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告别
转眼就到了最后一个六一。刘老师没给我们安排什么精致复杂的节目,只是让胡豆单独演唱一首歌,又给我们全班排练一个合唱。她叫我们把更多精力放在复习功课上,准备好升学考试。我不觉得升学考试有多重要,反正我怎么也考不过陶慧敏和付佳。可即使我考不过她俩,也不耽误我上中学呀。
除了过年,我最喜欢的节日就是六一,吃喝玩乐,不用上课,不用干活儿。没能超越过年的原因是它不赚钱,而且过年的快乐能持续好多天,六一短得可怜。正是因为它短暂,就更显得珍贵。听说上了初中之后就不过六一儿童节了,因为上了初中我们就不是儿童了。可是我还听说满十八周岁之后才算是大人,那之后既不是儿童,也不是大人,算什么呢?小人?半拉大人?
记得第一次过六一时,米老师带我们在教室里做游戏。其中一个游戏是寻宝,给同组的几个人各发一张纸条,每个人的纸条上写着一样东西,看谁最先找到并且拿回来。轮到我这一组时,分给我的纸条上写的是“三根草”,我冲向教室外的花坛,拼命拨弄。我分明记得之前花坛里有挺多草的,肯定是什么时候被大师傅给薅了。我一抬头,看见二哥已经从操场旁边搬了两块砖头往回跑。我手里握着好不容易摸到的两棵草,急中生智,我把其中一棵揪断了。幸亏我比二哥离教室近,手里的东西也轻,再凭借一点点智慧,有惊无险地击败了他,赢得一支铅笔。
二年级的六一,米老师叫我和丁唐一起表演相声,他是“甲”,我是“乙”。“甲”的台词太多了,丁唐这个蠢材根本记不牢,排练时磕磕巴巴,临到表演前一天才有些成型的模样。上台当天我虽然紧张,但也有把握,那点台词比课文好背多了,对方说完词我往下接也能顺出来。谁知道丁唐讲着讲着就开始跳跃了,一会儿丢一句词,有的待会儿又捡回来,弄得我不知道该讲正常节奏下的台词,还是去接他突然冒出来的一段。演了一出乱七八糟,台下笑得都挺开心的,我知道他们肯定不是被我们扎实的台词逗笑的。下台之后丁唐还给我竖了个大拇指,我真想还他一个大嘴巴子。
四年级的六一,去操场集合的路上,我过分沉浸于节日的欢乐氛围中,一边走路一边和左右的男同学扳脖子搂腰。穿过月亮门时,我还没看清身边是哪个就把手搭在了一个人的肩膀上,霎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这谁啊,个不高,还有……辫子!是陶慧敏!刚刚站在我右手边的应该是胡豆啊!我愣了,学委愣了,周围的同学们都愣了。陶慧敏的脸色都变了,我没有,我的脸没了!我的天呐!几个反应过来的男生开始起哄,陶慧敏迅速走开了。我想把头扎进地缝里,不管是土地砖地还是水泥地,有缝且够大就行。
最后一个六一没有之前期待的那样欢快,和丁唐护旗我敬礼,陶慧敏演讲我鼓掌没关系,也很开心只是没有之前的每一次开心。我觉得每个人都和我有一样的感受,谁没有的话就是缺心眼儿。会演结束后,校长带着全校的老师和我们班级一起,在甬路旁的那些被我们折枝折到残破的垂柳下,照了毕业照片。那是时间加速前的最后一次定格。
爸爸开着三轮,拉着我和二哥去镇上的中学参加了升学考试。以前赶集的时候经常从中学的门口路过,我本来已经熟悉它的面目。但第一次进到里面来看,又是另外一副新鲜样子,尽管里面的草木、操场和屋舍并不新鲜,大多东西是大舅和爸爸他们那波人在这里读书时就存在的。等夏天过去,我就要来这里读书了,这个院子比大犁沟小学的院子大多了,可惜没有个菜园,真可惜。中学的课桌都是单人的,不需要划“三八线”,也没有人在桌面上刻“早”了。
考试结束后的一个周六,返校。
刘老师给我们发了毕业证和毕业照片,还有学生手册。学生手册上是小学每个学期的考试成绩、老师的批语和家长签字。米老师和刘老师每次给我的批语都大同小异,该生学习成绩良好,但活泼好动,注意力不集中。爸爸妈妈的签字也精炼统一,请老师严加管教。刘老师讲了一些祝福的话,然后喊我,班长说两句吧。太突然了,没有彩排,没有稿子,两句对我来说太难了!在同学们中间脱稿完成的演讲我只会几个固定的句式,“都肃静的,别说话啦”、“把作业交上来”、“丁唐,老师叫你去办公室”。我憋了一阵儿,终于冒出了一句,谢谢老师。刘老师也没难为我,又转向陶慧敏,学委讲两句!看陶慧敏从容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开口,刚才的我就算是献丑了。她讲了足足五句,谢谢老师的培养,祝您以后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恭喜大家毕业了,希望大家以后越来越好!刘老师为陶慧敏投出了赞许的目光,好,开饭!
