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问世

九月的故乡并不算太热，尤其是清晨。微风拂过，带来一股清凉，从鼻尖钻进喉咙，直渗入心底，舒坦而美好。那天，我母亲挺着大肚子，在后院给青菜浇水。她行动缓慢，一瘸一拐，忽然感到一阵不对劲——肚子隐隐作痛，紧接着下体流出液体。她猜到这是羊水破了，便使尽全力呼喊我父亲和爷爷奶奶。

我父亲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呼声，第一时间冲到后院，搀扶住我母亲。爷爷奶奶随后赶到。奶奶生过我父亲，经验老道，一眼看出羊水破了，忙指挥我父亲把我母亲扶到床上躺平，用枕头垫高臀部，防止羊水流失太多。尚在母腹中的我，浑然不觉外界的一切，幸好没因缺氧受影响。爷爷马不停蹄跑去村里，找来医生和一位接生婆，一同赶回我家。

我父亲一直守在我母亲身边，紧握她的手，满脸紧张。接生婆检查后，确认可以开始接生。那时的我，对肚子外的世界一无所知，没有记忆，也未曾问过父母生我的过程。但我能想象，我母亲承受着剧痛，我父亲心悬一线，爷爷奶奶焦急万分。接生婆把父亲和爷爷赶出房间，只留奶奶帮忙。五个小时后，我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我不知为何哭了，总之，我的声音响彻房间。在这未知的世界，我没有思想，不知自己是人，不知如何成型，更不知吃的是什么。周围的欢笑声从何而来，我也无从分辨。可我很敏感，对一切充满好奇。这是个神奇的事——直到如今写下这些，我仍不解：人为何会忘记最初的自己？记忆为何会消逝？我努力回想童年，却只有模糊的几个画面。

刚出生的我，哭泣时手舞足蹈，活动着细嫩的筋骨。我感到有人触碰，却不知那是拥抱；我被水冲洗，被衣物包裹，时而躺在柔软的床上，时而被悬空抱着。气氛热闹，我不觉孤单，周围似乎有很多同类。可我不知能睁开眼睛，世界一片黑暗。我试图摆脱这黑暗，觉得世界该是彩色的。我想知道为何会悬空，为何会躺着，为何只能哭，而别人能发出各种声音。

渐渐地，我感到眼睛可以睁开，却奇怪地睁不动。我渴望更多信息，便记住每一瞬。我不停哭泣，却不觉累，或许是太急于认识这世界。我分不清昼夜，只知隔段时间，有人往我嘴里塞东西。我本能地吸吮，虽不知那是饥饿，但这感觉让我舒服，吸完更有力气。我喜欢这种被喂食的感觉——那是母亲在喂我喝奶。

我多希望睁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光芒透进来，眼皮似乎松了些。我猛地感到世界变大，眼前是耀眼的光芒，巨大的物件映入眼帘。有的静止，有的会动，动的物件发出各种声音。有些声音温柔却看不见，有些物件面对我，模样相似——那是笑脸，我却不知那是开心。我觉得有趣，便记下这瞬间，想学着模仿他们的笑声，想让眼睛睁得更大，让世界更明亮。

这世界美好而新奇。几个物件常靠近我，与我对视，触摸我，逗我玩。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有人往我嘴里塞东西，我吸出甜美的液体。那是我必需品，我习惯了这种滋味。可忽然，黑暗再次降临。我明明睁着眼，为何眼前变黑？这次黑暗不同，不是死寂，而是有生命、有动静。我全然不解，感到紧张害怕，又像初来世界时那样大声哭泣。

我似乎养成习惯：不适就哭，舒服就笑。可我常感疲惫，却不知那是疲倦。眼睛总想闭合，闭上后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那种光明与睁眼不同，奇妙而舒适，像冥想中的梦境，美好却常被打断。我就在两种光明间切换：一种需吃东西，有人说话，有人抱我移动；另一种无需进食，宁静而美妙，我想停留却无法久驻。

时间飞逝，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体变灵活了。我渴望学习那些更大的同类，想如他们般发出各种声音。饿了我想表达，紧张了我只能哭。我发现，我吃的东西和他们不同，吃的方式也不同，他们行动自如，而我笨拙。我试着像他们一样，却控制不了手脚。我觉得这有趣，想克服这局限。

渐渐地，我的世界有了三种画面：睁眼的黑暗，睁眼的光明，闭眼的光明，三者循环切换。视野变大，同类不只身边几个，还有更多。有些像我，常被抱着，有的哭有的笑，做着各种事。我隐约明白，或许我会长成他们那样高大灵活。

不知又过了多久，我的身体慢慢变化，开始有了记忆和回忆。我懂得了日夜陪伴我的人叫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唤我“无风”。他们喂我吃饭，给我洗澡，穿衣，抱着我四处走，带我看新鲜事物。我明白，我在他们心中很重要，他们在我心中也无可替代。他们始终陪伴，而其他人只是偶尔出现。

我感到冷暖——衣服抵御寒冷，清风缓解酷热。我知道热该脱衣，冷该穿衣，可手脚不听使唤。于是我不断练习，想掌控自己。这一切，都是我问世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