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春假博弈·落子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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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4月15日。上午十点零五分。上海浦东新区。开发办小会议室。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窗外,浦东开发的热浪初显端倪,打桩机的轰鸣和推土机的嘶吼隐隐传来,却无法穿透这间会议室里压抑到极致的死寂。长条会议桌两侧,无形的壁垒森严。
陈默端坐上首客位。深灰色定制西服勾勒出十六岁少年罕见挺拔的身形,肩宽背阔,已稳稳突破一米八三的界限。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微微后靠,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光洁的桌面,发出低沉规律的笃笃声,如同倒计时的秒针。深邃的目光平静无波,越过长桌,落在对面那张表情微妙变幻的脸上。
李卫国。
这位浦东开发办规划处的实权副处长,穿着笔挺却略显紧绷的灰色行政夹克,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会议室的冷气中显得格外突兀。他避开陈默的视线,手指有些焦躁地翻动着面前那份《关于金桥出口加工区D-07地块合作开发意向书》,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噪音,刺耳地打破着沉默。
“陈…陈总,”李卫国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努力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却游移不定,“关于D-07这块地…情况…情况有些新的变化。市里…市里对金桥片区的整体规划,有了更高层面的…考量。”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尤其是…尤其是涉及到未来可能的大型基础设施预留…这个,这个保密级别很高!所以…我们之前达成的口头预约协议…恐怕…需要再研究研究。”
“研究?”坐在陈默右手侧下首的林雪梅,清冽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瞬间打破了李卫国的含糊其辞。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职业套裙,乌黑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和一张清丽却带着锐气的脸庞。半年多的历练,早已洗去初入复旦时的青涩,眼神沉静而有力。她将一份薄薄的、却印着“保密”红头的文件复印件轻轻推到桌中央,指尖点在文件末尾一个不起眼的坐标参数上。
“李处长,”林雪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说的‘大型基础设施预留’,指的是北纬31°11'22.3“,东经121°47'56.8“这条东西走向、设计载荷为民用标准2.5倍的‘战备公路’吧?去年冬天,您可是亲口对我们说过,这条路的预留,是为浦东机场可能的‘超级货运枢纽’做战略通道,甚至…可能对接某个保密级的海上转运点。”
李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流,沿着鬓角滑落!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被戳破底牌的狼狈!“你…你们怎么…这…这是绝密!”
“绝密?”陈默的叩击声停了。他缓缓抬起眼睑,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李卫国慌乱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头发寒的弧度,“李处长,去年冬天,在您‘酒后吐真言’的那次私人饭局上,您亲口说的坐标和设计标准。当时在场的,除了您的心腹秘书,就是雪梅。需要我提醒您…那天晚上您喝了多少茅台吗?”
李卫国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他猛地想起那个雪夜,在开发办内部的小食堂,几杯高度茅台下肚后,面对陈默这个“背景神秘”的少年和林雪梅这个聪慧得不像话的代理人,自己是如何在对方看似不经意的引导下,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这条即将改变金桥价值版图的“战备公路”!那是他酒后失言!是致命的把柄!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陈默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解剖台上的青蛙,所有的心思和秘密都被眼前这个少年洞穿!
“砰!”会议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猛地推开!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横肉、左脸一道狰狞刀疤一直延伸到脖颈的光头男人(刀疤李),带着两个同样凶悍的跟班,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一股浓烈的烟草和汗臭味瞬间冲淡了会议室里冷气的清新。
“哟!李处长!开会呢?”刀疤李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烂牙,目光像毒蛇般扫过会议桌,最后肆无忌惮地落在林雪梅清丽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啧啧,还带着这么水灵的小秘书?李处好福气啊!”
李卫国像找到了救星,又像看到了瘟神,脸色由白转青,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变调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刀疤李!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这是开发办重地!”
“重地?”刀疤李嗤笑一声,大喇喇地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会议桌旁,翘起二郎腿,皮鞋尖几乎要碰到李卫国的裤腿,“李处,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大哥(王老虎)折了,那是他命不好。但他留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接着玩不是?”他阴冷的目光转向陈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贪婪,“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陈默陈公子吧?年纪轻轻,胃口不小啊!金桥那块肥肉,你也想一口吞下?问过我刀疤李了吗?”
他猛地一拍桌子!“啪!”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刀疤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嘶鸣,充满了暴戾,“D-07那块地!老子看上了!谁敢伸手,老子就剁了他的爪子!管你是什么狗屁天才还是过江龙!在浦东这一亩三分地,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凶悍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向陈默!林雪梅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但脸上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陈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仿佛没看到刀疤李这个人,没听到那充满威胁的咆哮。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李卫国那张惊恐扭曲的脸上,仿佛在欣赏一出拙劣的闹剧。只是那轻叩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李处长,”陈默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刀疤李制造的噪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看来,您说的‘新变化’,除了市里的‘高层面考量’,还包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考量’?”
李卫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刀疤李的出现和他赤裸裸的威胁,彻底撕碎了他最后一丝体面和周旋的余地!他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一边是陈默深不可测的背景和手中要命的把柄,一边是刀疤李代表的、王老虎残余势力那亡命徒般的凶狠!
“我…我…”李卫国嘴唇哆嗦着,汗如雨下。
“够了!”刀疤李猛地站起来,狞笑着逼近陈默,带着浓重口臭的气息几乎喷到陈默脸上,“小白脸,吓傻了?老子跟你说话呢!识相的,带着你的小娘们,滚出浦东!不然…”
他伸出粗短、布满老茧的手指,恶狠狠地点向陈默的胸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默昂贵西装的瞬间——
陈默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多余的动作!速度快如鬼魅!
只见他搭在桌面的左手如同蓄满力量的毒蛇,闪电般探出!五指如同钢钳,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刀疤李那根点来的食指!随即猛地向下一拗!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惊雷般炸响!
“啊——!!!”刀疤李的狞笑瞬间凝固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置信的剧痛和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猛地向前佝偻下去!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和光头上迸出!
陈默高大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他左手依旧死死扣着刀疤李那根呈诡异角度弯曲的食指,右手快如闪电地抓起桌上一个沉重的玻璃烟灰缸!
没有一丝犹豫!带着一种冷酷到极致的决绝!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砰——!!!”
沉重的烟灰缸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刀疤李因剧痛而低下的光头上!
闷响如击败革!血花混合着烟灰瞬间迸溅!
刀疤李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翻白,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轰然倒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他的两个跟班完全被这电光火石间的血腥变故吓傻了!呆立当场,如同两尊泥塑木雕!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烟灰缸滚落在地毯上的闷响,和刀疤李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陈默随手扯过桌上洁白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右手上沾染的零星血迹和烟灰。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他深邃的目光重新投向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李卫国,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李处长,现在。”“协议。”“签。”“还是不签?”
那平静的目光,比刚才的烟灰缸更重万倍!如同死神的凝视,瞬间击垮了李卫国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他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研究”的字眼。
林雪梅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指尖的颤抖,迅速将早已准备好的签字笔和意向书推到李卫国面前,动作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干练。
陈默的目光越过瘫软的李卫国和地上昏迷的刀疤李,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炙烤、机械轰鸣的浦东热土。金桥D-07地块,如同棋盘上那颗被重重围困、却被他以雷霆手段悍然夺下的咽喉要冲,在硝烟弥漫的谈判桌上,尘埃落定。
而棋盘之外,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