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母亲

我曾在前文提到，一个童年的成长，最理想的状态莫过于陪伴在亲生父母身边，除非生命中出现了第二个“母亲”，一个能像亲生母亲那样真心待你的人。而我的童年，正是在这样的际遇中迎来了转机。虽然我没能继续留在父母身旁，但一位特别的人走进了我的生活，她就是我的姑姑，我的“第二个母亲”。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姑姑是个性格直爽、豁达大方的人，和我之前寄读时遇到的阿姨截然不同。她待我如亲生儿子，舍得责骂，也舍得疼爱，毫无保留地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从阿姨家离开后，父母因城里学费高昂，无法带我同去读书。那是个普遍的现象，许多农村家庭选择让孩子留在老家做留守儿童。可我家的情况更特殊，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家中无人照看我。就在这无依无靠的时候，姑姑站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这个寄读生。在她家，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外人，她让我融入了一个真正的家庭。

姑姑是我爸的小妹妹，嫁到了镇上另一个村子。她家有表弟、表姐、表妹，年龄各异，却和我相处得像亲 siblings一样。我们语言相通，生活习惯一致，家里也没有明显的贫富差距，自然没有代沟。在我的记忆中，那两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一段充满欢笑和温暖的回忆。姑姑不像我父母那样严厉，她更像是一个朋友，一个可以依靠的大姐姐。她曾拉着我的手，认真地说：“我答应过你爸，要把你照顾好。在我这儿，你就是我的孩子。我不会对你格外偏心，但也不会让你比我的小孩差。我们是一家人，平等的。”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在姑姑家，我彻底放松下来，找回了童年的快乐。

在姑姑家的日子，我和表弟、表姐、表妹一起干农活，一起嬉戏玩耍。表弟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我们一起射弹珠，偷姑姑家腌制的腊肉，跑到山坡上野炊，点起小火堆烤得香气四溢。那些偷来的腊肉，带着一丝冒险的刺激，吃起来格外美味。我至今记得六一儿童节那天，姑姑给我们每人发了五毛钱。那时候，五毛钱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巨款”，我和表弟兴冲冲地跑到村口小卖部，买了两包不同口味的辣条，坐在田埂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辣得满嘴通红，笑得满脸阳光。那一刻，简单却纯粹，幸福感溢满心头。还有一次，我们几个孩子偷偷摘了邻居家的黄瓜，被姑姑发现后，她一边数落我们，一边给我们洗干净切好，还不忘叮嘱下次别再淘气。那样的日子，充满了家的味道。

姑姑家的房子是一栋老式的瓦房，带着岁月的气息。房子有两层半，一楼是大厅、厨房、洗澡间，还有一间小房间，那是姑姑和姑丈的卧室。二楼是个长长的阁楼，摆了三张床，是表姐、表妹和表弟的“宿舍”。大表姐已经外出打工，家里只剩我们这些小的。我住在顶楼的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陋的木桌。可在这里，我再也没有寄人篱下的孤单感。早上醒得早时，我会跑去阁楼找表弟他们玩；睡懒觉时，他们会爬上来敲我的门，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这样的日常，平凡却温馨，让我感到自己真正属于这个家。

有一次，我生病发高烧，那段经历让我深刻感受到姑姑的爱。那是个炎热的夏天，空气闷热得像蒸笼。我醒来时，全身无力，头脑昏沉，额头滚烫。姑姑和姑丈早已在楼下做好了早餐，隐约听到她在喊我们下楼吃饭。我迷迷糊糊地扶着楼梯走下去，脚步虚浮。姑姑一眼就看出我不舒服，她皱着眉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有气无力地说：“全身没力气，头很晕。”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惊呼：“好烫！你发烧了！”她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村里的诊所跑。让我感动的是，姑丈、表姐、表弟、表妹全都跟了上来，像一支小小的护卫队陪着我。我躺在诊所的病床上，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仅是他们的侄子，更是他们的儿子、弟弟和哥哥。试想如今，除了亲人，谁还会这样毫无保留地关心你？我长大后，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纯粹的爱。从满满的温暖到孤独，再到重新找回家的感觉，这一番轮回让我看清了许多人情世故。

