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过年
小河边的沙棘成熟时我们会去折几枝来嚼,桔黄的沙棘果抱成团紧紧搂着枝杈,不论折的时候还是下嘴的时候,都要小心埋伏在枝上的尖刺。沙棘比没长成的山杏还要酸,光是想想就会引发口水的泛滥。冬天里大人们燎荒,把地里剩的秸秆和杂草放火烧掉,灰烬能够养地,也方便来年耕种。燎荒的火常借着风势蔓延到沙棘林,枝枝蔓蔓都被燎光了,留下光溜溜的沙棘杆。得闲的大人小孩儿们推着手推车,提着砍刀扑向林子,把这些沙棘杆砍下来,捆在车上推回家当做柴禾。沙棘杆上有油脂,耐烧,燃烧时发出些噼啪的哀嚎。
二哥从捡回来的一堆沙棘杆中挑出一根形状最怪异的使做兵器,自封丐帮帮主,给我和胡豆表演了一套最新研创的打狗棒法。舅妈到柴垛拿柴禾的时候发现院子里那根沙棘杆,顺手捡起来添到了灶膛。她维持院子整洁的方式就是把那些她觉得无用的东西扔进灶膛。二哥寻不到他的棍子,四处问询:
“本帮主的打狗棒呢?”
“你想要饭是吧?”舅妈抄起笤帚就要抡他。
二哥见势不妙,施展“八步赶蝉”夺门逃窜。
冬天,教室里要烧炉子。炉子架在教室的中央,接着一根吊起来的烟管,管子一直通到窗户上掏好的窟窿,把炉烟引到窗户外边。每个教室外墙上都有一道黝黑浓重的烟渍,连成一片像这栋连排教室的睫毛。学校早早准备好了煤,堆在每个教室墙角用砖头围好的小圈里,只差点火用的引柴。老师让我们回家通知家长,每家每户给学校送十斤柴禾。大舅在自己家的柴垛里抱了几捆子柴禾,也没上秤,直接扔上拖拉机,把我们前后院几个人头的柴禾都拉去了。这几捆树枝和秸秆远远超过了学校要的分量。舅妈骂大舅,就你敞亮,饶你学费了咋地。
每天早上,老师指定的几个高年级学生轮流提前到学校,把每个班级的炉子提前烧上。二哥是新上任的“锅炉工”,虽然他没展示过烧炉子的技艺,但刘老师钦点他的时候完全没怀疑他具备这方面的才能。大姐说,赶明儿大师傅退休了,你就留在学校接他班儿吧。可惜大姐上初中了,要不然她能亲眼见识二哥把炉子烧得多好。有时我起得早跟二哥一起去学校,就看他麻利地把引柴塞满炉子,擦洋火点一张纸,顺炉底把引柴燎着,引柴烧旺,一撮子煤压进去,煤烧起来,火就稳了。经常是二哥已烧起了两个教室的炉子,别的班烟管还没吐气或者冒着那种忧郁沮丧一看就不怎么成功的黑烟。二哥说,学校的煤没有家里的煤好烧。他说着举起一块煤,你看,这煤块,乌了巴突的,不亮。他还真像个师傅。
学生们到学校的时候,炉壁已经烧得通红了。因为教室中间有炉子,原本均匀分布的四排课桌分两部分挤在了教室两侧。尽管这样,还是会有人不小心靠炉子太近太久,棉袄会被烤出几个窟窿,里面的棉花悄悄探出头来。
生起炉子后,大家都带了午饭在学校吃。上午课一结束,一波人掏出铝饭盒,叠在炉子上加热。有的同学不带饭,从水桶里舀半盒水,放炉子加热,水烧开,戴着棉手套把饭盒捧下来,掏出从小卖部买的“龙丰”,把面块塞进去,撒上调料,泡开了吃。教室里大家忙乎着伙食,窗户上的雾气更重了。
