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资本冰刃,无声硝烟
秋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蓝集团BJ临时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栅。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高压下的寂静。只有陈默手指快速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以及偶尔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规律地打破着沉默。
屏幕上,是错综复杂的国际汇率走势图和多地股市的实时数据流。另一块屏幕上,则打开着关于德国一家濒临破产的精密光学仪器制造商“海因里希光学”的详尽资料。
林雪梅端着一杯新冲泡的咖啡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陈默的思绪。她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陈董,香港吴明远先生那边传来消息,他在法兰克福的联系人确认了,海因里希光学目前最大的债主是德意志银行,其次是两家本地的小型基金。公司核心技术团队还在,但资金链彻底断裂,银行已经失去耐心,正在寻求整体出售或破产清算。”林雪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指令,暂停了数据的滚动。“核心资产评估呢?”他问道,声音平静无波。
“最值钱的是他们积累了二十年的光学设计专利库、一套高精度镜片研磨和镀膜设备,以及一支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团队,尤其是一位名叫沃尔特·施密特的首席光学专家,今年六十二岁,即将退休,是国宝级的人物。”林雪梅流畅地汇报,“据评估,如果拆散出售,这些专利和设备大概能卖到三千万到四千万美元。但如果想整体收购,包括承担部分债务和安置员工,德银的报价可能在六千万美元左右。而且……”
“而且他们一旦知道买家是我们,报价会翻倍,甚至直接拒绝,对吧?”陈默接过了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荷兰政府刚刚否决了刻蚀机的出口许可,欧洲对于敏感技术流向中国的警惕性已被提到了最高点。
“是。”林雪梅点头,“根据我们收到的非正式风声,欧盟内部正在酝酿一份针对中国的敏感技术出口管制清单,光学和精密仪器位列其中。这个时候我们出面,几乎不可能成功。”
陈默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海因里希光学”那几个德文单词。海因里希光学……这家公司规模不大,名声不显,但其在精密光学领域的基础积累,正是“泰山计划”急需弥补的短板之一,尤其是光刻机镜头组的设计与制造。瓦森纳协定的铁幕正在落下,常规渠道获取技术的窗口即将关闭,必须另辟蹊径。
“我们不出面。”陈默放下咖啡杯,声音果断,“让安德森动手。用他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家‘北极星资本’的名义去谈。收购资金从我个人的离岸基金走,分三个不同的渠道注入‘北极星’,做好隔离。”
“收购完成后,”他继续下达指令,“以‘北极星资本’的名义,将海因里希光学拆解。专利库分割,注册到新加坡和香港的不同空壳公司名下。那套核心设备和沃尔特·施密特的团队,”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光,“以技术合作的名义,‘邀请’到我们在新加坡刚刚设立的‘先进光学联合实验室’。告诉安德森,不计成本,务必说服施密特博士延长聘用合同,待遇翻三倍,配最好的实验室和助手。如果他恋家,就把他的家人一起接过去。”
林雪梅快速记录着,心潮暗涌。老板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纯粹的资本运作和复杂的离岸架构,绕过技术监管的铁壁!代价巨大,且充满了风险,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核心技术的途径!
“明白!我立刻联系安德森先生!”
“等等。”陈默叫住她,“还有一件事。以深蓝集团的名义,正式向中科院光电所、长春光机所发出合作邀请,共同成立一个‘产学研联合基金’,资助方向是……嗯,就定为‘新型投影光路系统研究’。基金额度,先定五千万人民币。要高调,要见报。”
林雪梅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烟雾弹!一边在海外悄无声息地“偷塔”,一边在国内大张旗鼓地搞“自主研发”,既能安抚各方视线,又能真正培养本土人才,双管齐下!
“是!我马上去办!”林雪梅领命,快步离开办公室,脚步都带着风。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寂静。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同时运算着多条战线:晶圆厂的土地平整和基建招标、德州二手设备的拆运难题、硅谷团队的算法攻关、现在又加上一场远在德国的隐秘收购……每一件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和资金。
资本,在这个时候,成了最冰冷的武器,也是最有效的破冰船。但他清楚地知道,光靠买是买不来真正的核心竞争力的,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自主创新和人才培养上来。现在的所有手段,都只是为了争取时间,缩短那令人绝望的差距。
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响了起来,是私人号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苏晚晴”。
陈默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冷硬线条稍稍柔和了些,拿起手机:“喂,晚晴。”
“默默!”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晴轻快的声音,带着校园特有的朝气,“你没在忙吧?我们北大文学社晚上有个跨校的诗会,来了好多有名的诗人呢,你要不要一起来听听?放松一下?”
