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蹦蹦河

共 20 章

我在小树沟村长大。村子的西边有一条河,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等我偶然知晓它的名字时,河却消失了。

正在阅读 · 11、开会

11、开会

新学期发课本的时候,我们得到了一个手工制作的材料包,材料包里有一个孙悟空的面具半成品。都没等老师指导,男孩子们就迫不及待把面具捣弄出来。然后街巷上就开始流窜形态各异的猴王,以前的悟空都是只有棍子,现在长脸了。也因为没有经过指导,大家做出来的东西在品质上就有些参差。马浩不知怎的把猴哥的耳朵和下巴剪掉了,猴脸看起来滴溜圆,平添了几分憨厚。二哥把面具下半部分的嘴巴、鼻子和下巴粘窄了,看起来不像猴王像蛇精。“蛇精”看到“圆脸猴”的时候,直接缴了对方的棍子,说你都没有耳朵,掏不出来金箍棒。我们不仅下课戴,放学戴,连周末村里开会也戴着面具在会场里上蹿下跳,大人们看着猴群又是笑又是骂,完全没听清村主任开场时讲了些啥。

村里开会的地方不是村委会,是在碾房旁边的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杵着十多棵大杨树。看树的粗细和树冠上喜鹊窝的数量就知道这些树有些年头了,毕竟它们都栓过生产队的驴。平时这里是我们小孩子聚集游戏的地方,因为村里人开会的时候会被征用,所以叫做小会场。二哥还给小会场取了个别称,“飞激场”,纪念之前于惠飞在此地表演被摔激眼了。这块地方够大,全村人都带小板凳来也能坐得下。要是到村主任家的小院开会,挤满驴棚也装不下,哪怕把驴栓到外面,不叫它参会。小会场还有树荫可以乘凉,大多数的会都是夏天开的,春种秋收大人们都忙得冒烟儿,冬天又不愿意出屋只想煲在炕头上,就是夏天才能把这许多人聚拢在一起。这样隆重的盛会,连我们小孩子都放弃午休毅然出席。村主任坐在空地另一侧的土包上,围得近的是岁数大的和耳背的,中间是爱发言提意见和瞎起哄的,最外面一圈掐腰抱膀的是看热闹的。人群里穿梭的我们这群小孩子不知道算什么,只能说是添乱的。

小卖部的老太太用棉被裹了的泡沫箱装着一箱冰棍来卖,村主任为了让我们几只猴子不再扰乱秩序,自掏腰包给我们一人买了一根。被堵住嘴的我们安静下来,跟馋不馋没关系,吃人家嘴短。在村子里混,村主任的面子是要给的。

最粗壮的那棵杨树下有一口井,井口覆着两块厚厚的水泥板。这井也是以前生产队时期凿的,用途是给集体的牛羊驴猪提供饮水,弃用之后就被封住了,大人们说里面是有东西的。我对大人们说的“有东西”这个事一直很含糊,就是搞不清楚是好是坏,大概像是紫金红葫芦,它既是个宝贝,又很危险。总之只要是大人们不想让我们靠近的地方,都有东西,河里有,山里有,扔破烂的荒园里有,村里几间废弃的老屋里有,坟地里不必说,一定有。凡是这些东西的藏身之所,大姐都了如指掌,时不时带我们复习一遍。二哥问,学校有没有?大姐答,傻嘚儿吧你。

树上的鸟好像都比平时多了,它们也赶在今天开会,讨论的是下面这些人在叽叽喳喳些什么。

我听到大家一会儿说拓荒,一会又说到养鸡。东一耙子西一扫帚都不是我感兴趣的话题,我想知道最近什么时候放电影。前两天学校刚刚放过一场,第一部还放得好好的,第二部没放多久,放电影的师傅说机器太热胶片快着了不能放了。校长说那行,老师们带同学们各回各班上两节课吧。我对放映的师傅太失望了,他不会用湿抹布擦擦机器扇扇风嘛。但我更喜欢村里放的露天电影,不用端坐在凳子上看。夏夜虽然闷热,但比白天好多了,不时滑过丝绸般的微风,清凉舒爽。没等放映师傅架好了幕布和放映机,我们早已经爬上稻草垛,选中最佳的观影位置。草垛有一些扎,但扎不疼我们这些平时就在里面打滚的练家子。烦人的是爬在里面的小蜘蛛,或者从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但真到看入神时,别的东西就都察觉不到了。只看到战士们打退鬼子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成功掩护队伍撤离,最终英勇就义。我潸然泪下,二哥义愤填膺,我以后也要去当兵。我说,可是现在不打仗了。二哥说,等我当兵回来,可以打于惠飞。我表示支持。