办公室东侧有一个锅炉房,那个大锅炉是大师傅在烧,锅炉连接的是办公室里的暖气。期末备考时的自习课,教室里人多乱哄哄的,我们偶尔会溜到锅炉房里背书,暖和又清静。丁唐把从家拿来玉米棒扔进大锅炉底下掏灰的小门里烤,烤得生一半糊一半,他还啃得美滋的,脸蛋子和牙花子都黑了。
作为大犁沟小学五年级星期五扫地组组长的二哥不仅兼任了大犁沟小学锅炉工,还在这一年的寒假终于如愿加入了小树沟村秧歌队,看来秧歌队对学历这个事儿卡得还挺死的。我都替二哥捏把汗,本来升五年级的时候舅妈还跟大舅商量要不要让二哥留级。大姐说那有啥用,还不就是多给学校生一年炉子。话虽然难听,却帮一家人打消掉了这个多余的念头。
苏奕彤也放假了,回来跟姥姥做伴。苏奕彤现在是二年级的小豆包,在镇上的小学上学。前两年老姨一家搬到了镇上,在集市旁边开了家商店。
苏奕彤和二哥一样,搬到镇上之前,是大树沟村搅弄风云的人物。她留着一个被大姐说成是狗尿苔式的短发,但她自己说是照着樱桃小丸子剪的。她也没什么太像女孩穿的衣服,或者也有,只是被她一阵子就看不出来了。假若她安安静静扎在男孩儿堆里很难被发现是个丫头。地皮对她来说像是烫脚一样,她总是玩命蹦跶如同一个发疯的弹簧。放炮仗之类的基础业务对她来说是手拿把掐,上房揭瓦更是不在话下。
最喜欢是打架,刚开始和同龄的男孩子打,打过一圈后觉得没有对手,开始跳级打。前一阵子因为学校一个四年级男孩笑话她是假小子,她骑男孩身上薅他头发,给人家薅得号啕大哭。男孩家长领着男孩去到老姨家的商店指控苏奕彤,你看看给我家孩子这头发薅的,这一撮还有茬儿,那一撮连根儿都拔了,看这头皮,红一大块。老姨和老姨父看了,又是赔不是,又是拎筐鸡蛋给人家往手里塞。苏奕彤可没歉意,站在台阶上掐腰,指着男孩就是一句,再嘚瑟我还薅你。男孩听了大概头皮发麻,又哭了起来。害得老姨父又从后屋里拎了一小袋白面出来。
二哥的命门是狗,狗的命门就是苏奕彤。大树沟的狗见她来了都是主动躲起来,但小树沟的狗看她脸生,偶尔有嚎两嗓子的。她抄起棍子就开始撵。狗哪见过这场面,从来它撵别人也就是咋呼咋呼,这丫头看架势是起了杀心要它狗命呐,扭头就钻进狗窝深处一声不吭。眼瞅着苏奕彤要追到人家院里去,我们还得把她拦下,劝她不要计较。
大鹅就没狗子识趣了。老姨说在大树沟住的时候,有一次苏奕彤和一群孩子在村里玩儿。一群大鹅结队路过,一个男孩一串跺脚喊了两下,想要吓吓它们。没承想领头的大鹅反扑过来,吓得这一群孩子四散而逃。苏奕彤站在原地没动,成了大鹅优选的目标。大鹅掐人可是嘎嘎疼的,它咬上就不松口,光腿能给人叼流血,穿裤子也能拧秃噜皮。见到横行的鹅群我都绕着走,生怕里面有不讲道理的。但是苏奕彤没跑,跑了就怂了,在她的字典里……她还没有字典。
