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话
说话是一门艺术。若说得好,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物件也能被描绘得价值连城,仿佛镀上金光;若说得不好,哪怕是最美好的事物,也可能被误解,甚至蒙上阴影。可沟通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从出生起,就渴望用声音表达自己,渐渐学会说话,享受言语带来的连接。可几十年过去,我们仍无法将所有情感诉诸言语。说着说着,人会累,甚至有人选择沉默,宁愿将心事藏在心底。这或许说明,我们说了太多,却大多无甚意义。尤其在如今的社会,信息爆炸,选项却越来越少,普通人能抓住的机会愈发稀薄,平民的优势也随之消逝。
回想童年,我已记不清是如何学会说话的。那段时光像蒙着一层薄雾,模糊而遥远。我试着回忆,却只能抓住几个零星片段。我敢大胆猜测,第一句话可能是“爸爸”或“妈妈”,也可能是“爷爷”“奶奶”。那声音一定嫩得像春芽,口齿不清,带着婴儿的懵懂与笨拙。我知道,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是我最亲的人,他们的声音、笑脸是我最初的世界。我开始学着表达,可这过程缓慢得像蜗牛爬行,每迈出一步都费尽心思。
那时,我只知道有爷爷奶奶,却不知还有外公外婆。他们从未出现在我眼前,我甚至不明白爸爸妈妈与爷爷奶奶的关系。那时的我,世界小得像个院子,亲人就是围着我的几张脸。要过上一年半载,我才会慢慢弄清这些人事的脉络。我母亲来这个村子一年,已完全融入。她从一个远嫁的女儿,变成了背着孩子的母亲,彻彻底底成了村里一位平凡的妇女。她背着我,走在田间地头,与村里的婶子大娘聊家常,嗓音里透着轻松与熟悉。那些话题琐碎却温暖——谁家的小鸡孵出来了,谁家的菜长得不好,谁家的男人又偷懒了。
她背着我下地干活,汗水滴在泥土里,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用粗糙的手摸摸我的鼻子,逗我笑。她也会发脾气,比如我弄脏了刚洗的衣服,她会皱着眉责备几句。可每天,她都给我洗澡,用井水轻轻擦过我的皮肤,有时还买新衣给我穿——那衣服虽简单,却是她攒了好久的钱换来的。她也有沟通不便的时候。作为外地媳妇,她得学当地方言,有时说得磕磕绊绊,村里人笑她,她也跟着笑。我在她背上,感受到各种氛围:开心时她哼着小调,我跟着咯咯笑;难过时她叹气,我虽不懂,却也安静下来。
我笨拙得很,常让她无奈。有次,我躺在竹椅上觉得不舒服,想爬到地上。因不会站立,我滚了下去,摔在泥地上。落地时我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天空。可母亲正忙得满头大汗,见状急得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骂道:“你这小东西,瞎折腾什么!”我听不懂责备,却被她的语气吓哭了。哭声一响,她心软了,蹲下来抱起我,轻轻拍着我的背。父亲、爷爷奶奶闻声赶来,也围过来哄我,小心检查我身上有没有伤口。那一刻,我或许真摔痛了,可他们的温柔让我感到安心。从此,我隐约懂得:不舒服时,哭能换来关怀。
除了爸爸妈妈,我还记住了玩具、餐具、食物的名字,像“球”“碗”“饭”,却不知如何串成句子。饿了,我只会反复喊“奶奶”,声音含糊不清,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母亲总能听懂,笑着端来饭或奶喂我。时间过得漫长又飞快,小时候不懂回头看,只顾沉浸在当下。我不知已过去一年,直到那天,父母带我去一个陌生地方。
那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新。父母如常照顾我起床,用温水给我擦脸,喂我喝奶。我坐在母亲怀里,啃着她递来的米糊,眼睛好奇地四处看。那天,他们与爷爷奶奶的交谈格外认真,语气郑重,像在商量什么大事。我隐约听到“外公家”几个字,可我不知外公是谁,只猜想或许是个重要的人。我没太在意,继续玩手里的木勺,直到母亲用布巾擦净我的脸,把我裹进厚实的衣物,抱在怀里。
