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读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一段既漫长又短暂的旅程。当你沉浸在童年的欢乐中时,时间像流水一样飞逝,抓也抓不住;可当你回首往事,那些片段却又变得格外漫长,仿佛每一幕都在脑海中反复播放,历久弥新。有些阶段,有些故事,总会让你刻骨铭心,终生难忘。那些对你好的人,你会记在心里;那些对你不好的人,同样也会留下痕迹。我在前面提过类似的话,但这次重提,是因为接下来要讲的这段经历,可能是我生命中最深刻的记忆。它不仅改变了我的性格,也影响了我一生的走向。一个人的童年是多么关键,尤其是在青春期前期,环境和经历会悄无声息地塑造你,决定你将成为怎样的人。
那是在千禧年间初期,国内经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业化进入鼎盛时期。农村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人们不再满足于单靠务农维持生计。村里掀起了一股外出打工的热潮,大家都向往大城市,希望通过辛勤劳动换取更好的生活。我的父母也不例外。社会发展得太快,他们的脚步不得不加快。单靠种地已经无法支撑日益增长的生活需求,村子里开始大规模盖起了红砖房,有的村民在外打工赚了钱,回来后建起了崭新的房子。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时代变了,靠天吃饭的日子已经过去。父母为了改善我们的生活,决定远走他乡,去城里打工赚钱。可他们没有能力带我一起去城里读书,又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老家。于是,经过一番我并不知情的协商,我的姑姑答应帮父亲照顾我,我被安排到姨妈家寄读,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离开父母去亲戚家寄读意味着什么。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更像是一场新奇的冒险,而不是生活的重大转折。我不懂人际交往的复杂,也没想过这会给我带来多大的改变。在我眼里,这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或许还能认识新朋友,体验不一样的事物。临走前,我兴冲冲地跟村里的好朋友们提起这件事,他们和我一样,觉得这是一件新鲜有趣的事,甚至有些羡慕我能去“探险”。我跟他们简单告别后,就踏上了前往一个陌生地方的旅程。我已经记不清是坐什么车去的,只模糊记得到达姨妈家所在的镇上时,天色已晚。接我们的是姨妈、姨父,还有我的表姐。他们骑着自行车来接我们,一路上边走边聊。我能感觉到姨妈似乎很喜欢我,她让表姐牵着我的手,我们四人漫步在陌生的街道上。那一刻,我还沉浸在新奇的兴奋中,完全没预料到接下来等待我的将是极度的不适和孤独。
到了姨妈家,我才发现一切都和想象中不同。首先是饮食上的差异,他们吃的和我习惯的完全不一样。我是个无辣不欢的孩子,辣椒对我来说就像零食一样不可或缺。可这里没有辣椒,饭菜清淡得让我觉得索然无味。可我是客人,寄人篱下,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我改变口味,只能硬着头皮适应。妈妈离开时,我还没觉得有什么,可她一走,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和孤独。在自己家,我可以撒娇,可以无拘无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在这里,我不敢。我害怕说真话会暴露自己的缺点,害怕别人不喜欢我。在这个既像家又不像家的环境里,我失去了沟通的能力,脑海一片空白。我总觉得自己像在朋友家做客,睡得不安稳,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用着陌生的枕头。我担心自己会尿床,担心把床单弄脏,甚至担心自己吃得太多会被人议论——尽管我根本不习惯这里的饮食。他们喜欢喝粥,可我从小就不爱喝粥,那稀薄的口感让我提不起胃口。
周围的小孩看我的眼神也让我不安。他们都知道我是寄读来的外人,带着一种好奇又疏离的目光。每次有客人来姨妈家,我都听不懂他们用方言聊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在说我什么好话还是坏话。可那种被议论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好像自己是个异类,格格不入。姑姑在生活上对我很好,给我吃穿住的地方,可这种“好”和父母的“好”完全不同。父母对我是真诚的,我犯错时,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批评我、责骂我,甚至动手打我;我表现好时,他们会疼我入骨,做我爱吃的菜,买我喜欢的衣服,还会耐心地跟我讲道理,辅导我学习。可姨妈不一样。我做错事时,她不会责骂我,也不会教训我。