真倾听,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者指出某个环节可能存在的逻辑漏洞。两人很快沉浸在了纯粹的学术探讨中,仿佛这里不是领导的办公室,而是MIT的实验室。
一个是在商场和战略布局上老辣深沉的商业巨子,一个是在学术领域天赋异禀的科研新星,却在数学和算法的世界里找到了共同的频率,思维碰撞,火花四溅。
关雎尔看向陈默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礼貌和一点点好奇,变成了真正的惊讶和钦佩。她没想到,一个在商业上取得如此巨大成功的人,在如此深奥的专业领域,竟然能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和惊人的洞察力!他的思维速度和学习能力,简直非人!
“……所以,如果在这里引入一个随机扰动因子,是否可能避免算法陷入局部最优解?”陈默指着一个点问道。
关雎尔眼睛猛地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这样可以大大提升全局搜索效率!陈默学长,你太厉害了!你真的不该去经商,你应该来搞科研!”
陈默闻言,不禁莞尔:“科研和商业并不完全冲突。就像现在,我们讨论的这个优化模型,未来或许就能用在我规划的云计算中心资源调度上。”
关雎尔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好像……是的哦。”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陈默主动结束了对学术的沉迷:“关小姐,关于这个模型,我们或许可以另找时间详细讨论。关领导刚才说,让你代他请我吃烤鸭?”
关雎尔这才从学术世界里回过神来,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孩的腼腆:“啊,对。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店,不远。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市委大楼,步行前往附近的一家老字号烤鸭店。一路上,关雎尔的话匣子又关上了,恢复了那种安静甚至有点疏离的状态,只是偶尔会偷瞄一眼身边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却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学长。
晚餐气氛相对轻松。关雎尔虽然话不多,但谈到学术和国外见闻时,也能清晰表达自己的观点,显露出良好的教养和独立的思维。
吃完饭,陈默的车先将关雎尔送回她在学校附近的住处。
“谢谢你的晚餐,关小姐。今天和你讨论很有收获。”陈默下车为她开门。
“我也一样,陈默学长。”关雎尔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爸他……其实压力很大,很想为国家做些实事。你们谈的那个芯片计划,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虽然我能力有限,但在算法和架构设计上,或许……”
“我会记住的。”陈默认真点头,“谢谢。路上小心。”
看着关雎尔走进小区,陈默才回到车上。
“回酒店。”他吩咐司机,然后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
B市之行,圆满成功。不仅拿到了关弘毅和B市政府的强力支持承诺,初步确定了晶圆厂落户中关村的意向,更意外地与关雎尔这个技术天才建立了良好的学术联系,为未来的“泰山计划”埋下了一颗重要的种子。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规划,稳步推进。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短信,问他B市冷不冷不冷,会谈是否顺利,字里行间透着关心。
陈默回复:“一切顺利。B市干冷,但心里暖和。想你。”
发完短信,他看向窗外。B市的夜空,似乎比上海更高远,星光稀疏,却预示着更广阔的征程。
下一步,该回S市,全力推动“星枢”物流的奠基,以及……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了。
这种身份的切换与反差,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