我们上了车——一辆老旧的货车,车身吱吱作响。爷爷奶奶站在车下挥手,嘴里念叨着什么,像在叮嘱。父亲让我跟他们挥手告别,我懵懂地伸出手,学着他们的样子晃了晃,咧嘴笑起来。母亲也挥手,眼神温柔。车启动时,我回头看,爷爷奶奶的身影渐渐变小,可我仍能感到他们在朝我这边张望。我不知路有多远,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车子颠簸得厉害,摇摇晃晃中,我靠在母亲怀里睡了过去,梦里是熟悉的院子和鸡鸣声。
那是外公外婆家。母亲下车时动作惊醒了我。我揉揉眼睛,坐起身,眼前景象似曾相识却又不同——有树有房,可树的形状、房子的模样与家乡不一样。人的长相差不多,可说话的声音与父母、爷爷奶奶不同,带着陌生的腔调。我母亲说了几句我从未听过的方言,嗓音柔和却急切,抱着我走向一个与爷爷年纪相仿的老人。父母告诉我,这是外公,却没提外婆。我感到外公的激动,他接过我,脸上绽开笑容,与爷爷奶奶抱我时一样开心。他摸着我的脸,对我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懂,却知道他是高兴的。
我听到父母叫他“爸爸”——那是他们对爷爷的称呼。我疑惑起来:难道我有两个爷爷?为何这个“爸爸”叫外公不叫爷爷?外婆呢?她在哪里?我歪着头看母亲,想问,却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啊呀”的声音。父母没解释。后来我才知道,外婆已去世,可那时,我不懂死亡,不明白人会离去。村里偶尔传来敲锣打鼓声,有人穿白衣,烧纸钱,许多人哭泣,我以为那是种热闹的活动,不知那是丧礼。
在外公家,我仿佛回到出生时。许多人来看我,陌生的大人抱我、逗我,有的亲吻我的额头,有的捏捏我的小手。我明白这是欢迎。一些与我年纪相仿的孩子被大人抱着,与我打招呼。我们语言不通,便用手脚交流,彼此对视,眼中满是新奇。比我大的孩子会说话,他们给我吃的——甜甜的糖果、脆脆的饼干,还给我玩具。有个比我大一两岁的男孩,递给我一辆红色小车,用手推着它在地上跑,教我玩。我盯着那小车,试着学他推,可手不听使唤,车子歪歪斜斜翻了。他笑起来,我也跟着笑。后来十六岁时,表哥提起这事,我才知他是我表哥,那辆小车成了我最早的记忆之一。
我们在外公家住了一个月。外公的样子深深刻在我脑海。他与爷爷奶奶一样重要,是亲人。他像父母、爷爷那样疼我,给我好吃的——糯米团子、烤红薯,还有我没见过的水果。他买了许多衣服,一套套拿给我看,给我穿上,嘴里念叨:“这套好看,这套暖和。”他还拿了许多食物给父母,有我认识的米面,也有我没见过的干货。我看得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或许还有更多藏在厨房里。外公的爱,像春风一样温暖,我记住了。
可相聚总有离别。一个月后,母亲抱我上车时,我看到她和外公脸上淌下泪水。与我的哭不同,他们的泪无声,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上扬。我感到这是不舍。外公临别一直看我,手在空中挥了挥,眼神与爷爷送我们时不同——爷爷的眼里是叮嘱,外公的眼里是不舍与期待。车上,我靠着母亲,又睡了过去。梦里,我仿佛还在外公家,玩着那辆红色小车。醒来时,已回到熟悉的村子,院子里鸡鸣依旧,阳光洒在泥地上。
那次旅程后,我的世界大了些。我的第一句话,或许是“爸爸”“妈妈”,也可能是“爷爷”“奶奶”,但它开启了我的语言之路。我慢慢学会表达,尽管磕磕绊绊。外公的出现让我知道,亲人不止眼前这些。他们用不同的方式爱我,填满我小小的世界。我开始明白,语言不仅是声音,更是连接,是爱。那一刻,我虽不懂太多,却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