大师傅和校长端来了两盆手擀面和一盆卤子,不知道是不是盆太重了,我觉得大师傅的腰背比从前弯了更多。大家一起吃了这碗毕业面,不知道是因为卤汁做得太多,大师傅没估摸好盐放多少,或者是校长亲自监督掌控了盐的用量,吃起来味道有些淡。
离开教室的时候,刘老师站在门口,挨个摸了摸我们的脑袋,有几个女生还哭着抱了抱刘老师。我也想抱抱她,可又不好意思。就跟其他人一样说了句,老师再见。刘老师笑道,好好学习。
校园里只有我们这一小拨人走在甬路上,大家都获得了些大孩子的沉稳,没人蹦跳也没人喊叫。这更使得校园和平日有些不同,我在这里度过了七个年头,从未见过它如此平静的模样。
阳光很足,在树影间刺中胳臂时像是抓我的痒痒。风也轻快,从我的耳畔和脖颈略过,留下清凉却没留下脚步。除了柳枝,就只有篮球架上悬着的风化破碎的篮网在摇曳。
走出校门后,大家互相告别,招呼着“开学见”。丁唐还朝我们做了个鬼脸。
我抬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方拱形铁架上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它还在原来的位置,却又矮了好多。
再见,大犁沟小学。
暑假里除了干活儿,就是和二哥去山上放驴。胡豆很少跟我们一起去放驴了,他家里缺人手,他有比我们更多的活儿。小河边没了树林,我们就去东山坡上的另一片树林放驴。没有水玩儿,游戏少了很多。小河的身边没了树林,连它自己也没了水。据说上游的一些村子把河水截住了,抽水浇地。小河没有从前的磅礴气概了,居然能被人轻易截住。即使有水,我们也没有光腚撒欢儿的勇气了。没想到才十多岁的我们,面对的状况就如此复杂。
同样放了假的苏奕彤回来给姥姥作伴儿。老姨叫她回来帮姥姥烧个火洗个菜什么的,据我所知她一样儿都没干,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她回来,其他时间不是缠着我和二哥带她去放驴,就是和村里的小孩子打成一片。好不容易有一天我逮到她没出门儿,在姥姥的菜园子里流连。
“你干啥呢?”我看见苏奕彤正猫着腰把头扎进菜秧里。
“摘菜!”
“那柿子还没熟呢,你揪它干啥!”可惜我话没说完,两个青柿子蛋已经被她拽掉了。
“那我摘几个茄子!”
“茄子也没熟!”
“那我摘花!”
“哪还有花?一畦子花都快让你你薅秃了!抓紧让你爸把你接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要一直待到开学!”
完了,她要待到开学,姥姥的菜园子应该是挺不到那时候了,大舅家的也不好说,幸亏我家没有菜园了。妈妈说老姨和老姨父明年准备搬到县城去,开一家更大的超市。挺好,县城那么远,人多,好玩的东西也多,要是“苏汉三”去了县城,应该就不会经常回来了吧。
“大哥,咱们去小河蹚水玩去?”
“不告诉你了么,河里没水,被人截住了。”
“那咱们去上游给它豁开!”
“你不是找挨揍吗?”
“那咱们干啥去?”
“老实呆着!”
“偷西瓜去?”
“闭嘴!”
……
我听老姨说以前在村子里住时,有一次带着苏奕彤去浇地。一眼没看住,游手好闲的苏奕彤用棍子把水渠给豁开了,渠里一部分水流进了另一家的田里。等老姨发现时,已经给人家的地浇了一小半了。老姨揍她的时候她还振振有词,说水这么多,两家一起浇呗。后来大舅逗苏奕彤说,你知不知道浇地是要钱的,哪有两家一起浇地的,那等电工收“上吊款”的时候,还能两家一起“上吊”吗?
