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

从80后开始，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读书的时光，而读书的旅程中，老师是我们无法绕过的引路人。在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我们会遇到形形色色的“老师”：有课堂上教我们课本知识的老师，有职场中指点迷津的导师，甚至还有那些用生活经验教会我们爱情哲理的“老师”。但若论及最鲜明、最直接影响我们的，无疑是学生时代在教室里为我们传道授业的老师。老师也有好坏之分，总有一位会让你铭记于心，仿佛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让你对他的教学方式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某位老师让你从他身上领悟到了特别的东西，点燃了你对学习的热情。启蒙老师就像初恋，独特而珍贵，他不仅传授课本上的知识，还为你推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在我的七年求学时光中，有一位老师与其他老师截然不同。他的身影不知为何，总在我记忆深处挥之不去。虽然他的教学方法谈不上多么高超，但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却超越了课本，深刻而难忘。那是一个贫穷的小村庄，物资匮乏，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却有一所破旧的小学校。那所学校是村里所有孩子的希望，尽管它简陋得让人心酸，甚至还流传着一些诡异的传说——比如夜晚教室里会传来莫名的脚步声，或者黑板上会出现无人写下的字迹。学校只有三间教室，从学前班到二年级，每个年级挤在一间屋子里，勉强能容纳全村的孩子。整个学校只有两位老师：一位姓欧，是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笑起来像春风拂面；另一位姓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满脸皱纹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气。如今想来，我可能会更留意那位温柔美丽的欧老师，但在那个懵懂的年纪，我还不懂得什么是“美”，所以刘老师在我心中的印象反而更深刻。他像一颗种子，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里，多年后依然枝繁叶茂。

那时候的农村孩子没有幼儿园，通常六岁才开始读学前班。按理说，我也该在六岁那年迈进校门，可我却晚了整整两年，直到八岁才开始学前班的生活。我不清楚具体原因，父母也从未提起，但我心里明白，多半是因为家里经济拮据。那时的学费虽然不算贵，但在物资匮乏的农村，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供孩子读书仍是一笔沉重的开支。母亲偶尔会叹息，说家里连买盐的钱都得精打细算，更别提送我上学。好在天道酬勤，尽管我起步晚了两年，却在八岁那年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刘老师。他既是我的老师，更像是我生命中的一位“大哥”，一位比我年长许多却无比亲切的朋友。他教数学，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烟民，嘴里总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透着一股沧桑。从我读学前班到二年级的那三年，我无数次帮他在学校斜对面的小卖部跑腿买烟。那家小卖部在村里算得上老字号，木头柜台上摆满了零散的商品，若放在现在，恐怕能媲美乡镇上的大型超市。我早已忘了烟的价格，也记不清是什么牌子，只记得每次接过他递来的零钱，我都跑得飞快，生怕耽误了他抽烟的兴致。

我和刘老师之间没有太多言语交流，或许是时间模糊了那些对话，又或许是我们本就用行动多过语言。那时的我总觉得他是个“怪老头”：上课时严肃认真，满脸正气，讲起算术题来一丝不苟；下课后却嬉皮笑脸，和我们打成一片，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一点也不怕他，因为课余时间，他总能和我们玩得热火朝天。他会陪我们捉迷藏，藏在教室后面的柴堆里；会和我们跳绳子，笨拙地跳几下后喘着气笑；甚至在地上滚得满身灰尘也不在乎。我们更像是朋友，而非传统的师生关系。或许正因如此，从学前班到二年级，我的成绩一直不错，考试基本都在80分以上。那时候没有高科技的教学设备，只有最朴素的工具：一本边角磨破的课本、一块坑坑洼洼的黑板、一盒快用完的粉笔、一张缝补多次的桌子，还有一把断了一半的长尺——那断裂的痕迹，十有八九是我们这些调皮鬼弄坏的。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同学趁刘老师不注意，用那把长尺玩“打仗”，结果不小心摔在地上，尺子“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刘老师回来后没生气，只是摇摇头，笑着说：“你们这群小猴子，真拿你们没办法。”

