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背叛
我很快摔在了地上。
期末考试,我从第三名滑到了第十三,要知道我们全班才不到三十个人。雄踞第三名多年的我,趾高气扬的我,不可一世的我,班级第十三的我。
打工归来的爸爸狠狠骂了我一顿,让我在屋门口罚站,把刚刚给我带回来的足球锁到了立柜的顶层,我一脚还没踢过呢。二哥和胡豆都没看到过,要是我说我有个足球却拿不出来,他们会说我吹牛逼。李大爷见我罚站,笑道,怎么了王班长,搁这罚站呢?没考好是吧?他猜得真准。要说人品,还得是我大姐,她不像丁唐那样只宣传我的坏消息,她是个公正的传播者,只为人们提供谈资。好的坏的也不挑,全都给你抖落出来。她太辛苦了,我希望这个寒假她歇一歇脚,少跟舅妈出去串门,再说,她不知道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吗?我不能拦住大姐的声张,那也不是最要紧的问题。我更担心下个学期,再维持纪律的时候,丁唐肯定要跳出来扎刺,那婷婷会怎么看我。我叫她失望了。
就连丁唐都考了全班第八。上学期期末太仓促,不够丁唐用,新学期开学时他第一时间把消息传播了出去,全校百十多个人,他应该是点着花名册告诉的,一个也没落下。就连大师傅都问我了,这回咋还考到第十三了呢?妈蛋的,丁唐,你显摆自己名次就算了,还把我给带上,想反清复明?乱臣贼子!
我没法去找丁唐算账。目前我还是班长,不能失了风度。如果我被撤职,刘老师再叫有过做班长经验且成绩进步的丁唐顶上,我找他麻烦就是给自己挖坑,得考虑后路。而且我现在是第十三名,从气势上就矮了第八名一头,未必能支棱过他。更别提于惠飞了,我是怎么想的。我清醒过来了,我应该先去找二哥,让他恢复我扫地组副组长的职务,我再落魄也是瘦死的骆驼,不能跟马浩平起平坐。
刘老师教育了我一顿,但没有让我卸掉班长的职务。我感到羞愧,想着刘老师任命我时,并不了解我,多半是参考了过往的学习成绩,如今我成绩没了,还有什么脸当班长。
但关于婷婷我多虑了,她转学了。确切地说,是搬家。婷婷在外打工的父母在城里安了家,接走了她。也不知道城里有什么妖怪,像黄眉老怪甩出个后天袋似的把人一个个掳走。以前婷婷是我们这一排收作业的,现在换成了先前坐在她身后的丁唐。不知道是因为我没被免去班长职务还是因为婷婷转走,收寒假作业时丁唐没跟我做鬼脸,也没跟我拌嘴挑衅,他根本就没搭理我。现在坐在他前面的胡豆没有辫子,大概丁唐不知道以后该揪谁的辫子,那些哗众取宠的游戏突然失去了意义。
终归还是有些让我高兴的事,这个学期于惠飞升了初中,不夸张的说,我比他爹高兴。于双旺也未必高兴,中学里传来更多于惠飞战斗的消息。舅妈说于双旺根本管不了于惠飞,于惠飞已经敢和于双旺推搡了。于惠飞现在和于双旺一般高,更比他爹健硕。于双旺本来就瘦,他穿夹克时从不扣袖口的扣子,于是双手连同精细的胳膊一起藏在了逛荡的袖筒里。听大人们讲过,于双旺年轻时也是个精壮小伙,和现在的于惠飞一样,他还差一点就去当兵。如果他真的去了,可能他和他整个家就是不一样的光景。可惜当兵前盖房子意外砸伤小腿造成了骨裂,又因为盖房子没了积蓄心疼钱没去好医院治疗,腿养好后再也没有恢复如初,也因此丢掉了当兵的机会。后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就没了,开始酗酒,慢慢消瘦起来,呈现出异于同龄人的老态。听说这些之后的我再看到于双旺都会幻想假如他没有砸伤腿而且去当了兵,那今天该是怎样飞扬的样子,许多东西都会不一样吧。
在大犁沟一处平缓的向阳小坡上,有一个老汉用木桩和铁丝圈了一块地,里面种着一些果树。瓜果飘香时,我们不禁垂涎,一周垂五天,一天垂两遍,上学一遍,放学一遍。以前于惠飞总溜进去摘果子,说不上大摇大摆,也算是明目张胆。他向来不怕被老汉看见,只要不被老汉捉到,他就能在跑出去几十步后坦然地享受偷来的甘甜,留下身后老汉难听但对他的全无杀伤力的叫骂。老汉大概不知道于惠飞升学,这个学期,他牵来一条大狼狗陪着他看守果园。
