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收获
经过一个夏天大雨的摧残,村间原本颠簸的道路更加坑洼。黄老六家的西瓜熟了,他请大舅开拖拉机去帮忙拉瓜。收购西瓜的大车怕陷在路上不敢进村,停靠在东山坡的公路边。素来热心肠的二哥和我,主动提议去帮忙。
西瓜硕大到已经无法羞怯地躲藏在枝叶下面。我俩和大人们一起,把摘下来的西瓜攒成堆,等大舅把车开近,再把西瓜搬到垫了稻草的车厢里面。烈日也来凑热闹,一些聪明的大人戴了草帽,脖颈上挂了毛巾,看架势是真心来干活儿的。
收瓜的瓜贩很挑剔,不要个头太小的瓜,不要有伤疤的瓜,还不要十分成熟的,就是那种瓜皮深绿,暗沉到发黑的瓜。他解释说西瓜熟的太透就禁不住颠簸,容易开裂,不利于长途运输。但我还是看见有大人趁他不注意把那些筛掉的瓜搬上了车厢。
我卖力地搬着瓜,累到气喘吁吁,汗若豆大。二哥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立马会意,搬起一个刚刚瓜贩择出去的瓜王。要不是有瓜贩的指导,我还真辨不出哪个瓜熟得更像样。走出两步,我表演了一个自己感觉相当自然的踉跄,迫使瓜王跌到了地上。哪成想它竟然没裂!枉我这么看好它。我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演下去,二哥“热情”地上前来帮忙,也是一个类似的“不小心”,把瓜王摔在了地上。二哥的表演已经剔除了“假装”的部分,动作幅度之大,明摆着就是当众“杀瓜”。咔!瓜王应声开裂!旁边的几个大人都笑了,叫我俩抱着瓜去阴凉地方歇会儿。我有些不好意思,二哥没有,他已经抱着瓜钻进了旁边的玉米地。
二哥顺着瓜裂缝塞进几根手指,几乎没用力,西瓜就被掰成了两半,鲜红的瓜瓤已经开始沙化,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清甜香气。我和二哥一人一半,顾不上指甲缝里的被瓜秧染绿的污泥,直接抠出最中心的瓜瓤,大口吞食起来。甜,齁甜,幸福的感觉从舌尖弥漫到脚趾。瓜汁从下巴淌到背心上,和上了泥土,燥热很快把水分蒸腾掉,只留下一团疙瘩圈。瓜瓤被掏尽时,我们的肚子已经鼓得溜圆,像是把整个西瓜囫囵个儿吞下去了一样。我的手和脸黏黏糊糊的,像被抹了胶水。我把手插进土里,搓动几下,获取一些干爽,把刚被瓜汁清洁过的指缝重新填满。我们休息了好一会儿,才顶着肚子重新加入搬瓜的队伍。原本我和二哥计划着多摔几跤,可没想到这颗瓜太大了,把我们顶得够呛,加上两次休息时大人给我们分的几块,撑得我再不想多吃一口。
一拨人忙到傍晚,才终于把瓜田的瓜摘完,全部运到了大车上。黄老六给大舅留了十几颗瓜在车厢,来帮忙的大人们也是一人一袋。我和二哥坐在车厢里对着一堆瓜王大眼瞪小眼,全然没了初遇时的悸动。
隔天我和二哥给黄老六的西瓜打广告时,胡豆听得直咽哈喇子。大人们还说今年的雨水太多,瓜没有往年的甜,他们可真不知足。
田里的小麦也很快成熟了,偷偷换上秋装。放学的路上,秋风掠过,卷起一阵麦浪,一片金色的海洋。麦香荡漾着从我的鼻底划过,那是丰收的味道。我徜徉在夕阳之下,陶醉于这金色的诗画里。啪叽!我摔了个狗啃屎。
放学回家有两条进村的路。一条是大路,就是有大坡的那一条。另一条是小路,需要穿过一片树林,再斜穿过一片田地。虽然每年春种时,田地里那段小路都会被犁掉,可是春种过后,它又会被重新踩出来,后街的学生们常走这条路,虽然需要穿过树林和田地,但和去镇上的小路一样,都会节省时间。我很容易理解老师办公室走廊里贴在墙上的名人名言里那句,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人下绊子。淘气的家伙们会在小路上把两侧的麦秧系在一起,形成一个绊脚绳,麦田里的小麦茂盛,视野不好,如果跑得太快没注意到,又或是像我一样高傲到忘记低头,就容易被绊倒。
一个绊子把我撂倒了,我瞬间被淹没在麦浪里面,背后的书包都砸在了头上,叫我的脸蛋也和地面行了个贴面礼。踩了大半年的小路,路面硬实多了,虽然熟悉也没给我留太多情面。跟在我后面的二哥和胡豆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和大地打完招呼,我艰难地爬起来。没想到给别人下了那么多绊子,今天自己也栽了。痛定思痛,我又多系了几个。
然后我们各掐两个几乎长成的麦穗,搓掉外壳,把麦粒放在嘴里咀嚼,嚼烂了当做泡泡糖来吹,继续跳着跑回家。
后来米老师在课堂上教我们叠词时,她先给我举了个例子,“大大小小”。
“吃吃喝喝。”我说。
米老师说对。
“磕磕绊绊。”陶慧敏说。
米老师说好。
“小小麦麦!”二哥很自信。
米老师说坐下。她可能有些后悔给了很少举手的二哥这个答题机会。二哥看起来有些茫然,他怎么会以为“小麦”也能“叠”呢?“小麦”“叠”在一起只能是“一堆小麦”,是什么在他脑子里给他下了个绊子?
