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股海杨帆,风起微澜
1994年8月1日,星期一。上海。
盛夏的骄阳如同熔化的白金,无情地泼洒在黄浦江两岸。空气滚烫粘稠,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烧感。然而,比天气更炽热、更疯狂的,是位于闸北区一家门脸不大的证券营业部。
时间:上午9点15分,集合竞价。
营业厅内早已人满为患,汗臭、劣质香烟、廉价香水、绝望与贪婪混杂的气息,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巨大的红色电子显示屏悬挂在正前方,上面翻滚着密密麻麻的绿色数字——一片惨绿!如同盛夏里一片枯萎绝望的森林。
“跌!又跌了!我的妈呀!”
“全完了!棺材本都赔进去了!”
“割肉!快给我挂单割肉!老子不玩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瘫坐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眼神空洞地望着屏幕,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哆嗦着,浑浊的泪水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她身边散落着几张被撕得粉碎的交割单,像祭奠自己毕生积蓄的纸钱。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更多的人挤在狭小的填单台前,挥舞着手中的股东代码卡和现金,声嘶力竭地叫嚷着,试图在开盘前最后一刻逃离这吞噬一切的血色漩涡。空气里弥漫着末日来临的恐慌。
就在这片绝望的绿色深渊即将吞噬所有人时——
“嗡——!”
营业厅角落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平时播放股市行情分析,此刻被调到了新闻频道),突然传出播音员字正腔圆、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声音:
“**新华社BJ8月1日电:**为稳定和发展我国股票市场,经国务院批准,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今日宣布三大政策……”
“**一、年内暂停新股发行与上市!**”
“**二、严格控制上市公司配股规模!**”
“**三、扩大入市资金范围,包括…**”
后面的话,已经被彻底淹没!
“轰——!!!”
整个营业厅如同被投入一颗精神原子弹!死寂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随即被山呼海啸般的、足以掀翻屋顶的狂潮彻底吞噬!
“涨!要涨了!!”
“国家救市了!!”
“牛市来了!冲啊!!!”
“我的股票!我的豫园!我的电真空!!”
“让开!快给我让开!我要买进!!”
绝望的泪痕未干,狂喜的潮红已瞬间爬满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庞!人群像煮沸的饺子,疯狂地涌向填单柜台!刚才还哭喊着要割肉的人,此刻眼珠赤红,挥舞着钞票和存折,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挤压,仿佛慢一秒,那泼天的富贵就会从指缝溜走!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有人狂笑着捶打胸口,状若疯魔;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朝着电视机的方向砰砰磕头!
电子屏幕上的数字,如同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惨绿,在政策利好的狂飙突进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逆转!绿色数字疯狂跳动,瞬间翻红!而且不是浅红,是刺目的、如同喷溅鲜血般的赤红!指数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火箭,咆哮着向上蹿升!
癫狂!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癫狂!人性的贪婪与恐惧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营业厅化作了欲望蒸腾的炼狱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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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沸腾的、足以将理智彻底焚毁的癫狂熔炉中心,却存在着一个绝对的“静点”。
陈默。
他安静地站在营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紧贴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墙壁。十四岁的身体,在充足营养(相对)和持续锻炼下,正经历着青春期的飞速拔节,校服下的肩臂线条已初具少年的力量感。身量比年初又高了几公分,让他能越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看到那块翻涌着赤红数字的魔幻屏幕。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嘶吼、推搡、狂笑、哭嚎……汗臭和狂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这一切,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他的眼神,如同西伯利亚冻土深处永不融化的寒冰,平静地注视着那块翻滚着滔天巨浪的电子屏。思维加速器被动运转,将屏幕上每一个跳动的数字、每一笔疯狂的成交、每一个扭曲的面孔、每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都瞬间拆解、分析、归档。
***豫园商城(600655):**政策前阴跌至11元左右(已脱离他9.7元的成本区)。政策公布瞬间,买盘如同海啸般涌来!集合竞价结束的钟声敲响——
**开盘价:25.00元!**直接跳空高开127%!
*开盘仅一分钟:
**30.00元!**屏幕上的数字如同失控的烈马!
*五分钟后:
