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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蹦河

共 20 章

我在小树沟村长大。村子的西边有一条河,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等我偶然知晓它的名字时,河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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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龙在天”

家里的黑白电视机被换掉了,接班的是一台长虹牌的大脑袋彩电,对我来讲,这是比之前家里装上电话更要紧的大事。这家伙比大舅家的彩电还要先进,有一个叫做画中画的功能,可以一边看一边预览别的频道。二哥馋得两眼放光,他撺掇大舅换一台和我家一样的电视。舅妈唬二哥,你再考倒数第一我把现在这台给你砸喽。大舅嬉笑,那不早晚的事儿嘛,你现在砸得了。大姐倒认真了,凭啥他考倒数第一我跟着粘包,我还得看呢。受到全家人排挤的二哥很是不忿,跑到我家来蹭电视看。

上学前,我和二哥探讨过电视里的人是怎么钻到这个玻璃匣子里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同时出现在每户人家的电视里。

“他们会缩小,还会分身。”

“必须通电,插上插头他们才能顺着电线钻过来。”

“要是停电了,他们被卡在半道儿咋整?”

“那没招,只能等着来电。”

现在我们上学了,虽然学到的知识还不足以支持我破解这种复杂的问题,却能使我对从前的猜想产生质疑。我在镇上修家电的门市里看到被拆开的电视,里面的小零件多到多余,是不是把这些零件敲开,就能看见藏在里面的小人?总之现在这些疑问和推论都不能轻易提起了。二哥学来的知识太微薄了,说不定他的观点和几年前相比也没有太多进步。而且如果这些没有依据的东西被大姐听到,她会把我们看成傻子,然后说出来。

这些也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考虑最多的是怎样才能一直有电视可以看。

爸爸没进城打工那些天,我是有所收敛的。他规定我每天要写完多少寒假作业,才能换来看电视的机会和相应的时长。我看电视的时候都没有精力开画中画了,要一边盯着屏幕,还要时不时扫一眼好像提速了的时钟。超时了的时候,就要装作不知道似的偷偷瞟一眼爸爸。只要爸爸一瞪眼,就是接管遥控器的信号了。以前我看电视是最专注的,现在都三心二意了。

出了正月,爸爸又进城了。每天放学到家,我撂下书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遥控器,而后迅速陷入那五彩斑斓的迷魂旋涡之中。妈妈也想按照之前爸爸指定的规则来约束我,只是妈妈瞪眼没有爸爸瞪得圆,对我不能产生足够的震慑。我总是吭叽着耍赖,再三挑战妈妈忍耐的极限。而且妈妈总是有忙不完的活计,不能完全专注于与我纠缠。她开始尝试一些新的计谋。

一天回到家,妈妈在大门外和邻居们闲聊。我一进屋就去寻找我的好伙计,被我搓得溜光的遥控器。原本遥控器还裹着一层塑料膜,后来被盘烂了。那纯粹是积极使用造成的结果,跟我故意把橡皮擦光只为换一块新的带香味的性质是不同的。当我从桌椅炕柜一直翻到妈妈的零钱盒子依然不见遥控器踪影的时候,我意识到了,遥控器不是失踪了,它是被有预谋的挟持了。

如果我直接去问妈妈要,肯定是要不回来的。她藏都藏了,要是我一张嘴就能要出来,我得有多大面子。幸亏电视机上还有几个按钮,能开机,也能调节频道和音量。就是有些费劲,感觉没了遥控器,我痛失一臂。我还在猜想,连我都找不到,妈妈是把遥控器藏在酸菜缸里了?结果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正在看电视得的我,直接从兜里掏出遥控器,把电视摁掉了。摊牌了,揣着我的臂膀招摇过市。

周末,妈妈下地干活儿,我终于有机会狠狠补习一些落下的“课程”。

电视实在太渊博了,又教我学成了一手独孤九剑。这样一来,周一上学我和二哥、胡豆就有了一战之力。真叫人后怕,万一我没学到这一节,他们问我,有没有看令狐冲对战冲虚道长,我说我没看,他们肯定会低看我一眼。可我又不能撒谎说看了,万一他们跟我对招,我接不上被拆穿,更是颜面扫地,想想就是一身冷汗。