收向日葵的时节,妈妈把田里割下来的葵花盘拉回来堆在院子里。吃过晚饭,我们抡起棍棒把葵花籽从花盘上砸落下来。我突然怀念起上学前那根“金箍棒”,要是它在就好了,用起来一定更趁手。它确实也没走,只是后来被妈妈安在了一个镐头上,从定海的神针器沦落成了农具。早知道是这样的下场,我就拿它跟二哥换他的“癞蛤蟆”好了。大舅一家砸完了自家的瓜子,也会来我家帮忙,有时姥姥也来,只是她通常都已经喝过二两,砸不了多久就要回去睡了。大舅把电视从屋里搬出来架在两个板凳上,接了电,我们一边看着小燕子逃婚上蹿下跳,一边把手里的棍子抡得虎虎生风,看着笑着就忘了累了。这个工作看起来很简单,实则确实不难,只是有时候抡棍子抡了半宿,第二天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写字时手会抖。
米老师叫我们写生字时,看着我瘫软的字迹问,昨天又干活儿了?等检查到二哥那里时问,你咋没干活啊?其实二哥比我砸的花盘要多,只是他的字丑得太扎实,臂膀的酸痛也没能掣肘他稳固的风格。
通常田里最后收割的是玉米,而且玉米要经过更长久的晾晒,自然最后脱粒的也是它。
村里只有陶叔家有一台给玉米脱粒的机器。陶叔是村里的电工,除了这台机器,他还有一台电动的铡草机。晾晒好的干草用铡草机铡碎后,留给驴儿冬天吃,有时还要给它掺一把玉米粒。可以说没有陶叔的机器,玉米就没办法卖,驴也吃不上细粮。陶叔还掌管着村里几片水田灌溉用的电井房。村民们对浇水用电缴的钱有一个亲切的称谓,它既不叫水费也不叫电费,而是叫“上吊款”。今年各家的“上吊款”应该会少一些,雨水超量,几个闲置的井房都被蒿草掩住了。陶叔的闺女陶慧敏,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掌管我们的作业和课文背诵。平时我们都以职务称呼她,表示尊重或者溜须。
玉米棒晾晒到差不多的时候,陶叔就推着机器挨家挨户去给玉米脱粒。我们没有力气,举不起铲玉米棒的锹,更搬不动装袋的玉米粒,唯一能做的,就是搬运脱粒后的玉米棒瓤,一筐一筐堆在柴垛边上。这是上好的柴禾,比起秸秆和葵花盘,取用方便而且耐烧。大人们不让我们靠近脱粒机和铡草机之类的。为了引起我们的重视,他们讲过许多村里村外的人,包括李大爷,被这些冰冷的机器带走过不同数量的手指头。
玉米装袋后,大人们把袋子搬进放粮食的屋子,里面已经码着之前打回来的小米和大豆。粮仓的地面上摆了砖块垫起来的木板,粮食堆在上面,防潮。如果价格合适,也可能直接卖给收购的人或者送到镇上的粮库。
大舅家打完玉米时,院子里原本堆玉米的砖地上新添了几个鼠洞,洞口还有很多啃食后剩下的玉米残渣。看得出来,物质极大丰富致使这群生活在玉米堆里的老鼠变得挑食。大人们来了兴致,挑了几桶水,顺着最大的洞口灌了下去。陆续有几只老鼠从其他洞口钻出来。没等老鼠们开腔,大姐就被吓得吱哇乱叫。几个蹲守的大人抄着家伙就是一顿猛拍,没留下一个活口。
就在大人们以为这一家已经绝户了,准备填土封了洞口时,一只特大号的大耗子蹿了出来。它是真的大,有一根玉米棒那么大,我都没看清它是怎么从洞口里挤出来的。这样的个头任谁看了都得为之一哆嗦,我看它更是一直哆嗦。大人们围着圈一边叫嚷着一边用家伙招呼他。大耗子带着些敏捷,几次及时的转向躲过致命的打击,除了强健的体魄,它比前面的喽啰们还要多些从容。二哥提着铲子冲在前面,最近他一直在干活儿,属实少了些亮眼的创作和表现。
眼看着包围圈越缩越小,大耗子竟然找到一个火力缺口跳了出来,那方向正好对着离得老远的我。尽管它个头不高,我却感受到它扑面而来的强大气场。别过来!它不会爬我脚背,钻我裤兜子吧?我蹦,我蹦,我蹦蹦蹦!倏地,我脚底一软!低头定睛,全身都软了,只剩汗毛耸立!大耗子躺在了我的脚下,全无生机!
