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星火燎原,无声壁垒
春寒料峭,却冻不住北京城躁动的脉搏。千禧年的第一个春天,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对新世纪的狂热憧憬与不安的躁动。互联网泡沫在资本市场上绽放出最后、也是最绚烂诡异的烟花,纳斯达克指数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向令人眩晕的高度。而在中关村,“.com”和“新经济”是绝对的主角,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涌入这里,渴望复制硅谷的神话。
然而,在中关村北延线那片被严密围挡起来的广阔工地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没有互联网公司的喧嚣与浮躁,只有重型机械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以及钢筋混凝土浇筑时沉重而坚定的声响。“泰山基地”的厂房地基已经初具规模,如同巨兽的骨架,沉默地匍匐在大地上,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厚重的工业力量感。
陈默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戴着安全帽,迎着料峭的春风,俯瞰着这片初具雏形的未来战场。林雪梅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厚厚的工程进度报告。
“一号主体厂房地下部分预计下月底前全部完工。按照您的指示,地下结构的抗震和防护等级都提到了最高,预算超了15%。”林雪梅汇报着,寒风吹得她手中的纸张哗哗作响。
“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陈默的目光扫过工地,语气不容置疑,“设备采购清单更新了吗?”
“更新了。德州那批二手设备最后一部分核心组件上周在天津港完成清关,正在运来的路上,预计下周能进入厂区。硅谷团队那边反馈,基于关雎尔博士算法框架优化的运动控制模型,在模拟测试中稳定性提升了17%,但他们强调,这距离实际应用于光刻机工件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尤其是需要应对实际生产中的各种振动和热变形干扰。”
“告诉他们,我需要的是时间表,不是困难。”陈默的声音冰冷,“让他们拿出一个分阶段落地测试的计划,我要看到每个阶段的具体指标和时间节点。”
“是。”林雪梅迅速记下,“另外……新加坡那边,‘先进光学联合实验室’遇到了麻烦。”
陈默转过头,眼神锐利起来:“说。”
“沃尔特·施密特博士的团队和设备虽然安全抵达了新加坡,但实验室的建设和设备安装调试进度严重滞后。新加坡当地雇用的施工队效率低下,而且……”林雪梅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怀疑,可能有外部势力在暗中阻挠,一些关键的光学校准设备在清关时被莫名其妙地扣留检查,耽误了整整两周。施密特博士对此非常不满,已经威胁要返回德国。”
陈默的眼神瞬间结冰。海因里希光学收购案的后续影响,果然开始显现了。西方世界不会眼睁睁看着技术壁垒被这样撬开缝隙。
“告诉安德森,不惜代价,换掉新加坡的施工队,从国内调我们自己的工程骨干过去!被扣留的设备,让他去找吴明远,动用他在东南亚的一切关系,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放行!至于施密特博士……”陈默略一沉吟,“以我的名义,给他发一封私人邮件,坦诚我们遇到的困难,但强调我们解决问题的决心。同时,将他的年薪再提高50%,并承诺在未来三个月内,按照他的要求,配齐所有他指定的辅助设备和人员。”
“这……成本会非常高……”林雪梅提醒道。
“施密特和他脑子里的知识,值这个价。”陈默斩钉截铁,“立刻去办。”
“是!”林雪梅转身快步走下瞭望台,去执行指令。
陈默独自留在高处,寒风卷起工地的尘土,拍打在他的安全帽和外套上。他岿然不动,目光依旧锁定着下方繁忙的景象。双线作战,海外收购与国内自主建设同时推进,每一步都如同在雷区中穿行,耗费着惊人的资金和心力。但他没有退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关雎尔发来的邮件提醒,标题是“关于多变量耦合系统振动抑制的新算法构想”。
陈默点开邮件附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和仿真图表,专业而晦涩。邮件的最后,关雎尔用她一贯冷静客观的语气写道:“陈默学长,附件是我对运动控制模型稳定性问题的一些新思考,或许能将对实际环境振动的敏感度降低10-15%。但需要大量实验数据验证。另,MIT的‘未来计算’基金评审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将于下月举行,导师希望我能做主要陈述。一切顺利。关雎尔。”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只有纯粹的技术探讨和事务性通知。这就是关雎尔的风格。
陈默快速浏览了一下那份算法构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个数学天才的思维总是如此敏锐,直指问题的核心。他立刻回复:“算法已收到,极具价值。我会让硅谷团队立刻进行仿真验证。基金会议需准备材料,可让林雪梅协调资源协助你。辛苦了。”
刚回复完关雎尔,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父亲陈志刚。
“默默,”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说话方便吗?”