估摸着妈妈快要回家的时候,我会用湿抹布擦拭了电视壳子,然后呼哒纸壳给电视降温,虽然我还不能从物理的层面理解其中的原理,但我知道这和我发烧的时候大人用白酒给我搓后背是一个意思。有时候看电视入迷忘了时间,直到门口的狗叫嚷起来,我才惊觉妈妈已经到大门外了。妈妈进屋看一眼在书桌前佯装学习的我,又走到柜子前摸摸电视。没来得及对现场进行处置,电视周围是一股塑料被烤焦的味道。

“写完作业擦擦桌子,别光擦电视。”

之后的一次考试不及格赫然在卷。难过,没能学到乾坤大挪移。想让时光倒转,在考试之前,让我再学一遍。

远在城里的爸爸在电话里痛斥了我,又给妈妈支了招。妈妈找来陶叔,把家里用电的总闸改到了厢房。出门干活儿留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拉闸断电,锁上厢房门。这一招以气贯长虹之势毁天灭地,完全没给六大派出手的机会。我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旁边蹲着的是碍眼的电话。以前给爸爸打电话要跑到小卖部,后来大舅家先装了电话,我就去大舅家打。现在我不太喜欢家里装电话了,方便得有些多余。

上学路上,二哥和胡豆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带着他们各自的绝学聚首武林大会,我只能跟在后面客串个小喽啰,心中的苦楚没人在乎。

比我们更加痴迷看电视的是于惠飞。有一次他爸妈出远门,他从一大早看到后半夜,也不知道是电视机还是电路热过了头,竟然噼里啪啦烧起来了。火花四溅,于惠飞没法应对,只能跑到门外喊人。邻居赶来拉了电闸,进屋看见电视机已经烧成了一个球,好在房子没着起来,只是烤焦了柜子,熏黑了墙壁和棚顶。后来大人们总用这件事来训诫我们这些看电视上瘾的家伙。二哥问我,你说那电视能烧成球?是多大的球,足球还是乒乓球?后来两年于惠飞家一直都没有买新电视,没了消遣的于惠飞才有了更多的时间在街上晃荡。尽管大多时候是他欺负我们,不过他自己也有吃瘪的时候。

那天许多小孩子在小会场上玩儿,我们在扇片技,几个女生在跳皮筋。欢乐的声音像绽开的向日葵,招惹来了他这只大蜂子。女生们的皮筋上升到了腰以上的高度时,于惠飞出现。离得老远,我就感受到他一身的捣蛋细胞在分裂。

“看我飞龙在天!”只见他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助跑,一边跑还喊着台词。

所有人的眼球都被他喊圆了。他越跑越快,直直地冲向女生们撑开的皮筋。我们瞪着眼睛追随他迅捷的身影。他在皮筋前起跳了。明白了,他是要从上面跃过去,展示一下他飘逸的身法。看样子这个招式和二哥的“踏水无痕”一样,都属于轻功。只是二哥每次过河都能踩出浪头来,全是破绽。但于惠飞筋骨强健,应该……

我来不及做出判断,时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条腾空的“飞龙”身上。他面目狰狞,俯视着我们这群凡人,渣滓们,瞧好。这个高度其实不算高,我未必能蹦过去,二哥绝对可以。可于惠飞似乎没有选对起跳的位置,当他的双脚到达皮筋的位置时,已经不是他飞升的最高点。大地把他往下拽,皮筋钩住了他两只脚踝。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两个撑绳的女生扯倒在地。