我吓得后退,大人们都笑了,二哥更是笑岔了气,称赞我下脚挺狠。我可没想踩死它。我怀疑它当时也不是想逃跑,是想挟持我。
这些老鼠都来早了。后来有一年,村委会说因为什么疫病回收老鼠,生死不论,悬赏两块钱一只。那一阵儿我们都红了眼,老鼠在我们眼里都不再是老鼠,是行走的“唐僧肉”。后来老鼠大概听到了自己身价暴涨的风声,都消失了。要是那时候我提着鼠王去找村主任,必须跟他讨价还价,以一抵三。
新打的粮食进了仓,贴春联的时候粮仓里又多添一道新的“五谷丰登”。等到了“破五”,大人清扫了过年时的鞭炮纸屑,掏上一撮灶膛里的灶灰,洒在大门外画出一个特殊的图案,再抓一把新打的五谷散在上面,祈愿各路神仙保佑,新的一年风调雨顺。
过了“破五”,秧歌队开始排练了。二哥一直想加入秧歌队。我知道他不是喜欢秧歌,他就是想踩高跷玩儿。但据我所知,目前村里未成年秧歌队员的最低学历是五年级,当然秧歌队没有学历上的要求,我只是觉得二哥还太小。他还不会踩高跷,更别提扭秧歌,不具备基础的技艺,就算有个打镲的爹也不好使。
然后二哥那个打镲的爹——大舅带着二哥和我去了村主任家,跟村主任商量着让二哥学习学习。当然大舅不是特意为了二哥去求一趟村主任,只是秧歌队排练的地点就在村主任家,他是来打镲的。我想村主任兼村里的文艺委员应给是不想驳了村里文艺骨干的面子,勉强同意了让二哥试一试。
村主任家驴棚旁边厢房的一角,堆放着秧歌队用的乐器和服装道具。我知道有时村主任和村里的干部也在厢房里开会,里面有两张办公桌,和学校里的课桌很像,但比学校的桌子残破,其中一张桌子的一条腿不是原装的,补了一根高跷。两个残损的家伙在这里相遇,焕发了新的生机,看样子是木匠的手艺,瓦匠干不出来这个活计。
秧歌队的成员们正在村主任家院子里踩高跷练舞步。村主任交待了几句后,几个小伙热心地帮二哥绑高跷。其中一个问我要不要也绑一副,我拒绝了,我走平地还摔跟头呢。开始人家要给二哥绑一对小孩儿专用的矮跷,二哥说没意思,给我绑一对高的。看他的口气,仿佛要上天。一个小伙还帮他套上了行头,一件绿色小码的秀才袍子和绿色的头饰。二哥坐在猪圈的墙头上,高跷已经绑好了。二哥说太紧,腿都勒麻了。小伙说必须得紧,松了容易摔倒,说着就把二哥扶了起来。二哥精瘦的身板,配上这一身装扮,再加上脚底两条杆子,活脱一只成精的“扁担沟”。
二哥立定,晃了几下,找到平衡后,迈出了第一步。随后他端平了双手,也挣开了小伙的搀扶,又迈了一步,两步……二哥似乎掌握了技巧。小伙们都疑惑,你是不是练过。遭受吹捧的二哥不禁飘飘然,问了我一句,厉害不。我不知道他向下望时是什么感受,但我抬头看他满眼都是仰慕,他太厉害了。二哥越走越大胆,脚步变得轻快起来,转眼间已经从院子里走到了大门口。但他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顺着大路就往东走去,他要去哪?是要上学吗?还没开学呢!我跑到他跟前说,拐回去啊!二哥的表情已经没那么轻松了,我不会拐!啊?那你停下来啊!可身边没有墙头。停哪?我们遭遇到了棘手又急迫的问题。二哥的步伐逐渐紧凑,两根高跷的身影凌乱起来。后面几个小伙跑过来时,二哥也已经跑起来了。可是那双沉重的假肢已经快跟不上他前倾的肉身。
哎!哎!大人们在呼喊。
哎呦!哎呦!二哥一头扎进了柴垛里。
大人们跑上去把二哥从柴垛里薅了出来,没啥大事儿。幸亏这小子摔进的是玉米秸秆堆,要是左边的树枝堆,脸上多少得挂点彩,要是右边的粪堆,脸就丢没了。