**50.00元!**翻倍!营业厅的声浪几乎要冲破屋顶!有人当场昏厥!
*上午十点:
**75.00元!**癫狂在持续!
*上午十一点:
**90.00元!**买盘依旧汹涌,仿佛没有尽头!屏幕上只有红色的买单在疯狂堆积,绿色的卖单零星闪现,瞬间被吞噬!
***中午休市:95.00元!**半日涨幅超过800%!营业厅里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如同醉酒般的狂喜。人们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是极度亢奋后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相互拍打着肩膀,语无伦次地计算着自己凭空“暴涨”了多少倍的财富。
陈默的心,如同古井深潭。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只有冰冷的计算:
**9.70元成本,30股,本金291元。**
**当前股价95元,市值:30 * 95 = 2850元。**
**盈利:2850 - 291 = 2559元。近9倍!**
够了。
他清晰地记得历史的轨迹:这场由政策强行催生的、透支了所有未来预期的疯狂脉冲,其巅峰就在今天!下午开盘后,豫园商城将短暂冲击三位数(105元)的天价,然后……便是漫长而残酷的价值回归之路,最终会跌回十几元的尘埃里。无数今天冲进去的“接盘侠”,将被永远套在山顶,成为这场狂欢最惨烈的祭品。
他的目标,就是那瞬间即逝的巅峰!
下午一点,开盘钟声再次敲响,如同开启地狱之门的丧钟!
豫园商城的股价如同最后的回光返照,在汹涌的买盘推动下,继续向上冲刺!
***100.00元!**整数关口告破!营业厅爆发出掀翻屋顶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有人当场撕开衬衫,捶胸顿足!
***102.00元!**
***104.00元!**
***105.00元!**巅峰!历史最高价!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如同用鲜血书写的神谕,照耀着下方一张张因贪婪而彻底扭曲的面孔!
就在股价定格在105元,买盘依旧汹涌,所有人都以为它将继续冲向更高天际的刹那——
角落里的陈默,动了。
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魅影,无声而迅捷地穿过狂乱的人群。汗水和狂热的气息被他周身散发的冷意隔绝。他来到相对冷清的“大户填单区”(资金门槛限制,散户挤不过来),这里的气氛同样炽热,但多了几分衣冠楚楚下的疯狂。几个穿着“梦特娇”T恤、腋下夹着大哥大的“大户”,唾沫横飞地指挥着红马甲交易员:“加仓!满仓!给老子挂涨停板买豫园!有多少要多少!”一个涂着鲜艳口红、穿着紧身裙的年轻女人依偎在一个秃顶胖子身边,娇声说:“王老板,赚了钱可要给我买大钻戒哦!”
陈默无视这一切。他径直走到一个空闲的填单柜台前。柜台后的红马甲交易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被大户们的指令轰炸得焦头烂额,看到挤过来一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小孩别捣乱!一边玩去!没看忙着呢!”
陈默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从校服内袋里,掏出一张被摩挲得有些发旧、但保存完好的“股票账户卡”,轻轻推到柜台上。动作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红马甲交易员瞥了一眼账户卡,又瞥了一眼陈默那张过于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不耐烦的神色僵住了。他认出了这张卡——几个月前,就是这个半大孩子,在熊市最惨淡的时候,用几百块钱,冷静地买入了30股豫园商城。当时他还觉得这孩子脑子有病。现在……
“豫园商城,600655。”陈默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质感,“**卖出。30股。市价委托。**”
“市价委托”四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交易员被狂热熏蒸的头脑!他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默!市价委托?在所有人都疯了一样挂涨停板(105.30元)抢购的时候?这小孩要把手里暴涨近十倍的股票,按当前市场上最优的买家价格……卖掉?他疯了吗?!
“你…你确定?”交易员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指着屏幕上那刺目的105.00元现价,“现在卖?市价?可能…可能比105还低!”
“确定。”陈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如同深潭,“立刻挂单。”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般的决断力。交易员被这眼神慑住,下意识地不再多问,手指有些颤抖地在交易终端上快速操作起来。他无法理解,但他感受到了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冰冷意志和掌控感。
“豫园商城,600655,卖出,30股,市价委托,确认。”交易员重复指令,敲下回车键。
指令瞬间进入交易所主机!
