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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蹦蹦河

共 20 章

我在小树沟村长大。村子的西边有一条河,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等我偶然知晓它的名字时,河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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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放炮的人

破落之后的我,又开始受到二哥的接济。二哥常带我吃的一样东西是青红丝,一种甜滋滋,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东西。但我们知道它是做什么东西用的,五仁月饼。四袋青红丝码在大舅家碗橱的最底层,敞着口,任何想吃的人都不必过问谁,可以随意拿取。可除了我和二哥,谁都不吃,大姐说连耗子都嫌齁得慌。我和二哥吃了好久还剩两袋,一袋是青的,另一袋也是青的,两袋红的先被我们吃光了,青的有一股怪味,像烧糊的棉拖鞋。之前我并没有把两种味道联系在一起,是二哥的棉拖鞋在灶坑被烤焦的时候,我联想到的。

大舅家粮仓的角落里蹲着一台大烤箱,像一台单开门的冰箱那么大,那时我还没见过冰箱,只是后来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以为人家有一台比大舅那个漂亮些的烤箱。二哥说烤箱是做月饼用的,箱里有一些月饼形状的模具。这个家伙极为罕见,罕见到我之前和后来再没见过第二台。我也从没见它运转过,大概曾经有一个宏伟的商业蓝图还没展开又卷回去了。后来舅妈干脆把烤箱收拾出来放咸菜罐子,使它不算做一个彻底的碍眼的废物,起码比她嘴里的大舅有用一些。

现在大舅又买了拖拉机,要知道整个村子拢共也没有几台。舅妈跟妈妈唠嗑的时候说,你瞅瞅你大哥,就会败家。妈妈一面打毛衣一面点头。

大人们说起从前的一些事时,总绕不开大舅的一些光荣事迹。我记得最有趣的一件说的是大舅小时候和另一个同学一起被老师留堂。老师离开教室后,大舅从凳子上蹦起来,接连踏过几张课桌跳上讲台,抄起抬水用的木棒一通乱舞,最后“咣”一棒砸在讲桌上,扯开嗓门喊了一句,呔!俺老孙怕过谁!大舅的表演把台下的同学看傻了。紧接着大舅也傻了,门外飘来四个大字,你!想!咋!地!大舅作妖的动静太大,成功把老师引了回来。

少年时代的荒唐都被时间消磨成了残片,知道的人忘了,记得的人不再提起,过去也就消失了。成家后的大舅只在醉酒时还有些从前奔放的影子。

一次是黄老六半夜听到大舅的吼叫,以为是大舅和舅妈在吵架,披上衣服出来看,惊人的一幕把黄老六的瞌睡都吓跑了。大舅把把两根玉米系在一起,使做双节棍,借着醉意,在月光下操练。哈!嘿!呀~

另一次也是晚上,大舅在老姨家跟老姨父喝酒喝多了,却不肯住下,非要骑摩托回家,谁也劝不住。老姨以为他到家了,舅妈以为他留在老姨家了。第二天早上,羊倌发现大舅躺在村口的沙子堆上睡着了,摩托车在他旁边躺着都没熄火,人和车一起打呼噜。

还有一次,大舅在一场婚礼的酒桌上喝大了,搂着我的一位叔姥爷就要跟人家拜把子。后来每逢大年初一大舅去叔姥爷家拜年的时候,叔姥爷总在大舅要跪下磕头前作势去扶大舅一把,嘴里虚乎,哎呀呀,咱这都哥俩儿你磕啥头呢,这不差辈了么。平时嘴里玩笑最多的大舅臊红了脸,供全屋的人笑话。

二哥还不会喝酒,但他已然承袭了大舅的风骨。这种东西藏不了,像他那双始终不会被裤管盖住的脚踝。

第一次期末考试的题目很简单,许多同学都考了双百,差一些的每一科也在九十分以上。差的比较多的,两科加一起才一百多分的只有二哥一个。舅妈指着二哥的鼻子骂,气得直哆嗦。吓得我一个旁观者大气都不敢喘。大舅却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二哥的试卷,一边嗑着瓜子。中间几度他要笑出声来,看舅妈发火又憋了回去,他也没有要声援哪一方的意思,和我一样纯粹就是个看热闹的。