被扶起来的二哥还想再练练,文艺委员和打镲的都不同意了,小伙们把高跷从二哥的腿上卸了下来,二哥翩然落地。
回家的路上二哥埋怨我没有扶他一把。扶你个腿儿,我还没有跷高呢,砸着我咋办?二哥许下宏愿,明年我还来。
玉米棒瓤除了做柴禾,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在正月十五的时候撒灯。妈妈装好一锹棒瓤碎块,淋上我从大舅那儿讨来一罐子废柴油,点燃。我小小的人端着大大的铁锹到院门外,用木棍把点燃的棒瓤一块块拨下来,在我家门前的这段路上摆出一条线。等所有人家都把灯摆出来后,棒瓤灯就连了起来,串联了村子里的大路小路。
撒完灯后,我和大姐、二哥一起提着用罐头瓶子和蜡烛做的灯笼出门。
村里的大人小孩们也三五成群,大家循着锣鼓鞭炮声往一方向汇聚,来到秧歌队正串院子的一家。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胡豆和胡苗,马浩和他那个做妇女主任的妈,我们互相打着招呼。就连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学委抱着弟弟来看热闹了,一旁的妹妹牵着她的衣角。还有于惠飞和其他几个大孩子,他们怪叫着,往秧歌队里最受瞩目的“孙悟空”和“猪八戒”脚底下扔擦炮。
秧歌队的老老少少都化了妆,穿戴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和头饰,都不好分辨是谁家的姑娘和爷们儿。他们撑在高跷上挥舞着手里的扇子和帕子,摇曳生姿。院子里篝火旺盛,照得每个人脸上红彤彤的。火星向上飘,高过了踩高跷的人,高过了屋顶。
我常常希望自己可以飞,这个时候最想,我想飞到村子的上空,俯瞰村子的灯火。这是一年里村子最亮的夜晚,我好奇路上这些连起来的灯是什么形状。会不会像一只鸟,那最亮的一团篝火就是它的眼睛;也可能像锅里的竹篦子,每一栋房子都是新蒸出来的馒头,每一根烟囱里的炊烟都是掀开锅盖时冒起的蒸汽;又或者像村子的名字,是小树枝叶繁盛的样子。
要是我真的能飞,我还想再飞得高一点,远一点,到一些我没去过的地方看一看。
从村子里向外望去,四面都环着山。胡豆说有一天刮大风,他看见三个不同方向的山坡上同时卷起了大旋风。我说不信。他说不信拉倒,撒谎我不长个。我将信将疑,他也不想自己永远是班里最矮的一个吧。三个大旋风,它们是想把整块土地卷到飞起来吗?如果大地可以飞起来,也许就不怕大水了吧。
离村子最近的一座山是大树沟村西侧的一座山,也是我唯一爬过的山。山脚下光秃秃的,连荒草都不茂盛。山腰一片山杏林,只开花不结果,大人们说,是羊啃树皮啃的。山顶长满松树,矮的那种,学校里也有一排,秋天我们会把松塔打下来,揪里面的松子嚼。松树皮上渗着油脂,粘在衣服上很难洗。
在底下看着不高的小山,登上去却也要小半天的工夫。尤其快到山顶,山势变陡,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爬上山顶回望,可以俯瞰大树沟村人家的屋顶,有的平房顶上晾晒着玉米,像块金黄的饼干。蜿蜒的小河像搭在地上的一根银线。而我们的小树沟村,只能看见村边的几幢房子,其他的都被前屋后院的树遮住,更像是片林子。山的另一边,还是山,起伏连绵的山,蔓延到天边。课文说一个词叫山脚,山哪里有脚,那么多山交错重叠的时候,是哪个踩着哪个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