几乎就在指令发出的同一秒!豫园商城那看似坚不可摧的105.00元价位上,堆积如山的买单被一笔从天而降的30股卖单(虽然小,但在市价委托机制下,它优先成交)轻轻点了一下!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105.00元价位上那庞大的买单墙,微微晃动了一下!虽然瞬间被后续更汹涌的买盘填补,但这细微的波动,如同投入滚油的一滴水,预示着某种微妙平衡的打破。
陈默的30股,在105.00元价位,瞬间成交!
**成交!**
**价格:105.00元!**
**数量:30股!**
**成交金额:3150.00元!**
**扣除手续费、印花税(按94年标准估算约452.55元)**
**实际入账:2697.45元!**
冰冷的数字在交易终端上闪烁。红马甲交易员看着那行刺目的成交回报,又看看眼前这个面色平静得可怕的少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后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仿佛看到一只年幼的鲲鹏,在这片由狂热与绝望交织的血色股海中,冷静地张开巨口,吞噬了属于自己的那份滔天巨利,然后……悄然隐入深渊。
“成…成交了。”交易员的声音有些干涩,将交割单打印出来,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近2700元“巨款”的交割单。纸张温热,带着打印机碳粉的味道。他的指尖在“成交金额:3150.00”和“资金余额:2697.45”上轻轻拂过,感受着那滚烫的数字下冰冷的实质。
没有激动,没有颤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种“本该如此”的掌控感。
他仔细地将交割单折好,放入内袋,贴身放好。那张记录着初始本金的旧存折(291元),被随意地塞进了校服口袋,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资金,帮我转出到银行账户。”陈默对还在发愣的交易员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收割,只是完成了一道普通的课后习题。
“啊?哦…好,好的!”交易员回过神来,连忙操作。看着陈默转身离开的背影,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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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挤出依旧沸腾的营业厅。身后,是震耳欲聋的“涨!涨!涨!”的嘶吼。巨大的电子屏幕上,豫园商城的股价在短暂的105元巅峰之后,买盘后继乏力,巨大的抛压开始显现,红色的数字开始剧烈波动,挣扎着,却难掩颓势,缓缓向下滑落……94.00元…92.00元…90.00元…
癫狂的盛宴,正在走向尾声。山顶的寒风,即将吹醒无数黄粱美梦。
营业厅门口,上演着更赤裸的悲喜剧: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几分钟前还在为挂到了95元的买单而狂喜,此刻看着屏幕上跳水的股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完了…刚借的高利贷…完了…”他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那个秃顶的王老板,正搂着紧身裙女人,唾沫横飞地吹嘘:“看到没!老子说会涨到200!晚上去和平饭店!包场!”女人娇笑着奉承,手指在他肥腻的肚皮上画着圈。他们全然不知,自己刚刚接盘的筹码,可能就来自那个沉默离开的少年。
*一个穿着旧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捏着一张刚刚买入的交割单(价格98元),茫然地看着屏幕上跳水的数字,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恐慌和绝望。他身边散落着一个空了的铝制饭盒。
陈默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由贪婪、恐惧、无知和毁灭交织的浮世绘。阳光刺眼,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通了外公周德海家的号码。
“喂?”听筒里传来外婆李桂芳熟悉的声音。
“外婆,是我,陈默。”他的声音恢复了少年应有的清朗,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下午学校有点事,可能晚点回去吃饭,不用等我。嗯,没事,就是老师留堂讲题。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需要时间处理这笔巨款。新的存折(工行),新的身份(年龄限制需要操作),资金的分散和隐蔽……这些都需要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
他走进马路对面那家略显冷清的工商银行储蓄所。一个小时后,他走出来时,校服内袋里,多了一张崭新的、深蓝色的活期存折。翻开第一页,打印着:
**户名:陈默**
**存入:2697.45元**
**余额:2697.45元**
1994年的2697.45元!一个足以让普通工人家庭不吃不喝攒上五六年的天文数字!此刻,静静地躺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口袋里。
陈默合上存折,手指在光滑的塑料封面上轻轻摩挲。那冰冷的触感,是力量,是基石,是斩断过去所有束缚的利刃!
他抬起头,望向闸北区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寒刀,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仿佛锁定了弄堂深处某个阴暗的角落。
**资本的第一滴血,已然饮下。**
**弄堂里的毒蛇,也该清算了。**
**疤脸强,赵铁柱……你们的爪子,伸得太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