陈默看了一眼窗外已然西斜的落日,又看了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待办事项列表。“今晚恐怕不行,晚晴。”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还有些事情必须处理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随即苏晚晴的声音依旧笑着,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啊……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正事要紧!我就是……随口一问。那你自己记得吃饭哦,别又忙忘了。”
“好。”陈默应道,“诗会好玩吗?”
“还行吧,就是那些诗有点……嗯,听不太懂。”苏晚晴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起来,“不过氛围挺好的!默默,我最近看了好多书,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要做那么难的事情了……”
女孩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分享着日常的琐碎和细微的感悟,试图用她的方式理解他所在的世界。陈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暖金色,电话里女孩温柔的声音,像是一股细微的暖流,短暂地驱散了他周身笼罩的、属于商业和科技战场的冰冷与孤寂。
这通电话打了十来分钟。挂断后,陈默看着手机,微微出神。他给予苏晚晴的陪伴实在太少,而她的理解和等待,却总是那么多。
就在这时,加密电话再次尖锐地响起,打破了片刻的宁静。是安德森。
“Chen!(陈!)”安德森的声音语速极快,“We have a problem! Heinrich's major creditor, Deutsche Bank, is playing hardball. They got wind that there might be other interested parties (I suspect ASML or Carl Zeiss might be sniffing around to acquire and shelve the tech). They've suddenly raised the asking price to 85 million! And they are pushing for a quick decision!(我们遇到麻烦了!海因里希的主要债主德意志银行开始耍硬的了。他们听到风声可能还有其他感兴趣方(我怀疑是阿斯麦或者蔡司在暗中接触,想收购然后雪藏技术)。他们突然把要价提到了八千五百万!而且催我们尽快决定!)”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Tell them,北极星资本’只出价七千万,一次性付清,七十二小时内签约。超过这个价,我们立刻退出,并且保证他们找不到比我们出价更高的傻小子。”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And remind them,if the company goes into formal bankruptcy liquidation, those patents and old machines won't fetch half that price after lawyer fees and delays.(并且提醒他们,如果公司进入正式破产清算程序,那些专利和老旧机器,扣除律师费和长时间的拖延后,连这个价的一半都卖不到。)”
电话那头的安德森吸了口凉气:“That's a very aggressive bluff…(这可是非常冒险的唬诈……)”
“It's not a bluff.(这不是唬诈。)”陈默冷冷道,“Do it.(照做。)”
挂断电话,办公室内落针可闻。陈默走到窗边,看着北京城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一场远在数千公里外的商业博弈,正在他的指令下无声地进行。八千五百万美元,甚至更多,只为了换取一个可能缩短一年甚至更短研发时间的机会。
这就是硬核科技突围的代价。冰冷,残酷,且不容有失。
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资格心软。
夜色渐深。
数小时后,加密电话再次响起。安德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They folded! 70 million! Contract is being drafted! God, Chen, you are ruthless!(他们屈服了!七千万!合同正在起草!天啊,陈,你真是太无情了!)”
“Good.(很好。)”陈默只回了一个单词,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Proceed as planned. I want that equipment and Dr. Schmidt on a plane to Singapore within the month.(按计划进行。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设备和施密特博士出现在飞往新加坡的飞机上。)”
放下电话,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
一场小小的战役结束了。但战争,还漫长得很。
他敲击键盘,调出了下一份待批的文件——关于组建国内首条8英寸集成电路研发示范线的可行性报告。
资本只是冰刃,真正的钢铁长城,仍需一寸寸亲手铸就。
窗外的BJ,已彻底沉入黑夜。而办公室里的灯,依旧亮着。
如同燎原之火前,那一点执着而冰冷的星芒。
【第十二单元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