去年冬天的一个中午,二哥和大姐因为抢一块酥糖掐架,后来大舅做主,把那块糖判给了大姐。二哥觉得憋屈,憋着憋着,憋出了一个大胆的创意。当时舅妈煮了一锅猪肉白菜炖粉条,出去喂鸡的间隙,二哥把一个二踢脚扔进了灶膛,并迅速勾上了灶门,溜出了屋。按照我的理解,二哥应该是想弄出点动静吓吓大姐,宣泄自己的不满并维护自己的威严。但单纯的二哥未必有复杂的心思,他应该是想都没想,就想请大家听个响。

嘭!嗙!余音绕梁,一片混沌。

首先遭殃的是铁锅,铸铁锅看着敦实,其实特别脆弱,第一响就把锅底掀飞了。同时起飞的是锅里的菜,被崩得四散飞溅,菜还没上桌,先上天了。灶门的合页裂掉一只,另一只使劲吊着耷拉的灶门,努力证明它比另一只更坚韧。烧完和没烧完的玉米秸秆被炸得到处都是,门帘上的窟窿显示了部分柴火的走向。整个厨房充斥着浓烟和灶灰。

屋里的形势也不乐观,炮仗刚爆炸时灶膛是封闭的,瞬间膨胀的气流把炕头的两块炕板抬高了半尺又坠下,炕板上铺的是炕席,炕席上坐的是大舅。大舅一上一下摔了个腚墩,炕板裂了,他险些跌进坑里。灶烟顺着火炕四周松动的缝隙喷涌出来。炕稍上的大姐虽然没被颠太高,却也震动惊掉了魂。舅妈听到动静,扔下手里的鸡食就冲进了屋。二哥呆立在屋外。大舅穿过浓烟咳嗽着把没缓过神的大姐扯到门外,看到二哥时丢下一句“损种”又钻进了屋。大舅和舅妈踩灭每一处火星,敞开屋门支起了门帘。窗户是打不开的,上面都钉了保暖用的塑料布。很快两人又被浓烟从屋里驱逐出来。寒冬腊月,一家四口,抱着膀子在院子里跺脚。

作为肇事者,二哥并不光彩,可作为主角,他又顶起了光环。二哥在亲友四邻的见证下,挨了一顿爽揍。

大舅修了炕,又开车到镇上拉回一口新锅。妈妈跟舅妈和大姐一起把屋里清理了一遍。只有二哥不用干活儿,他和我趴在我家的炕上看电视,我趴累了就坐一会儿,二哥不行,他屁股肿了。

上面大多是我通过当事人的口供串联起来的案件经过。事发后的第二天我才到现场勘查,只看到了新锅,没来得及修缮的半吊子灶门,几根粘在厨房的棚顶上还没清理的粉条。

有目击证人称,那天大舅揍二哥的时候把笤帚都抡冒烟了。因为大人们在说话时我一个小孩儿不好插嘴,所以我一直揣着疑问,他是说笤帚在灶坑被崩着了,一直到二哥挨揍时还没灭透所以冒烟,还是用了个生动的说法描绘大舅揍二哥时的力道。东院的黄老六说,他在屋后撒尿的时候还纳闷,这个炮仗响声怎么那么闷,一点儿也不脆生。他抬头也没看见二踢脚的影子,就瞅见大舅家的烟囱,吐了两个烟圈。

这不是二哥第一次吃炮仗的亏。我听大姐说我们再小一点的时候,二哥曾经拆掉几支小鞭,点里面的火药呲花玩儿,因为躲闪不及,被呲掉了一块额发和一条眉毛。当时大舅和舅妈是生气,姥姥是心疼,只有还不记事的我哭了。因为我笑话没了眉毛的二哥很磕碜,被他扇了一巴掌。没想到炸药不仅能呲掉二哥的眉毛,还能呲出他的自尊心。

还有前一阵儿,小河结冰不久,我们几个人去玩儿。二哥在冰缝上倒插一个二踢脚,声称要炸鱼。鱼没炸到,没冻结实的冰面被震裂了,胡豆应声掉进了冰窟窿。幸亏他当时站的河段水位不深,只浸湿了两只脚。我和二哥把胡豆搀回来时,后背都叫汗水打透了,头顶冒着热气像杀猪要褪毛浇了开水一样。我们两个都热透气了,胡豆却说腿脚麻了。他坐在灶坑前的板凳上,两只脚递到灶膛门口烤了半晌才缓过来,一根鞋带都焦了。