爸爸出远门了,妈妈也没说清楚他去干嘛。他平时出去进材料或者安装门窗顶多也就是一整天,这次却出去快三天还没回来。这一阵子一直没有雨,正赶上这天晚上我家北面小丘的一块地需要浇,只能我去给妈妈做帮手。山地被推成梯田后,能浇水的田地也变多了,以前我家的水田只有三块,现在翻了两番。
轮到我家时,已经是半夜。我和妈妈都穿了水靴。我的水靴根本不合脚,其貌不扬的黑色,其中一个还有补丁,那是之前下雨时候蹚水玩儿被碎玻璃瓶扎漏的,当时我以为能获得一双新的合脚的漂亮的新水靴,结果隔天妈妈就找宋爷爷用胶水和自行车内胆给我补上了。
我和妈妈用铁锹堵住上一家的渠口,把水引流到我家的田里。妈妈进到地里,检查垄沟有没有阻塞,田埂有没有跑水的缺口,我负责巡查从井房到我家地头的这段水渠。
借着月光巡视一圈后,我在水渠旁找了一块光溜地面儿躺下了。
我望着夜空,想找一下北斗七星在哪里,别的星星我也不认识。天上没有云,所有星星都无处躲藏,望得越久,它们就离我越近。银河,从东北到西南延伸扩散,一直漫到远处的山边。晚风拂动树叶,窸窸窣窣。不知是什么鸟的鸟在树上叽喳地叫。我感觉有蚂蚁爬上我的小腿,赶忙坐起来给它拨楞掉。
“轩轩啊,你家浇着呢?”
大嗓门子吓了我一跳,是黄老六站在路边扛着铁锹招呼我。兴许我家浇完就轮到他家了。
“是,二舅!”
“什么时候开学啊?”
“还不知道,等通知呢!”
“行哈,上学就不用干活了!”
“哈哈哈哈……是。”他还真懂我。
“别躺着了,跟我过来,东头儿都跑水了!”
我一扭头,果然远处大路上已经是被淹了一大片了。嗨,这个黄老六,跑水你直接说啊,跟我聊什么闲嗑。
我和妈妈还没把剩余的几块水田浇完,突然就下起了连天雨。爸爸回来那天,浑身都被浇透了,但他很高兴,说借读的事给我办好了。
我还纳闷他办什么事出去了这么多天。爸爸说,中学我就不在大棚镇念了,他在县城二十公里外一个叫河沿镇的中学给我办了借读,过了暑假去那里上学,那所学校的教学条件更好一些。
之前爸爸妈妈没跟我透露过一星半点的消息,我一时间不能全部消化,也说不清感受,有一大堆的问题又不知道该问哪个。
“张宏志去吗?”
我似乎从小到大也没管二哥叫过“二哥”,除非在我不记事的时候。我也不会直接叫他的名字,我们的互相的称谓就像各自父母之间那样——“哎”,或者是我们给彼此取的新外号。
“他不去!你去那边儿是为了学习,别总想着玩儿!”
我也问不出别的了。爸爸妈妈商量着给我准备一些生活用品和学习用品,还要带我去买新鞋、新衣服。去河沿上学要寄宿,一个学期也放不了几次假。我现在已经可以把自行车骑得飞快,能稳稳当当骑过最浅的那段小河。可惜以后我不用骑车了,况且小河也没有水。我不能和二哥、胡豆、马浩一起上下学了,也铁定不能和陶慧敏、付佳、丁唐分到一个班了。我一直上学的愿望实现了,如果寒暑假的作业再多一些,我就再也不用干农活了。我没出过什么远门,几乎没离开过大棚镇,我终于能跨过那些层叠的山,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行李早已准备妥当,可妈妈还是时不时的检查一遍。我犹豫要不要郑重其事地跟胡豆和马浩打个招呼,二哥早就知道了,他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毕竟有大人,大人之间的消息最灵通了。可那样的话看起来更像是炫耀,我已经具备了一些谦逊的品质,况且换个学校读书并不是什么荣誉,没什么值得炫耀,甚至更像是叛逃。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中间有喘息的时候,但始终没有放晴。
一天夜里,我恍惚间听到外面一声轰隆,连窗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像是雷声但又很沉闷,我没在意又继续睡去。
早上起来,听到外面很多大人的说话声。出门去看,碾房塌了。
大人们说,房子太老,房梁都朽了,上次的大火把房子烤脆了,又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它顶不住了。碾房的房顶整个掉下来,压塌了东南两面墙。他们说得极有道理,道理通了,就没人为碾房惋惜,毕竟它早已是没用的东西。
雨停了以后,大人们把另外两面墙也推倒了。村主任带人移走了石碾,拆了碾台,木头叫周围的几家人劈了做柴禾。碾房的残骸,那些土块砂石都填进了那口小会场水泥板下的废井。碾房彻底消失了。
二哥在荒园抱着板子划水那个夏天,村里一户人家瓦房被大雨浇坍了一半。我和二哥、胡豆跑到那户人家的大门口偷看时,那家的大婶正端坐在屋门外的小板凳上,用搓衣板揉搓着水盆里的衣服。当她抬头看见我们时,还冲我们笑了笑。房子应该是村里人最贵重的财产啊,她怎么不伤心呢,好像身后的断壁残垣似乎与她无关。
我现在想起来,她怎么不伤心呢,只是日子还要过下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