坐在中间的大舅喊道,养什么鸡,出村的路都是坑,一台车四个轱辘都不能同时着地,拉一车砖颠碎半车,西瓜出村都费劲,鸡蛋怎么运,还得是先修路。大舅的观点收到了一阵附和,引发的讨论也愈发激烈。村主任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但是作用不大,看形势这时候就算是发冰棍也无济于事了。他只好放弃,参与到跟前几个人的争论之中,几个老人插不上话,把烟袋锅嘬得咕咚咕咚直冒烟。每次开会都听到大人们说修路的事儿,它像是个系在人们心里的疙瘩。我心里的疙瘩是,什么时候开完会,今天来的小孩这么多,可以一起斗鸡。

似乎最后大家也没吵出什么子丑寅卯,照例在一片喧哗声中结束了会议。小会场足够开阔,尤其适合大规模活动,跳绳斗鸡打沙包。我们的决议玩学校里严令禁止的“打老爷”。先在场上画两条相隔十米左右的直线,一条线立上几块砖头,砖头的数量比参与的人数少一个,所有人站在另一条线外轮流扔石头击打砖头,打倒的砖头代表不同的身份,等所有砖头都被打倒,产生唯一一个本轮比赛的输家——“老爷”。为什么“老爷”会是输家,因为当“老爷”产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被打倒了,要接受人民的审判。

第一局结束,马浩当上了“老爷”。“行刑官”二哥把“老爷”马浩押解到“刑场”,作为“原告”的我开始罗列“罪状”。

“浩子,你长得砢碜!”

其实马浩除了眼睛滴溜溜转不老实,五官中的其他“四官”都还算本分。但是长得砢碜这一条是“老爷”的原罪,每个“老爷”都磕碜。

“浩子,你认不认?”“判官”胡豆问。他的声音太小,每次说完我都要帮着复述一遍。

“浩子,你认不认?”

“认!”马浩无奈点头。

一旁观审的群众们发出笑声,胡豆也跟着笑了。

“大人,请你保持严肃!”二哥提醒胡豆。这“行刑官”还挺入戏。

胡豆立马收起了笑容。

“浩子,你一年没洗澡!”我借着游戏的名义发出现实的控诉。

群众们又笑了。

“我上个月洗了!”这一条果然刺痛了马浩。

“那你是不服?”二哥站在马浩身后,一手扣着马浩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脖颈上,听到马浩抗辩,立马加大了压制他的力道。

“咳咳,你怎么抢大人的词呢?”我赶紧咳嗽了一下提醒二哥。

“那你是不服?”胡豆才反应过来。

“那你是不服?”

“服服服,我认。”马浩立刻改了口,然后对二哥说:“疼,轻点压!”

“老实点啊!”二哥减轻了力度。

“还有什么罪?”

我还在跟群众们一起哄笑,胡豆突然的发问叫我蒙住了,一时之间编不出新的罪状。

“浩子,你上厕所不擦腚!”

我怎么没想出这么歹毒的指控,一个看热闹的平民帮忙补了一条,如果不是他现攒的,那他多半是领过这个“罪”。所有人又是一阵大笑,“判官”和“行刑官”也忘了各自的身份,笑得分外欢快。

“浩子,你认不认?”胡豆恢复过来后接着问。

“认不认?”

“认!”这次马浩没有犹豫。他已然认清了现实,想要快速结束审判,莫不如什么都认。

“好,行刑吧!”可能胡豆觉得没人能摆出更严重“罪行”了,终止了审判。

轮到“行刑官”干活儿了。

“五套叮当炮,十个脑瓜崩!”