大鹅抻着脖子就掏过来了。苏奕彤一伸手,掐住了它的脖子。大鹅的脖子有点粗,苏奕彤一只小手握不牢,就用两只手来掐,就势把它提了起来。大鹅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只能挤出一丝微弱的鹅叫。它两脚悬空,扑腾着翅膀,试图挣脱。周围的伙伴们见了,都呆住了。连鹅群都愣了两秒,但大鹅比这群孩子仗义多了,见领头鹅被俘,另外两只鹅开始逼近苏奕彤,试图发起攻击。苏奕彤既没有帮手,又拿不出第三只手,形势陷入被动。但她很快找到了策略,只见她站定,然后踱步转圈,牵着大鹅的脖子就转起了大风车,令圈外的大鹅无法靠近。一圈、两圈……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缓过神来的其他小孩儿拿着棍子驱散了鹅群。等苏奕彤把手里的大鹅扔到地上,身畔已经是遍步狼烟。大鹅奄奄一息,扑散的翅膀都收不回去了。鹅主人去老姨家里讨说法的时候没有带着鹅,他说鹅一下午都在圈里趴着抬不起头,绝食了。
这事儿我听了都忍不住缩缩脖,我可不会招惹她,跟大姐吵架也不过是她背后讲我坏话,跟苏奕彤干仗她可能会当面掐死我,真真是人见迷糊狗见愁。
秋天放假时,回来玩的苏奕彤和大舅的拖拉机对上了眼。大舅在打谷场开车压谷子,苏奕彤就要上手试试。大舅也是惯着她,让苏奕彤掌着方向盘,自己踩刹车坐一旁盯着。苏奕彤一边笑一边呜哇乱叫,我躲老远看得心惊肉跳,二哥不一样,他馋得眼睛都红了。
可这样毛楞的苏奕彤却最会讨姥姥喜欢,经常挂在姥姥身上。
“姥姥,你这想我没,我可想你啦!”
姥姥乐得合不拢嘴。平时要隔一段时间才给我们发的好吃的一股脑儿给苏奕彤拿出来。
“姥姥吃糖!”
我以为姥姥不爱吃糖的,谁知道姥姥竟然笑眯眯地接过了苏奕彤给她剥的糖。吃完糖的姥姥转身又给她宰了只大公鸡,炖完了,苏奕彤一人独占两只鸡腿。大姐说,姥姥可以吃硬糖,能含着,软糖不行,粘牙。我觉得姥姥还是不能吃糖,这苏奕彤要是天天给姥姥剥糖吃,院里的几只大公鸡连小年都活不到了。
大人们都偏爱她。原本我家要留到年后招待客人的猪蹄都在年前烀大锅肉时给她炖了。我感激猪有四个蹄,也感激我的好妹妹,吃了两个就饱了。
有一年过年前学委在家里炖肉,她妈让她看着灶火,她一边添柴一边看书,没发觉锅里的炖肉的汤已经被煲干了,等她妈闻到味儿时,肉都焦糊了。这事又成了村里大人们教育小孩儿学习的正面案例。真不怪我考不过她,锅里炖着肉,还能有心思学习。我刚点着火,就把蒜酱砸好了。
过年前除了杀猪匠,还有一个大忙人是豆腐匠。
打豆腐这天,妈妈早早摇醒我,叫我去宋爷爷家借来那个“井”字形的木架。豆腐匠带着打豆腐的机器来了。他把机器架在锅台上通了电,妈妈前一天把泡好的黄豆和着水从机器上面的口填进去,豆子被打成沫儿从下面的口流进锅里,灶膛里烧着火。爸爸搅动着锅里的豆沫儿,避免被锅底煲糊。豆子打完,豆腐匠收拾机器赶往下一家。火旺,很快就开锅了。