回到学校，情况却没那么美好。学校里的人依然把我当外人，毕竟我不是本村的孩子。一个寄读生被欺负是常事，很多寄读过的朋友应该都能感同身受。可在姑姑家的这两年，我不再懦弱。我学会了反抗，因为我知道自己有理，更因为我有靠山——表弟会帮我，姑姑会护我。有一次，一个同学看我是外来的，故意挑衅，甚至拿石头扔我，正好砸中我的头。他见情况不妙，转身就跑，可我认得他。回家后，我哭着跟姑姑说了这件事。她气得拍桌子，拉着我直奔那同学家，找他父母理论，要求道歉并赔偿医药费。姑姑是个要强的人，在她眼里，我是她的孩子，绝不能让外人欺负。她带着我讨回了公道。从那以后，村里的小伙伴不再敢随便惹我，我渐渐多了些朋友。虽然如今时过境迁，那些老同学大多失去了联系，但他们的面孔仍留在我的记忆里。

姑姑从不约束我，她善良而宽容，还定期让我和父母通电话联络感情。慢慢地，我把姑姑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有什么需求也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因为我知道她会尽量满足我。可惜，我似乎没有读书的天赋。尽管童年重回快乐，我的成绩却一天不如一天。六年级很快读完，我和表姐即将去镇上寄宿读初中。虽然又要前往一个陌生地方，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有表姐陪着我，她更像我的亲姐姐，给了我无限的安全感。

在姑姑家寄读的两年，我还收获了人生第一个奖状，也因此爱上了音乐。那是五一劳动节，学校举办了一系列有奖活动。时光倒回十几年前，那时的节日活动简单却充满乐趣，有吹乒乓球、跳远、跑步、踢足球，还有一个特别的项目——歌唱比赛。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喜欢听音乐。那段时间，有一首歌特别火，叫《求佛》，我几乎能哼唱每一句。班主任得知我要参加比赛，特意帮我练习。他家在镇上，有一台DVD机。他把麦克风插上，让我在他家客厅练习唱歌。那是我第一次拿着话筒唱歌，既紧张又兴奋。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我很努力。比赛当天，我顺利登台。音乐响起时，我按练习时的节奏唱起来，可几句后感觉不对劲——台下有人在笑。我甚至没注意到有人给我送花，但我没停，继续唱下去。渐渐地，掌声响起，越来越热烈，我放松下来，唱得更投入。表演结束，我才发现一个惊喜——送花的是个女生，她还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你的歌声感动了我，这首《求佛》我很喜欢听。”可惜，她没留名字和班级。后来打听只知道她是二年四班的学姐，可我始终没找到她。这成了一个遗憾，也是个美好的神秘回忆。

最终，我得了第二名，拿到了奖状、一本笔记本和一点奖金。班主任私下找到我，说：“其实你能拿第一，但唱歌时别捂着肚子，这习惯让你丢了分。”虽然是批评，我却不觉得失落，反而看到了自己的潜力。如果不是这个小毛病，我就是第一，证明我有唱歌的天赋。可惜，直到现在，我都没能实现当年的音乐梦。回到家，姑姑一直鼓励我追逐梦想，多练习唱歌。她对我的支持让我感动，也让我如今心生愧疚。这两年太快乐，姑姑一家对我太好，可我却没回报过他们。现在，我们见面越来越少，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歉意。每每想起，我都计划着，等生活好起来，一定带上一笔钱，风风光光地去看望他们，给他们一笔抚养费，以报答他们的恩情。可这些话，我始终说不出口。如今的我没有勇气面对他们，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却又无能为力。种种原因，我不便细说，但这份情谊，永远刻在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