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泰山奠基
1999年的夏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酷热。太阳如同巨大的熔炉，将京城烤得空气扭曲，柏油路面软塌塌的，泛着油光。但比天气更热的，是中关村北延伸线，刚刚划归“泰山计划”专用的那片广阔土地。
与半年前“星枢”物流园区奠基时的喧嚣和媒体云集不同，这一次，场面极其低调，甚至可以说是戒备森严。
没有巨大的充气拱门，没有成排的花篮，没有蜂拥的记者。只有简单的围挡，数量远超平常的黑色奥迪轿车安静地停放在划定的区域。受邀前来的，除了领导，更多的是来自工信部、科技部、发改委等的代表，以及几位平时只在新闻里看到的、白发苍苍的院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凝重、期待与审视的神情。
这不是一场商业秀，而是一场关乎国家未来产业命运的战略部署。
场地中央，一个简单的台子已经搭好。背景板是素雅的深蓝色，上面只有一个简洁的logo——一座线条刚劲、巍峨耸立的泰山峰峦，下面是一行小字：“泰山基础技术研发制造基地”。再无多余信息。
关弘毅站在台前，他的表情比半年前更加严肃，声音透过话筒，沉稳地传遍这片寂静的场地：“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同志。今天，我们在这里，并非举行一场普通的开工仪式。我们是在埋下一颗种子，一颗或许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生根发芽，但却关系到我们国家信息技术产业能否真正挺直脊梁的种子！”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重量级的人物。“前路艰难，挑战前所未有。但我们没有退路！核心技术靠化缘是要不来的，只能用我们自己的智慧与汗水，一寸寸去攻克！今天，迈出这一步，需要巨大的勇气和非凡的战略定力。我在此郑重承诺，将举全市之力，为‘泰山计划’保驾护航，扫清一切障碍！”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决心。
接下来，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代表科技界发言，语气激动甚至有些颤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国家下如此大的决心，支持我们搞自己的基础工艺！这是几代科技工作者的梦想！我老头子可能看不到它完全成功的那一天，但今天能站在这里，看到奠基的第一锹土，死也瞑目了！”
台下响起一阵肃然起敬的掌声。
陈默作为投资方和项目的实际推动者，站在台上。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身姿笔挺，面容冷峻，年轻的脸庞在这种场合和着装下，显出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威严和持重。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每一位重要人物，仿佛要将他们的面孔和背后的能量都刻入脑中。
话筒递到他面前。他没有拿讲稿。“我是陈默。”他的开场白简单至极，“深蓝科技，以及我个人的全部资源，将无条件注入‘泰山计划’。”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金属碰撞，清晰有力地砸在每个人心上。“我们清楚地知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全场。“但我们更知道，如果不做，十年、二十年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依然要仰人鼻息，被人扼住咽喉！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祈求成功，而是宣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宣誓必将征服！”“泰山基地，今天奠基！它将成为一座丰碑，要么，记录我们的失败与教训！要么，”他猛地抬手，指向脚下这片被烈日灼烤的土地，“铭刻我们征服科技珠峰的荣耀！”“没有第三条路！”“深蓝，选择后者。也必将，实现后者！”
话语落下，现场一片死寂。没有掌声，只有一种被巨大决心和压力笼罩的沉默。所有人都被这个年轻人话语中那股冰冷的、一往无前的意志所震撼。
几位部委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颔首。
关弘毅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震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奠基培土开始。领导们拿起系着红绸的铁锹，象征性地将泥土铲入奠基石坑。陈默的动作沉稳有力，一锹泥土落下，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仪式极其简短，前后不到半小时便宣告结束。领导们迅速离场，没有寒暄，没有停留。沉重的奥迪车队无声地驶离，留下空旷的场地和依旧肃立的武警。
热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荒芜的气息。
陈默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一人，走到那块刚刚埋下的奠基石前，沉默地站立着。林雪梅和几位核心团队成员远远地站着，不敢打扰。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是尚未真正动工的、广阔而荒凉的土地，前方是看不见的重重险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无比艰难、耗资惊人、甚至可能血本无归的远征，正式开始了。他押上的，不仅是深蓝和他个人的几乎全部财力，更是一种不容有失的国家期待。
压力如山。