眼看着果子长成,老汉的狼狗长成了二哥的心病。马浩为二哥献了一计,计到病除。二哥以前总说马浩贼眉鼠眼,不屑与其为伍。可自从马浩献计之后,就突然跟他勾肩搭背了。我和胡豆都还不知道马浩给二哥出了什么降狗的法子,但是我看马浩眼球一转悠,就知道不是鬼点子,就是馊主意。
周末,我们几个悄悄靠近果园,埋伏在栅栏外的的树坑里观望。如马浩所料,老汉按时按点在茅草屋里睡午觉。
正晒着太阳的大狼狗察觉到异常,竖起了耳朵,情绪躁动起来,它很快锁定我们的动向,狂吠着发出警告。我和胡豆扭头就要跑,被二哥揪住。草屋那边的老汉没有动静,不知道是没醒还是没料到我们这班小贼周末出工。马浩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秘制菜包子扔给了大狼狗,据说包子馅里灌了两盅他爷爷喝的“烧刀子”。大狼狗带些谨慎,先是嗅了嗅,没闻出猫腻,接着就把包子吞了。贪嘴的狗子叫声慢慢变得柔和,没一会儿,它晃晃悠悠躺下了。我被吓坏了,生怕狗被毒死。马浩猫着腰钻过栅栏,小步靠近狗子,看了一下说,没事儿,打呼噜了。
我们蹑手蹑脚摸进去,二哥和马浩三两下就爬上苹果树,也不管什么干净不干净,摘两个果子就啃起来。我和胡豆爬不上树,在底下眼巴巴瞅着,抓心挠肝,幸亏果园边上还有一架葡萄供我们下手。二哥摇晃起一根挂满果子的树杈,几个苹果叽里咕噜落下来,摔到地上都磕出伤了,哎哟把我心疼的。我也赶紧咬开一颗尝尝,嘶~甜呐。马浩爬又上一棵梨树,同样摇起硕果累累的树杈,我在底下既小心又担心,怕自己被砸到,又怕不快点把果子拾起来它就被土地公拽到地里去了。我和胡豆都已经捧不下满怀的果子,捡一个掉一个,看着彼此的蠢相傻乐,虽然开心但不敢出声。
几个人小肚子全都没出息地鼓起来,实在吃不下了,我们决定撤退。可惜谁都没想着拿袋子,吃不了只能兜着走。我们三个把外套脱下来,袖口系死,做成包裹塞满果子,胡豆没穿外套,只能用衬衣前襟兜着。到家时,葡萄碎了不少,把衣服染花了,一团神秘的疙瘩圈。
“你咋知道那狗能睡着呢?”二哥问。
“我爷爷喝完酒就那样!”马浩得意。
第二天上学时路过果园,老汉正在收拾园子里的狼藉。狗子看到我们几个时,叫得更大声了。看它的态度,不再是从前那个冷漠的守护者,情绪中饱含激愤。感觉我们再不跑得快些,它就要开口指认我们了。
我们还在为团队吸纳了一名优秀人才而欣喜,却没想到很快又与他决裂。
一天中午,马浩请我们到供销社小卖部喝“冰峰”,如此阔绰的手笔对于我们来说可以约等于歃血为盟。马浩掏出一块钱,买了四袋“冰峰”,老板找给他两毛,我们畅快地享用,这浓浓的兄弟情谊。
可就在下午,马浩同桌跟刘老师告状,说丢了一块钱,原本是她准备买文具用的。她说只有马浩看到过她把一块钱放在书包侧面的小兜里。偷东西,刘老师肯定要找家长的。我和二哥、胡豆相互对视,很快明白了“冰峰”的来处。刘老师把马浩叫到了教室外面,过了一会儿,又把我们三个叫了出去,同学们都盯着我们看。马浩站在花坛旁边,低着头不看我们。
“马浩说你们三个撺掇他偷的钱,是吗?”刘老师从没有过的严肃。
“你再说一遍!”二哥急眼了,直接略过刘老师指着马浩怒吼。
“你先站一边儿去!”刘老师推开二哥,转头问我:“王轩,你说咋回事儿!”
刘老师真的生气了,平时她都叫我“王轩儿”而不是“王轩”。
“我们没撺掇他!”我是又气又委屈,我们虽然没有指使他,但我们喝了“冰峰”,这样算不算共犯。如果我们真的做了,刘老师肯定很失望吧。“他是给我们买饮料喝了,我们不知道钱是偷的!”
“胡豆,是这么回事儿吗?”
“是”,胡豆小声回答。
“马浩,你说实话,到底是你自己的偷的还是你们合伙?”
“我……我们合伙!”
