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相对
柴油车在颠簸中前行,不一会儿便到了广东与湖南的交界处。前方一条横幅格外醒目——“欢迎再次来广东”。车厢里旅客的欢笑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车轮越过边界线的那一刻,颠簸突然停止了,因为脚下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旅客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进入了湖南。
广东的经济或许比湖南略胜一筹,但若论城镇之间的对比,这个无风吹过的湖南小镇却别有一番生气。水泥路整洁,路灯林立,车上的热闹气氛吸引了我父亲的目光。他不爱赌牌,却喜欢看别人玩,日子也就不显得无聊。
三个小时后,柴油车停在了一个热闹的小镇。今天是二号,集市正逢高峰。街道上人头攒动,有步行的,有挑担的,有骑单车的,也有少数开车的。镇里的人大多来自附近的村落,也有少数从广东赶来,大家都忙着采购生活必需品,尤其是绿色健康的农产品。我父亲在车上远远瞥见了家乡的豆腐,熟悉的味道让他倍感亲切。那时物价低廉,一毛钱一斤的豆腐对年收入千元的农民来说不算什么,可他随即发现,那不是豆腐,而是羊肉——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正值中午,砍伐大队的队员们都饿了。刘干部一声令下,司机将车停在路边,旁边正是一家辣鸭子餐馆。这是湖南的特色,广东人也爱吃。两地相邻,习俗相通,连种辣椒、吃辣的习惯都差不多,交流起来毫无障碍。刘干部是这家店的老主顾,一进门便笑着招呼:“老样子啊?”老板抬头一看老友,忙里忙外地应道:“老样子,马上来!”
十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等菜的空隙,刘干部简单安排接下来的行程:“吃完饭你们有一个小时逛街,买点牙膏牙刷、衣服裤子什么的。上山后可没地方买。吃喝管够,牌也随便玩,只要不误事就行。”车还要再开三小时才到目的地,现在才走了一半。一个队员大声嚷道:“娘们管不管?”另一个拍着他肩膀打趣:“得了吧,上次我妈给你介绍那姑娘,又漂亮又勤快,你还不珍惜!”这话引得满桌哄笑,连旁桌的湖南食客也跟着乐了起来。
欢声笑语中,热气腾腾的辣鸭子上桌了。吃饱喝足后,队员们散去逛集市。我父亲节俭惯了,牙膏牙刷都从家里带了,没什么要买的,便在街头闲逛。街道虽不大,却挤满了人。他走着走着,目光被一家女装店吸引。门口的服务生热情地吆喝着,店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那时店面没门,一眼就能看尽所有款式。我父亲虽是男人,却不由得想:要是有了媳妇,可以在这给她买件漂亮衣服,或者带她来挑一挑,顺便逛遍整条街。
他远远地盯着那家店看了许久,销售员见状挥手招呼,他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要走。就在转身的瞬间,他感觉撞到了什么,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女孩摔倒在他面前。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却不敢伸手去扶,满脸羞涩。那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花衣和黑裤子,脚踩一双黑色手工布鞋,大眼睛忽闪忽闪。她脸颊微红,想说“没关系”,却欲言又止。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擦肩而过。
我父亲心跳加速,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一个女孩对视。他不知道她是否也如他一般心动。他想追上去,却没有勇气。那时没有电话,更别提微信,写信也不知道地址,打电话更是奢望。他只能望着她的背影——她个子不高,不胖不瘦,心想:要是她能回头再看一眼该多好。
奇迹般地,她回头了!女孩竟朝他走来。我父亲紧张得手足无措,双手插兜,指甲却在暗暗掐着自己,试图保持镇定。她越走越近,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是再说“对不起”,还是大胆说“一起逛逛”?可女孩只是抬头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低头走过他身边。他疑惑地回头一看,才恍然大悟——她走向了一位老妇人,两人手挽手拐进了另一条街。那应该是她母亲。
我父亲松了一口气,心却久久平静不下来。这短暂的邂逅,像一朵小花开在他心间。那年代,男女之间矜持得很,一场相遇或许就能点燃一场恋爱,一场约定便是一生。可惜,他只说了“对不起”,再无下文。也许,这一次擦肩将成为永别。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队员们有的空手而归,有的满载而归。刘干部拍手喊道:“准备好了没?上车了!”大家跳上柴油车,分享着各自的“战利品”。车子驶离喧嚣的街道,拐进山路,空气清新得让人舒畅。车厢里传出悠扬的山歌声,队员们聊着村里的趣事,我父亲却望着窗外发呆,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一旁的人打趣:“你小子怎么回事,笑得这么开心?是不是看上街上的哪个姑娘了?”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柴油车摇晃着前行,喧闹渐渐平息,队员们靠着车厢睡去。那时的人少有失眠,只要想睡就能睡,简单而满足。我看着父亲的故事,心中生出一丝羡慕。对常年失眠的我来说,那样的睡眠是种奢望。我甚至想,若能用十年寿命换取这样的好梦,也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