如此种种,我想二哥该长些记性了,离鞭炮什么的远一些,或者起码守些放炮仗的规矩。可我最该操心的不该是二哥,是我自己,我要是长了记性,或者长了丁点脑子,就应该在二哥放鞭炮的时候,离他远点儿。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开始杀猪。杀猪是村里人的大事,其他的家畜家禽被宰是不会得到这般重视的,隆重到需要放炮。在村里需要放炮的事,必定小不了。

昨天我家刚杀完猪,今天就轮到了西院李大爷家。亲戚邻居什么的老早就先通了气,尽量不赶在同一天杀猪,我问为啥。妈妈说,两家一起杀猪的话叫人家去谁家吃饭,背后会说你舍不得这口肉,小气。再说家家都一起杀猪,杀猪匠也不够用。还是大人想得周全,要是所有人家都一起杀猪,我得少吃多少肉。

一大早我还没睡醒,就听见李大爷和几个大人吆喝着在猪圈里捆猪,捎带绑走了我的美梦。大人们的喊声倒不大,是大肥猪的嘶吼太尖锐,叫我想起二哥的歌声,两种调子虽然没什么共同点,但能给人一样的感受,要死了。我迅速穿戴齐整,扯了我的雷锋帽就奔赴现场,脸都没舍得洗,生怕错过杀猪匠和猪的演出。天冷得脆生,空气都凝固了,只有呵气能溶解它们中间一部分,幸亏没洗脸,要不能把我的脸冻裂。杀猪的是村里的兽医曹师傅,他在别的月份是兽医,救猪的病,只在腊月是师傅,要猪的命。杀猪不是曹师傅的专长,只是专业的杀猪匠少了,到这个时节村里的杀猪匠不够用,村里人才赶兽医上架。村里人跟曹师傅说,你都知道扎针扎啥地方,还能不知道扎哪放血嘛。曹师傅起初还端着,我一个治病的,哪能杀猪呢。村里人说对啊,救猪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让它活到腊月,再杀。曹师傅还犹豫,村里人说,杀完拎二斤五花回家。曹师傅说,我试试吧。

昨天给我家杀猪的就是曹师傅。上案子时猪做了些抵抗,还不算激烈,被捆住之前它在圈里已经跑乏了。只是曹师傅第一刀没能戳中猪的心窝子,倒给猪戳起了精气神。猪不乐意了,一弹腿挣开了没捆结实的脚索,再弹腿蹬开几双摁着它的手,三弹腿滚到了地上。猪一面叫唤一面跑,大人们一面叫唤一面撵。眼瞅着猪要钻进前面的荒园,它要是真进去抓起来可就费劲了。亏得荒园入口处有一大片冰面,是周围几乎人家泼泔水泼出来的。猪在那里出溜了几下,失去了平衡和多活一会儿的希望,跪倒在了冰面上。

今天没有出现昨天的状况,猪蹄上的麻绳捆成了肘子的粗细,帮忙摁猪的大人也比昨天多了两个。这次曹师傅出手麻利多了,他可能也不想听别人叫他“曹双刀”,因为别的师傅都叫“一刀”。

李大爷的老娘李家老太婆穿了一件花棉袄,也比平时多添了些笑模样。我知道这老太婆吃肉只吃肥的,瘦肉咬不动。我和她正相反,我只能吃瘦的。因为以前我最小,在姥姥那里或者大舅家吃饭的时候,肉都夹给了我,肥肉吃得太多,吃伤了。我自己一点都不记得这些,但是舌头记得,它总能在嘴里翻出窝藏在大口饭菜里的肥肉片,不让它们偷偷混进我的肚子里。之后老姨生了苏奕彤,苏奕彤成了姥姥屋里最小的一个,现在她也吃伤了。

我和二哥帮妈妈把一堆家伙事儿送到了李大爷家。村里头办事儿,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是相互拆兑着用的。每家的盘子和碗底都做了不同的记号,方便用完的时候还回去。杀猪宴的菜都大差不差,杀猪菜、烀血肠、蒜泥猪肝、骨头炖酸菜什么的再搭上几个下酒菜。但每家做出来的味道却不尽相同,相同的地方是我都喜欢,喜欢吃肉,喜欢热闹。只是没想到今天,我还没吃上肉,就成了热闹。

开席前,李大爷捧出一个十六发的礼炮端给了二哥。

“二子,去大门口把炮仗放了,用砖头子夹紧喽!”李大爷叮嘱二哥。

李大爷的手不太灵便,年轻时右手被脱粒机打掉了两根手指。村里不识轻重却会算数的人玩笑说,李大爷和黄老六,两个人一共二十根手指头。二哥点头接过李大爷的托付和信任,招呼我跟他一起去。才走出去几步,大姐从后面就跟了上来,她提醒二哥,大舅不让他碰炮仗。

“那是他去年说的。”二哥回道。大舅没有给他的要求加上期限,在二哥看来,去年的话不能约束今年的他。

“崩着你就不嘚瑟了!”