“你撒谎!”二哥声音很大,教室里的同学都在张望。
我感到委屈,又说不出什么证据,眼眶里泪在打转。
“嗯,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们都先回去吧。”刘老师叹了口气。
刘老师没有查清楚,根本就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也没有找谁的家长。我们只知道马浩的同桌说刘老师给了她一块钱。
马浩躲着我们不愿对质,下课找别的同学玩,放学瞄着我们走了才收拾书包。但我们决计是要揍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周五放学扫完地,我们三人很快收拾好书包,躲在校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马浩才慢吞吞挪出来。出门刚照面,四面相觑,马浩好像明白了什么,撒腿就跑。我们愣了,没明白他是怎么这么快就明白了。按照原计划,我们的设想是把他拽到学校后墙外,先审讯一番,让他道歉。然后责令他把真相告诉丁唐,告诉丁唐就等于告诉了所有人,我们也就重获清白。最后揍他一顿,以证明无论在大犁沟还是小树沟地界,我们的威严都不容侵犯。如此周密的计划,一步都没实施。
他跑了。
马浩已经跑出十几米开外,二哥喊了一句,追!迅速踩了油门。我和胡豆才反应过来,立马跟上去。马浩没有往回家的路上跑,而是跑上了反方向去丁唐他们村的路。他大概觉得这样我们会放弃追逐,事实上我确实想放弃,胡豆应该也是,可二哥已经追出去,旁边还有几帮其他年级晚离校的学生在注视。我不得不昂起头赶上去,这不是普通的追逐,这是一场逆行,我们脚下是一条惩恶扬善的正义之路。
马浩平时跑得就很快,今天表现更是格外亮眼,在长胳膊长腿加持下的二哥面前也没落下风。两个人咬得很紧,很快把我和胡豆甩开。二哥都快抓到马浩的书包,可我们远远看着却像是点燃了马浩背着的炸药包,他竟然又提速了。
我们先后跨过一道小矮沟。有一次丁唐偷偷从家里骑他妈那辆没横梁的自行车上学,看见路上的一群女生,决定展示一下车。他先把车子蹬得飞快,然后呼喊着,引起大家注意,紧接着撒开车把。这一招他还是有些底气,目击的同学说,开始还是挺稳的。可他的得意使他轻视了路上的那道矮沟,持续的呐喊被一声“哎哟我……”斩断,人和车栽了过去,表演拉下帷幕。人没事,车筐子摔瘪了。
天气太热,阳光压着我的眼皮和头颅。耳畔除了风的呼啸,还有淋漓的大汗。一些汗珠滚到眼睛里,造成沙痛。我上气接不到下气,后背很快被汗水打透,跟着又被日光灼干,如此反复着。胡豆那只土黄色的书包很大,像个散架的的簸箕兜住了他的屁股,背带不停从肩膀上滑下来,又被他提上去。那是他大姐胡苗用过的旧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掉色的塑料玉米棒,左右甩动。
马浩还不肯停,我感觉他反倒跑得更快了。二哥和他像两块相斥的磁铁,越是靠近越被弹开。我和胡豆就是两块废铁。眼看已经到了邻村村头,一个大人看见我们追逐,喝道,谁家孩子?跑啥呢?快点回家!马浩依旧没停下,直接钻进了村子,我们也没停下,各家各院的狗先后叫起,村里的警报系统被触发了。一群溜达鸡被冲在前头的马浩冲散,还没等恢复队形,二哥又杀过来,一只大公鸡扑腾着翅膀飞上墙头没踩稳又掉了下来。我和胡豆也跟了上来,大公鸡几次想重新飞上去都没成功,最后干脆放弃了,哆嗦着堆在墙角束爪就擒。我看到马浩和二哥已经穿过村子,跑进了树林。
日头下落,脑子清醒了许多,肚子开始咕噜了。我真想把胡豆书包上的玉米棒拽下来啃掉,可惜它是假的。我只好咽咽口水,加快脚步,再不快些就逮不到马浩和二哥的影子了。
两人在前面惊起一片飞鸟,一只只烤麻雀,不,活麻雀。我口水都要咽没了,感觉到嗓子像河边的湿地在暴晒后开始分裂。
跑出了树林,太阳又掉下去一截,金色的霞光打在胡豆的脸上,上面挂着几条清晰的汗渍,他不只眼皮耷拉着,连双臂都只是做做样子,不再奋力摆动。我大概和他一样,都没了神形。我怀疑我们是否追得上马浩,我可能会在那之前累死、渴死,搭上小命,那我还追什么,我的尊严和性命相比,不值一提。可我却停不下来,仿佛前面的两个人用绳子扯着我,旁边的的胡豆用鞭子在驱使我,我成了一头驴。
我们跑进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落脚也不平稳,纷纷摔了几跤,速度渐渐慢下来。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感到小腿肚子在抽动。鞋子变成了土黄色,裤脚上蹭了草渍。我们的奔跑变成了踉跄。
终于,在荒地的尽头,马浩又摔倒,再没能爬起来。
二哥摸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也躺下来。两人倒成一对交织的“大”字。
我和胡豆挪到他们跟前。我倚靠在一个土包上,放任肢体瘫成古怪的形状。胡豆弯下腰撑着膝盖,支在那儿。
我们大口大口地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把气接上。
气氛从热烈变得平静。
二哥蹲坐起来,马浩吓得一缩身子,惊惶地望着二哥。二哥锤了一下马浩的胸口。
我凑上去,锤了一下同样的位置,胡豆也一样。
行刑结束。谁也没开口。
然后我们拍拍身上的灰土,起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距离后,马浩也起身,跟在了我们后面。
太阳完全落下山去,星星和月亮探出了头。
然后我看到村子的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