而于惠飞,整个人,平平整整结结实实严丝合缝地拍在了地上。

“飞龙”变“卧龙”。

时空的静止延长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于惠飞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十几秒,才看他慢慢挪动手臂,一点点把上半身撑起来,俯跪在地上,又缓了几秒,用手撑着膝盖,一点点站起来。果然筋骨强健,换做是我,可能就爬不起来了。没有人上去扶他,也没有人动弹。我才看清,他的脸上有两处被磕破,最重的一处是鼻梁,或者是鼻腔,反正从鼻子那里淌出好多血,辨不清具体位置,有些吓人。于惠飞缓缓转身,整个人也站不直,佝着腰,骂骂咧咧地往家的方向蹒跚。

一个小孩笑出声来,于惠飞瞪了他一眼,我们都憋住了。

还是大姐说得对,轻功都是假的。

“你们听没听见,当时‘啪’一声!”二哥描绘“飞龙”坠落的音效。

“不是‘啪’一声,是‘嗵’一声。”我纠正他。

放暑假,地里的活儿也少一些,我和驴都能休息休息。我们三个人分别牵着自家的驴来到小河边的树林里,在驴缰绳上系一根长绳,另一头绑在树上,让驴自己在林间用膳。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摔碎在陈年的的枯叶和新生的绿草中间。河边的树林里许多树都是向着水流的方向歪头长的,是连年大水浸泡冲刷的结果。二哥揪住一根歪斜低垂的树冠荡悠悠,一边荡一边喊,看我飞龙在天!我和胡豆坐在树荫下笑得东倒西歪。然后我们在树荫下铺上化肥袋子打扑克。化肥袋子是胡苗让胡豆带的,她告诉他下雨的话就折成雨衣罩在头上。

天热得厉害,远处没有树荫遮蔽的路面上,空气扭曲跳跃,

玩够了扑克的我们卷了裤脚跳到河里,脚趾摸着河底的石头,硌得生疼。二哥趁我们不注意,把河水扬向我和胡豆。我躲闪不及,一口河水呛到嘴里,呸,一股鱼腥味儿。我立马反击,水花飞扬,对旁边的胡豆造成了误伤,胡豆以为遭受夹击,手脚并用朝我们扑腾起来,现场爆发了混战,最后大家都湿透了,干脆洗个澡。

再回到岸上,地面上的土窝简直快要沸腾冒泡,脚底板都被烫红了。我们赶紧趿拉着鞋钻进树林,驴儿们看到我们回来也不搭理,从容地啃着点心,摔着尾巴,驱逐来找它们搭讪的蚊蝇。

小河两岸的树林里散布着一些低矮的沙棘,那是兔子最常出没的地方,可以看见一缕缕兔毛钩在枝杈上。有些经验的村民用细铁丝做成套,一端系在沙棘杆上,另一端弯成一个可以收缩的圆圈,一旦兔子没注意钻了进去,再想要挣脱就会越挣越紧,最后被死死勒住。这些村民更多时候是在冬季下套,一来闲着没事干,二来雪后看兔子的足迹,更清楚哪里是它们频繁经过的位置。我和二哥曾经在去小河滑冰时捡到过一只被套住冻僵了的兔子。二哥把它解下来就揣进了怀里,我以为他傻了,兔子都冻成冰棍了,还想抢救它。二哥说,先焐一焐,到家好让我爸扒皮,给咱们炖了。

有时候路过树林里的树坑和杂草丛,一群野鸡扑棱棱飞出来,声音特别大。谁也没想到它们藏在那里,它们也没料到有人经过,经常是互相吓一跳。我们从来没捉到过野鸡,它即使不飞,小碎步倒腾起来,也是望尘莫及,一眨眼或者来不及眨眼,可能就穿过树林钻进了玉米地。姥姥屋里的镜子框上有几根用野鸡尾巴上的毛做成的装饰,很长很好看,像齐天大圣紫金冠上的凤翅,拿在手里把玩的时候也就是我离野鸡最近的时候了。