“爸,您说。”陈默走到瞭望台相对安静的角落。
“你那个‘泰山计划’,动静是不是搞得有点太大了?”陈志刚压低了声音,“部里最近听到一些风声,有些不同的意见……主要是关于资金规模太大、风险太高,而且大量依赖海外并购和技术引进,担心会不会最终为人作嫁,甚至……影响到正常的国际合作。”
陈默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终于来了。巨大的投入和敏感的海外操作,不可能不引起上面的注意和争论。
“爸,技术引进只是手段,最终目的是消化吸收再创新。我们所有的海外操作都严格合规。”陈默冷静地解释,“至于资金和风险,任何战略投资都不可能没有风险。但如果不做,未来的风险会更大。”
“这个道理我懂,上面也有懂的领导。”陈志刚叹了口气,“但总有些人……习惯性地求稳,或者……哼,有其他心思。你心里要有数,最近做事要更谨慎些,尤其是海外那边,尾巴一定要收拾干净,不要授人以柄。”
“我明白,谢谢爸。”
“嗯,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家里都好,不用惦记。”陈志刚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妈和奶奶都念叨你呢,有空多回来看看。”
“好。”
挂断电话,陈默的眼神更加深邃。内部的阻力,往往比外部的封锁更复杂、更难以应对。他需要更多的盟友,更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进展来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走下瞭望台,对等候在旁的助理道:“备车,去中科院微电子所。”
一小时后,陈默的身影出现在微电子所一间略显陈旧的会议室里。与他面对面的是微电子所的几位资深研究员和一位副所长。桌面上摆着的是“泰山计划”与微电子所关于共建“联合研发示范线”的合作协议草案。
“……陈总,不是我们不支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8英寸线,0.35微米工艺,这在国内是开先河的事情,意义重大。我们所里也有这个心气。但是……经费确实是个大问题。所里能配套的资金非常有限,主要还得靠你们深蓝投入。而且,人才也是问题,有经验的高级工程师太少了……”
副所长也补充道:“是啊,陈总,更重要的是,一旦这条线建起来,后续的运营维护、技术升级、研发投入,更是一个无底洞。你们企业是要追求利润的,长期看不到回报,股东们能答应吗?”
这些顾虑,现实而尖锐。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诚恳而坚定:“各位老师,经费问题,深蓝一力承担。第一期投入十亿人民币,已经到位。人才问题,我们共同解决。深蓝会从海外高薪聘请专家进行技术指导,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自己培养人才!这条示范线,不仅是生产线,更应该是人才培养的摇篮!”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至于回报?各位老师,我们看待回报的眼光,可能需要放得更长远一些。这条线产出的第一片合格芯片,就是最大的回报!它意味着我们突破了从无到有的障碍!它带来的技术积累、人才队伍、以及产业链的拉动效应,远远超过短期的财务利润!深蓝的股东,只有我一个。而我,投资的就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强大的信念感,瞬间冲散了会议室里犹豫和悲观的气氛。
几位老研究员相互看了一眼,眼中流露出激动和感慨。他们搞了一辈子科研,太清楚从零到一的艰难,也太渴望看到国产芯片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
“好!”那位白发老研究员猛地一拍桌子,“陈总,就冲你这句话!我们微电子所这把老骨头,就跟你们深蓝拼了!要人给人,要力出力!”
“对!拼了!”“总算等到有魄力干实事的企业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火热起来。
陈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今天以来真正的、细微的笑意。攻克技术难关需要科学家,打破内部的坚冰,同样需要争取这些掌握着核心技术和行业话语权的老专家们的支持。
这就是燎原的星火。
离开微电子所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北京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坐进车里,陈默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手机里又多了几十封未读邮件,来自世界各地,关于资金、技术、人事、谈判……
他揉了揉太阳穴,对司机道:“不回公司了,去北大。”
他需要换换脑子,需要一点能让他暂时放松下来的温暖。
车子在北大门口停下,苏晚晴早已等在那里,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像一朵迎春花,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看到陈默的车,她立刻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带来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和淡淡的、好闻的洗发水香味。
“默默!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她的脸上洋溢着惊喜和开心。
“刚开完会,顺路过来看看你。”陈默示意司机开车,“吃饭了吗?”
“还没呢!等你呀!”苏晚晴笑嘻嘻地说,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我们学校东门外新开了一家杭帮菜,据说特别好吃,我们去尝尝吧?”
“好。”陈默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女孩轻柔的声音在身边絮叨着校园里的趣事,将他从冰冷沉重的商业与技术世界中暂时剥离出来。
车窗外的BJ,华灯初上,千禧年的夜晚,繁华而迷离。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场围绕核心技术的攻防战,已然全面展开。壁垒森严,前路漫漫。
但星火既已点燃,便唯有向前。
燎原之势,无可阻挡。
【第十二单元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