但他挺拔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
良久，他转过身，对林雪梅道：“回复德州那边，安德森谈下的那批二手设备，拆解包装必须由我们的人现场监督，运输走最高标准的保险渠道，哪怕费用再增加30%。第一批赴美受训的技术人员名单，最终确定了吗？”
“已经确定，一共三十二人，全是精挑细选的技术骨干，政治可靠，业务过硬。”林雪梅立刻回答。
“好。告诉他们，出去不是享福的，是去偷师学艺的！哪怕只能学到一点皮毛，也要给我啃下来！每个人的学习任务和目标，必须量化考核！”
“是！”
“回城。”陈默迈开步子，走向等候的车辆。
车子驶离这片注定将不再平静的土地。车内，陈默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这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上的重压。
手机震动，是一个上海的号码。是母亲周秀兰。
“默默，”母亲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那边……仪式还顺利吗？我看电视上都没报道……是不是压力很大啊？你可千万别太累着自己，钱是赚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陈默冷硬的心弦微微松动，语气放缓：“妈，没事，很顺利。就是一种投资而已，别担心。奶奶身体怎么样？”
“你奶奶好着呢！在佘山住得舒坦，就是老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看她了。晚晴前阵子还来看过她，陪她说了好久的话……”
“嗯，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她。”陈默心中升起一丝愧疚。事业越大，陪伴家人的时间就越少。
刚挂断母亲的电话，又一个加密电话接了进来，是硅谷的David。
“Chen! Good news and bad news!（陈！好消息和坏消息！）”David的语气总是那么急迫，“Good news first: the first batch of engineers have arrived and begun training， they are excellent! The algorithm optimization based on Miss Guan's framework is progressing faster than expected!（先好消息：第一批工程师已经抵达并开始培训，他们非常优秀！基于关小姐框架的算法优化进展比预期更快！）”
“Bad news: the export license for the etching machine we were eyeing hit a wall. The Dutch government officially blocked it， citing… you know，‘security concerns’.（坏消息：我们看中的那台刻蚀机的出口许可证卡住了。荷兰政府正式否决了，理由是……你懂的，‘安全顾虑’。）”
陈默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虽然早有预料，但当封锁真正到来时，依旧让人愤怒。
“Understood.（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启动备用方案。接触日本和韩国的那几家二线设备商，看看有没有可能绕过限制，或者购买他们即将淘汰的同类机型。同时，加大对我们自己的单点技术突破团队的投入，尤其是等离子体源和真空腔体技术。”
“It will be very expensive and time-consuming…（这会非常昂贵和耗时……）”
“Do it.（去做。）”陈默斩钉截铁。
结束通话，他看向车窗外。京城的高楼大厦在烈日下闪烁着现代的光芒，但这光芒之下，却是无处不在的科技铁幕。
回到位于中关村的深蓝临时办公室（一间租用的、毫不起眼的写字间），陈默立刻投入了工作。晶圆厂的设计图纸、设备采购的漫长清单、人才引进的协议、与各研究所的合作框架……无数的文件需要他审阅决策。
林雪梅跟进汇报：“陈董，关雎尔小姐从MIT发回了她对算法模拟数据的进一步优化意见，附带了几个需要攻关的核心数学问题。另外，她似乎对您提出的‘深度参与’的合作模式很感兴趣，但MIT那边对于在校博士生直接参与境外商业项目有很严格的限制……”
“把她的意见立刻发给硅谷团队。关于合作限制，”陈默目光一闪，“以深蓝集团的名义，向MIT捐赠一个名为‘未来计算’的开放式研究基金，额度五百万美元，指定由关雎尔的导师负责管理，研究方向由基金委员会（我们的人要占多数席位）决定。同时，正式邀请关雎尔担任深蓝科技‘全球技术顾问’，负责‘泰山计划’中特定算法模块的‘远程咨询’，顾问费按市场最高标准支付。”
林雪梅快速记录着，心中暗叹老板手段的老辣。这几乎完美地绕开了所有限制，既给了MIT面子，又实质性地绑定了关雎尔这位天才。
“还有，”陈默补充道，“以我的私人名义，给关雎尔寄一份礼物。一套市面绝版的、她一直在寻找的数学原典，加上一张手写卡片，就写‘难题终将破解，期待与你共解’。”
“是！”
处理完这些，窗外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办公室，给冰冷的办公桌镀上了一层暖色。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渐渐亮起灯火的中关村。这里，曾是科技梦开始的地方，也承载着无数的失落与挣扎。
而今天，他在这里，埋下了一颗或许能改变未来的种子。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
但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冰冷的战意和沸腾的野心。
千禧年的大门即将叩响。
一个属于硬核科技的时代，正等着他去开启。
第一声惊雷，已然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炸响。
尽管，无声。
【第十二单元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