最好捉的东西还是哈士蟆,没有蜻蜓迅敏,不如游鱼狡猾,却偏偏比这两个东西肉多。有一次二哥捉了整整一罐头瓶的哈士蟆给我显摆,虽然它们不像癞蛤蟆那么难看,还是看得我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有时放驴放到中途,天色忽地就变了。我们匆忙把放驴的长绳卷起来,想要牵着驴往家跑。但总是跑不动,驴看不懂老天的脸色。我以为它们身上没有了劳作时的那些负累,脚步应该更麻利些,哪知它们走得格外悠然,和干活的时候判若两驴。干旱的时候,那些雨总下得支支吾吾,大人们总抱怨雨下得太磨叽,好不容易才下了点,只掸湿了地皮。可我不想挨浇的时候,雨下得就痛快多了。一眨眼衣服就浇透了,再一眨眼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到了这个程度我就和驴一样,不那么着急了,甚至犹豫要不要回去,干脆让驴继续吃,我们等雨停了捡蘑菇。

下过雨之后,除了蘑菇,林子里还会冒出地瓜皮。有大人说,地瓜皮是羊粪蛋子变的。没上学的时候有大人给黑枣吃时,他们就说黑枣是羊粪蛋子做的,我都想去大道上捡一些问他们是怎么做的。要是羊粪蛋子也能变成药丸就好了,省得大人吃大药丸的时候还要费力搓成一颗颗小的。地瓜皮不像蘑菇成堆成簇,它们更均匀的分散在地面上,需要耐住性子蹲在地上把它们一片片捏起来,顺便拨弄掉粘连着的枯叶和污泥。二哥总像个土匪一般冲在前头左右流窜,妄图找到一队主动集合梳洗干净的地瓜皮。捡回家的地瓜皮需要用水浸泡并反复清洗,通常是拿来炒鸡蛋吃。处理不干净的话,吃起来会牙碜,还伴随着土腥味儿。

天气最热的几天,镇上又请来了戏班子在广场上的戏台唱戏。大舅不忙时会开拖拉机拉着姥姥和大人们去看戏。这样的热闹事,自然少不了我和二哥的参与。大舅没空时,我们就坐宋爷爷的驴车去,宋爷爷不看戏,他去集市卖园子里新下来的菜。

台上唱戏的时候,台下的广场上挤满了人。老人们带了小板凳坐在前排,后面站着一些大人。外面围着一圈支摊卖货的小贩,他们的摊位像磁铁一样吸引着馋嘴的小孩儿。我们听不懂台上大花脸咿咿呀呀在唱什么,纯粹是为凑热闹,吃些好吃的。

集市上,卖衣服卖鞋卖鱼卖肉卖菜卖烧酒卖糖卖零食卖农具卖种子化肥农药的,满目琳琅,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溜达闲逛的人,熙熙攘攘。卖磁带的摊儿前蹲着几个染了彩色头发的小青年,他们的欢声笑语里夹满了无所顾忌的脏话。

等宋爷爷的菜卖得差不多了,集市也快散了,我和二哥也快吃光了好不容易讨来的零花钱。我们帮忙把空了的菜筐搬到车上。宋爷爷赶着车,拉着我们往家走。

镇子东头一个打谷场上边上,有一栋外墙糊了泥巴的烤烟房,样貌和胡豆家院子里的老房子相仿,占地少一点,个头高一些,像胡豆家的老房子在地上趴够了,想蹲上那么一下。相同的是它们头顶瓦片间栖息的杂草从不离开,只随着季节更迭变换颜色。我对胡豆妈妈已经没有清晰的印象,但我知道她以前就住在那座如今废置的老房子里,那时他们全家都住在那里。大人们说,胡豆奶奶死了以后,胡豆妈妈就慢慢魔怔了。有一年胡豆发烧,胡豆妈妈不给胡豆吃药,也不让胡国生带胡豆去输液,说是胡豆奶奶缠着胡豆,得请师傅为他做法。胡国生推倒胡豆妈妈又扇了她几巴掌才把胡豆带去诊所。后来胡国生的确请了师傅,不是为胡豆,而是为胡豆妈妈请的。再后来胡豆妈妈就被拉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听说她被送去了精神病院,也有人说是山沟里的老家,总之再没听过任何确凿的消息,只剩些无端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