胡豆指挥,二哥动手。但是平民们纷纷表示惩罚太轻了,至少加一圈“手推车”吧!“叮当炮”是一套简单的组合拳,手脚肘膝并用,有固定的出招方式和打击位置,可以理解为挨揍,但是揍得很规范,有章法。“手推车”是让“行刑官”抬着“老爷”双腿,“老爷”双手撑地向前走。如果“行刑官”比较“恶毒”,一发力就可能造成“老爷”脸刹的状况。“脑瓜崩”就是“脑瓜崩”,简单,纯粹。胡豆坚持原判,我理解他,毕竟用刑的人是素来以残忍著称的“小树沟公夜叉张二”,没错,“浪里黑条”登陆后身份就跟着变了。

前面的“叮当炮”二哥显然就是比划比划,马浩可能会以为二哥是念着同窗情谊动了恻隐之心。可当二哥弹出第一个脑瓜嘣时马浩才疼醒,刚才那是个烟雾弹,后边这是真枪实弹。

“哎呦!”马浩捂住脑门,紧锁眉头,看样子像疼到了脑瓜仁儿。

在场的人都为之一“嘶”,倒吸口凉气。

“弹仨得了!”

“五个!五个!”

群众们请求为马浩“减刑”,只是大家的善心不一样大。

“那就仨吧!再弹俩!”“行刑官”改判了。

“不行不行!受不了了!”马浩五官还没舒展开,连声卖惨。

“那不行,这才刚弹了一个!”

“对,一个太少了”

群众的情绪在反复。

马浩捂着脑门不撒开,二哥无从下手,两个平民上去牵住了他的胳膊,又一个上去扶住了他的头。二哥双手解放了出来,把手指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这个动作在弹脑瓜崩这个行当里看似哈气实为运气,并且恐吓对方,我要认真了,准备受死吧。马浩默默闭上眼睛,咬牙咬得嘴角肌肉抽动着。二哥迅速出手,马浩发出熟悉的“哎呀”,没等谁反应,二哥迅速弹了第三下,不过这下似乎没用全力,连马浩都没反应过来,只接着第二嗓子的余韵“诶”了一声。

“太轻了这下!”大家的期待变作失望。

“差不多就行,万一下一把我当“老爷”呢!”二哥解释道。

我不禁讶异,二哥空荡荡的脑脑子里竟然也闪烁着零星的智慧。

晚上,附近几家的大人们在小会场纳凉。李大爷跟大舅、舅妈和妈妈念叨,今天二子和轩轩他们又祸害我家砖头了,你看那几块好砖,全叫他们打碎了。大舅说村里的路能把一车好砖颠碎半车属实有点扒瞎了,其实还没有我们打碎的多。我对李大爷告状这个事儿表示理解,但不能全部理解,只是部分理解,我不理解的部分是我和二哥还在场呢,大爷您嚼舌头怎么不背人呢!我也要脸面的,我这当了一下午“官”了,你这太不把人家当个人物了!

“打老爷”用的砖头是大舅开拖拉机帮李大爷家拉来准备要盖新房用的,不知道是不是怕地基还没打完,我们先把砖头祸害光了,李大爷家盖房的进度飞快,没几天,几垛砖瓦就被垒成了新房子。

盖房用的和泥的细沙是从小河边挖的。天暖的时候,小河边总会冒出一些新的沙坑。前几天我们在小河摸鱼,先用棍子从河里撅一道渠,把河水引入一个沙坑,试图把那些虾米大小的鱼驱逐进去再捉起来,可坑里的水一直是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说要等泥沙沉底才能看见鱼。二哥可等不了,他跳进坑底一番搅弄。我都看不出他的目的,像个厨子跳到锅里,硬要豁楞出一锅鱼汤,顺便把自己炖了。就在二哥发癫的时候,不远处一堆大人聚在了河岸上。我们凑过去。是李大爷带着几个帮工的大人和大树沟的几个村民吵了起来。

“怎么挖沙子挖到我们村来了!”

两个村子以河为界,看样子是大人们来挖沙子的时候在东岸没找到合适的沙地,就过了河到到对岸挖了起来,对岸大树沟的村民们见了就过来理论。

“你们不也到我们这边挖过吗?再说,这沙子是你们家的吗?你叫它一声看看它答应吗?”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让步,很快从争论沙子的归属升级到问候彼此和彼此的长辈,眼看就要动手。

“都乡里乡亲,这点沙子堆着有啥用,又不是挖谁家大米是不是,不至于不至于啊!”