这三年，是我七年学习生涯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爱上了学习，觉得学习是一种乐趣、一种享受。在课堂上，我不仅能结交朋友，还能汲取未知的知识，简直两全其美。在这三年里，我学会了写字，掌握了拼音，这些基础让我多年后能提笔写下这篇文章。可当时的我并不会写作文，考试时作文题总是空白一片，交上去几乎是零分。那不是因为我偷懒，而是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的世界，或者那些作文题目——比如“我的梦想”或者“春天的田野”——根本引不起我的兴趣。又或许，我的内心世界尚未真正被打开。然而，我的数学却很有天赋，我喜欢计算，喜欢数字在脑海中跳跃的感觉。每当我解出一道难题，那种成就感就像吃到了村里难得一见的糖果。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刘老师。他不仅是我的老师，更是我的朋友，他用一次次的教学打开了我的认知之门，用他那粗糙却温暖的手，牵着我走向知识的海洋。

他常教导我们要认真读书，说知识能改变命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村头的老钟敲响时那样让人信服。我对他深信不疑，直到现在，每当提起“老师”这个词，我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他。可这份信任中，也藏着一丝遗憾。学前班到二年级的时光结束后，我和他渐行渐远。我甚至不知道他家住哪儿，只听说他住在村尾一间破旧的土房里，连他去世时我也没能再见他一面。人总有后知后觉的时候，在这件事上，我也不例外。很多人都这样吧——老师在你心里留下了印记，可你却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你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不知道他多大年纪，就像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位启蒙老师的具体年龄。小时候不在意，长大后被生活的琐碎填满，没空去在意。我忘了他在课堂上教过我什么具体的知识，却永远记得他和我们捉迷藏时笑得有多开心，记得他摸着我的头递给我零钱让我买烟时，我跑得多积极。那严肃又阳光的表情，那温暖的笑容，那单纯而美好的学习时光，总让我心生追悔。

我常想，若当初我再努力一些，多学一点东西，是不是就不会辜负刘老师的苦心？如今他已离世，我无能为力。或许对他最好的回报，就是重拾那三年学习的热情。八岁那年，是我懵懂的起点；如今历经岁月洗礼，我该从生活的泥泞中拾起信念，学习更多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为这个社会做点什么。这才不枉刘老师当年的教诲。这个社会有太多问题——贫穷、落后、不公——需要我们去治愈、去改变。而这一切，或许都源于刘老师在我心中种下的那颗种子。

时间过得真快，尤其在快乐的时候。那所村里的小学校只到二年级，三年级后，我得步行到隔壁村一所更大的学校读书。那是一所崭新的学校，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简直像宫殿一样宏伟。据说是香港一位老板捐建的，红砖墙、白瓷砖，教室里还有崭新的桌椅，和我们村里那所破旧的小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记得有一次，那位香港老板来学校慰问，那场面堪比迎接大人物。每位学生手里捧着鲜花，从学校大门到马路边，一条300多米的泥石路上，学生们分列两旁夹道欢迎。老板一下车，全校师生齐声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声音震得路边的树叶都在颤。那时的我刚读完二年级，也参与了这场活动。刘老师也在场，站在人群中，眯着眼笑得像个孩子。这场盛会却像是我与他的告别仪式。

我已经不记得那位香港老板长什么样，只匆匆瞥了一眼。他个子不高，穿着一身西装，在刘老师的带领下来到学校，走了一圈便离开了，去向何处我无从知晓。他经过那条泥石路时笑得很开心，不停向我们挥手，身后跟着几个人发糖果。我们拿到糖果后，开心地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像节日里才有的幸福。这时，刘老师对我们班的同学说了一段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他说：“很快就要开学了，这所学校很新，是香港老板捐给我们大队的。我希望你们永远记住他，是他给了你们这么好的学习环境，你们要感恩。这里的条件比我们村里的学校好太多了。以后我不能再陪你们捉迷藏了，但你们要记住我跟你们说过的话，上学时一定要好好学习。虽然我们在一个村，但你们要专注学习，不能常来看我，我们也不能一起玩耍了，那会耽误你们的学业。”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段话，也是我记忆中最深的叮嘱。如今想来，那一刻不仅是与刘老师的告别，也是我童年学习时光的一个转折点。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新的学习旅程，而刘老师的身影却渐渐模糊，只剩下一抹温暖的余光，照亮我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