爸爸在另一个锅上面支好“井”字架,和我一起提着滤布的四角搭在木架上。妈妈把豆沫儿一瓢一瓢舀到滤布里,豆浆通过滤布渗下去,淌进锅里。妈妈舀完之后,我把滤布的四角攥在一起,整块布裹着豆沫儿拧成一个包子形状,爸爸用一对大筷子似的扁木棒夹住布包挤压,直到很难再渗出豆浆。我把滤布包拿下来,把里面的豆渣倒进袋子里,给驴儿留作口粮。
我去叫大姐、二哥和苏奕彤来喝豆浆。大姐不肯来,我真纳了闷了,她到底是假装,还是说书读多了,就真的不稀罕好吃好喝得了。
锅里的豆浆也被烧开了,妈妈给我们每人盛了一大碗,又放进去两勺绵白糖。我们捧着碗在一旁滋溜起来。然后妈妈往锅里撒卤水,一边撒一边搅动,像被施了魔法,豆浆慢慢变成了碎豆腐。爸爸把碎豆腐从锅里舀出来,全部倒进准备好的模子里,再用石头压上盖子。经过冷却脱水后,豆腐就成型了。
妈妈把成型的豆腐泡在温度较低的后屋一个大水盆里。又把几个大块儿切成小块儿,冻在屋外,做成冻豆腐。
做豆腐时,家里来了个送财神的。那个穿军绿大衣戴毡绒帽的爷们儿不知是哪个村冒出来的,看着不眼熟,爸爸又把他请了出去。这几天村里和邻村的相识已经先后送来了三张财神画,原先贴财神的那块墙面已经贴满了,再请一张就要摞摞了。我家才三口人,再请神仙都要比人多了。我们家这么小,有一个神仙发功应该就够了。
贴完春联的下午,我们去小河滑冰。结了冰的河面宽了许多,我在《十万个为什么》里看到过解释,里面说水结成冰就膨胀了。当时看完我更迷惑了,就去问刘老师,“膨胀”是啥意思。她说简单讲就是变大了,像蒸馒头,崩爆米花。还有另一个意思,就是获得一点点成绩就骄傲了。我觉得刘老师意有所指,不如去问大姐好了。可是经历了“膨胀”的馒头和爆米花都是变得柔软了,怎么水“膨胀”成冰却更加坚硬了呢?
苏奕彤坐在冰车上使着冰锥把冰面戳得稀巴烂,冰车就在原地打转。我看她急恼的样子,上前帮她推了一下车,告诉她冰锥不要竖着戳,要斜着戳。她马上就掌握了要领,冰车发动了起来,一边向前一边打转。我和二哥拿冰块在冰面上溜出去,看谁的冰块滑得更远。大姐在观赏那些凝结在冰面下面层叠的气泡。我们在“胡豆落水遗址”附近发现了一个裂开的大冰包。二哥说比赛看谁先爬到顶上,苏奕彤和我立马参与进来。冰包太大了,我们总是爬几步便滑下来,谁也上不去,只能一边爬一边嘲笑彼此的笨拙。立在旁侧的大姐用一种双足动物看四足动物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往年的年三十我都是在自己家里过,姥姥去大舅家里过,苏奕彤一家去她爷爷家里过。今年老姨和苏奕彤两个人在姥姥家过年,我家和大舅一家也凑过去,一大家人挤在了老房子里。我记忆里这是苏奕彤第一次在姥姥家过年。
除夕夜,大人们坐在炕上嗑着瓜子唠嗑,我和大姐坐在凳子上看晚会,二哥带着苏奕彤在屋外放擦炮。姥姥屋里的电视柜上摆的是大舅家的彩电,那是前两天为了一家人看晚会大舅特意搬过来的。姥姥的黑白电视在另一间屋子里休假。大舅曾经给姥姥拉回来一台彩电,可姥姥说太刺眼,坚持叫他退掉。
我和大姐看着小品,正笑得欢,突然电视一闪,黑了,灯也跟着灭了。
“停电了?”