我那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回想,是因为我不是她的孩子,她不好过多干涉。可正是这种“客气”,让我感到疏远。她不会为了我的口味专门做辣菜,因为这违背了他们全家的习惯。我理解她,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在自己家,我常和小伙伴偷偷跑去田里玩,偷黄瓜吃,拿点辣味调料去山里野炊。被爸妈发现后,他们会骂我打我,可我知道他们不会不管我。可在这里,我不敢有这样的念头。我不敢偷偷跑出去玩,更不敢幻想那样的自由。我努力帮姑姑家干农活、做家务,把不开心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我害怕姨妈不高兴,害怕给她添麻烦,更害怕给远在外地的父母增加负担。妈妈刚走的那几天,我特别想她。那时的我才意识到,妈妈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她懂我,敢批评我,也能毫无保留地爱我。而姨妈有太多难言之隐,她不会直接教育我,只会把我的情况转告妈妈。
来到姨妈家没多久,我就迎来了开学。新学校的环境让我更加孤独。同学们都知道我是寄读来的,对我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没有了老家那种掏心掏肺的铁哥们,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村子不大,我的“寄读生”身份传得很快。我想做个好孩子,不敢像在老家那样和小伙伴们闹腾,只能小心翼翼地融入。可这种努力并没有让我找到归属感。唯一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是一个同样被孤立的朋友。他对我好,是因为他也没什么朋友,同学们都不喜欢他。我们自然而然成了彼此的依靠。他家境比我好,奶奶在镇上开小卖部,他常从店里拿零食给我吃。这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被接纳的滋味,也改善了我的伙食。他算是我在这段寄读生活中遇到的第一个“患难之交”。
我们之间的友谊有些微妙。我是他的“小弟”,满足他高傲的心理;他给我零食,填补我物质上的匮乏。这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却也让我在这陌生环境里找到了一点慰藉。我至今记得他的生日,那是我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别人的生日派对。他是个叛逆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奶奶特别疼他。那天,他奶奶买了个大蛋糕,招呼我去他家吃饭。我没有钱买礼物,只能空着手去,可他奶奶不仅没介意,还硬塞给我零花钱。那一刻,我感到被尊重、被在乎。这是来到这里两个月以来,我受到的最大善意。奶奶的善良让我动容,她把我当自家孩子一样对待。可快乐总是短暂的。我知道的越多,得到的却越少,心里的不平衡愈发强烈。不平衡就不快乐,我开始在夜里偷偷哭泣,却无能为力。
我特别渴望见到父母,可他们太忙,路途又远,交通不便,他们没来看过我。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过年,盼着能去他们工作的城市团聚。我想念妈妈做的菜,想念她的唠叨和温暖。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决定冒险去外公家。外公家离姨妈家有20多公里,我只去过一次,却记住了那个村名。那天,我凭着一股冲动,靠着问路,花了半天时间徒步走了过去。现在想想,我都佩服自己的勇气。一个十岁的孩子,竟然能走20多公里去找外公。外公见到我时,表情既惊讶又焦急,他怎么也没想到我会独自跑来。他从一个破旧铁盒里拿出十块钱给我,那一刻,我感动得说不出话。十块钱在当时是“巨款”,能买很多东西。他知道我爱吃辣椒,那两天每顿饭都给我做辣菜。那些菜里有妈妈的味道,我终于找回了家的感觉。我跟外公坦白了一切,告诉他我的不适应和不开心,甚至哭着说我想妈妈。外公心疼地看着我,后来可能把这些告诉了妈妈。
一年后,妈妈终于把我接走了。我离开了那个陌生的小镇。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事,如果写下来,恐怕得用一部长篇小说才能讲完。回想起来,童年的成长还是陪在父母身边最好。除非有第二个“母亲”,能像亲生母亲那样真心待你,敢骂你、打你,也舍得全力爱你,否则寄人篱下的日子,终究会留下遗憾。我的经历让我明白,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庭,我绝不会让孩子离开我身边。那样的分离,会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留下无法弥补的伤痕,一个不完整的童年,可能影响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