刚才还在一旁看热闹的两个大人钻到中央,摇身一变化作劝架和事佬。我纳闷这两个家伙为什么不在争端刚冒头的时候进场,肯定是觉得那样抢占不了多少风头。就像平时值日生从水房挑水回来,如果米老师在教室,丁唐肯定冲上去搭把手显能耐。米老师不在的话,他就会装瞎。

大犁沟小学拢共就十多位老师,每个老师教一个年级,主讲语文数学。体育老师也教每个年级的自然课,但我们不会叫他自然老师,大家都认为他应该把教学重心放在体育课上。校长兼着高年级的思想品德课,这个还挺适合他的,勤俭节约这一块他颇有心得。还有一个教社会课的老师,他跟校长一般大的年纪,不苟言笑,大家都很怕他,偶尔他带我们画画,画技稀松,跟他的教风格格不入。米老师除了带我们班,还给所有班级上音乐课,每次六一的文艺会演,都是她来组织。只是今年年底她结婚了,辞掉了学校的工作,听说她去了城里。我们也有了从镇上调来的新老师,刘老师。

刘老师扎着简单的马尾,露出整个额头。跟穿着时尚的米老师不一样,刘老师经常穿的是整套的运动服和运动鞋,比体育老师更像个体育老师。

刘老师上岗一周后,开了个班会。原本我以为这场会议就跟从前的班会一样,也跟村里的会一样,跟我没多少关系。那知刘老师没讲几句,就罢黜了常年考试不及格却从学前班起连任多年的班长丁唐,然后迅速委派了下一任班长——我!我?我不是做梦吧?我……我是个什么东西,我也配做班长?不对,丁唐都能做班长,我为啥不能,我比他强多了!我偷偷瞥了一下丁唐。他像湿裤兜子似的低头涨红了脸。我感觉自己的脸也臊得发烫,好像他裤兜子是我尿湿的。

一下课,我就立马跟二哥辞去了星期五扫地组副组长的虚职,没办法,作为班长,我不能再受一个扫地组长管理。

我越发膨胀,打电话给快要打工回来的爸爸,理直气壮地跟他索要一个足球和二十四色的水彩笔。我们正沉迷于《足球小子》,可是没有球,一身的技艺无从施展,只能用柴垛里从田里收回来的塑料薄膜缠一个球来踢,踢烂了就再缠几层。踢球的条件艰苦到这个程度还不够,没几天,舅妈就把我们的“球”扔灶膛里烧了。跟爸爸要水彩笔的原因并不是我喜欢画画,许多同学都用二十四色的了,十二色已经配不上我班长的身份,无法描绘我当上班长之后斑斓的心情。

以前丁唐总借着班长的身份揪女生的辫子,却不许别的男生揪。有一次于惠飞揪了婷婷的辫子被丁唐看见,丁唐无端冒出些勇气,怒斥了于惠飞一句,别揪我们班女生辫子,你们班女生没有辫子吗?现在不只是揪辫子,只要我察觉丁唐揣着任何不轨的心思靠近女生,都不等他行动,就立马斥责他不怀好意。丁唐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叫他滚,他也不蹦跶了。我觉得婷婷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我不会再揪女生们的辫子了,不仅如此,我还要保护所有女生的辫子。我的素质已经得到迅猛提升,十个丁唐罗在一起也比不上。

大姐把我当上班长的消息散布给了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幸亏我的好姐姐,我还在发愁怎样婉转谦逊又不留死角地通知大家。

再到弹玻璃球的时候,我忽然跟体委有了一战之力,不知是班长身份的加持使我的球技突飞猛进,还是对体委产生了威慑让他发挥失常,总之是弹得他节节败退。这样下来的话,我觉得自己马上可以和二哥练练爬树,跟胡豆比比唱歌,说不定哪天就能够跟于惠飞支棱一下。我可太厉害了,像我这样的人物,应该飘在云端供凡人仰视和赞颂,不必委屈我的腿脚亲自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