“用你管?上一边儿去!”二哥把大姐的警告听成了诅咒。

门口有三块砖,原本是四块,是李大爷专门放在那里用来夹礼炮的。缺的那一块砖头是早上被曹师傅拿走的,他拿去垫在了摇晃的杀猪案子底下,他今天真的用心了。二哥用剩下的三块砖夹住了礼炮,我叫二哥等一下再点火,我准备去不远处的砖垛上再给他搬一块。二哥说不用,哪有那么容易倒的,再说这豁口冲外,咱们站院儿里,啥事儿没有。好不容易摸到炮仗,他就是等不及了。我跑到院门里侧,站到大姐旁边。回头时看二哥已经点完了火。

嗖~砰!

第一发炮弹升天,地上的礼炮晃了一下,从砖块的包围圈中挤了出来。

嗖~砰!

第二发打出去,没有砖头倚靠的礼炮被推倒了!

嗖~砰!

第三发贴着地面划出去,撞到了前院的院墙,在墙根底下炸了。就是这一发射出去之后,炮筒的指向发生了变化,几个黑窟窿像眼睛一样,正死死盯着我们的方向!我立刻感到头皮紧张起来,才想起逃跑。

嗖~

谁踢了我的后脚跟?不是二哥,二哥在我右边。也不是大姐,大姐在我前边。我扭头去看。

嗡~

我看到一团烟!这是……炮仗!它在我脚底炸了!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耳鸣的声音?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脑袋里只有一串持续的“嗡”声。我的脚步没停下,又有一发在我和大姐中间爆炸,像一个隐形的巴掌排在了我的脸上。我们跑上了台阶,几个大人过来接应我们。我都忘了是谁把我抱起来,等我被撂在炕上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的人脸。虽然听不到声音,我却看到大姐的哭喊尖叫。

炕头摆着一盆新灌的血肠,散发着轻微的腥臭和浓厚的蒜香。我还闻到些硝烟味和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大人们围在我旁边在说些什么,有人跑来跑去在找些什么。可能他们终于发现有什么东西糊了吧。我想抬起头和大家一起端详一下我的脚,,此刻它似乎特别受欢迎,可惜使不上力气。而且我看不太清,眼前有些模糊。诶?我什么时候哭的。好像我的右腿的裤脚和底下的棉鞋都烂了。我应该疼才是,可是我感觉不到脚,腿倒是麻的。过了好长时间,我才从混沌中找到走丢的听觉和知觉,我的脚被白布条包成了个……肘子?我想起清晨的猪,猪蹄上缠绕的麻绳。妈!疼!这样的条件我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敞开嗓子哭。妈妈抚着我的胸口说,没事儿,没事儿。

与疼痛结伴而来的是恐惧,我不知道我的脚是怎样的状况,好害怕我从此就成了瘸子。要是以后我再也追不上二哥和胡豆,他俩会不会变得更加亲近,然后就不带我玩了。那样也好,不和二哥一起玩儿我可能会安全一些。可是如果以后我像于双旺一样的腿脚,会不会在村里获得和他一样的名声。

妈妈说我的脚跟被炸开了一小块儿,止血后抹了獾子油才包上的。大姐的校服和红毛衣也被炸开花了,后背红了一块,好在没流血。晚上,李大爷把我中午没吃上的菜给我端了过来。我没吃几口就撂下了筷子,疼的我都不馋了,我长出息了。卧伤在炕的前两天,人们一波一波来看我,唯独不见二哥,我很生气。一直到大姐过来,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在炕上趴着。第三天他来了,之后我在炕上待着的十几天,他都陪我在家里看电视。拆掉布条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整个后脚跟都像新长出来的,根本不像妈妈说的很小一块儿。

整个冬天二哥没也再放过鞭炮,我平平安安过了年。我想这次我们应该多多少少都长了些记性,至少在忘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