“走,去前面看看。”二哥进屋招呼我时,姥姥已经翻出了蜡烛。
我俩领着苏奕彤跑到前面的荒园。荒园南侧的两根电线杆上架着变压器,陶叔和几个大人掐着手电筒先后来了,他们在变压器那里摆弄了一阵儿。然后,村里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好像每个年三十都要停一次电,我知道这肯定是家家户户用电量太大的缘故。我不明白的是大人们为了过年准备了一整个腊月,这个变压器怎么一点准备都没有。
等我们跑回来时,大舅和爸爸已经铺好了礼炮和鞭炮,点着了篝火。屋里的大人们也开始煮饺子了。鞭炮声从刚才的断断续续逐渐变得密集,直到声浪连成片,已经听不清电视里的人在说什么唱什么。苏奕彤得到放鞭炮的机会,她在大舅的掩护下先后引燃了礼炮和鞭炮。二哥照旧在一旁眼红。我和大姐躲在屋门后隔着玻璃看着鞭炮和苏奕彤一起乱叫。
鞭炮放完,饺子也出锅了。一大桌子的好菜,还有大量供应的饮料。这些好玩意儿,平时是吃不到,喝不着,现在是吃不掉,喝不了。本来对付这些东西已经使我无暇顾及其他,可我发现大舅开始举杯发表祝辞时,大人们都举起了酒杯。大舅一直讲,大人们就看着他,也不动筷。大姐学大人的姿态也就算了,二哥还假模假式的跟着举杯了。他整这一出也没跟我使个眼色打招呼啥的,把我搁哪了?我看苏奕彤还在大口吃肉,真想和她一样没脸没皮。我不甘心地放下刚叨进碗里的鱼肉,端起杯里的饮料,我还不渴呢。大伙碰完杯,我急忙夹一个饺子,还没嚼出来是啥馅的,爸爸又起身发言了。我真想打断他,告诉所有人一件事,虽然我岁数不大,却很早就知道的一件事,排骨凉了就不好啃了。
好在最后我还是顺利吃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给姥姥拜年的时候,二哥已经在等我了。前一晚还没到十二点,姥姥就搂着苏奕彤睡觉了,苏奕彤到现在还没醒。虽然只睡了五六个小时,但我和二哥都精神得很。大人们的收成在秋天,我们的收成在今天。
拜年是我最喜欢的环节,俗话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进屋磕头,道声过年好,咣当一响,黄金万两。新买的衣服哪哪都好,就是兜太小,光是装压岁钱还好,可总有大人给我口袋里塞花生和糖块。小半天下来,才把亲戚家逛一遍。二哥还不过瘾,撺掇我说,要不咱们再拜一圈吧。我都心动了。大姐白眼翻到了后脑勺,傻子吧你俩,哪有拜两圈的,再拜一圈你们不得再长一岁啊。二哥不服,可以输在知识上,但不能输在嘴上,那我再拜两圈长两岁,你管我叫哥。大姐说,等我牵狗掏你。
二哥和大姐似乎一直在吵架,我都想不起来两个人什么时候正常讲话超过一个回合。以前他们还能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就是吃。蚂蚱、蜻蜓、泥鳅、麻雀、兔子什么的,活着的时候都能证明。后来大姐就渐渐不参与了,还反过来指责我们野蛮。指责就说明在乎,她分明还想吃,但是她已经逃离不了知识的囹圄,素养的困囿。我觉得大姐不让我们抹她的雪花膏的原因就是怕别人发现她除了比我们多些香味之外,就没有其他太多区别。我肯定不会用她的雪花膏,那股香味完全没有阳刚之气,况且我亲眼看见二哥在被大姐喝斥后把她的雪花膏涂在自己皲裂的脚后跟上。
正月家里总来客人,常备的一道菜是花生蘸,糖衣包裹的花生米,集市上称的,装盘就上桌,方便。大人们拿它作下酒菜,我只当它是零食。妈妈发现我一个人比一桌大人消耗花生蘸的速度还要快之后,就把它藏了起来。客人不来它不露面。长大了以后我才知道,人会把物质和精神剥离开。但小时候,物质是吃,精神也是吃,它们和谐统一,花生蘸是我的物质食粮也是精神寄托。那段时间,我偷偷翻厨房,翻粮仓,连衣柜都不放过。终于在某一天我猫腰撅腚翻到炕洞旁的时候感动了灶王爷,我发现一个不起眼的鞋盒,打开,现身了!是它,就是它!
这点花生蘸也就够装一盘了,一不做二不休,趁大人不在家,我一口气全部消灭。
后来家里又来客人,妈妈到鞋洞底下拿箱子。然后我看到她脸色变了,抬起头瞪了我一眼,我打了个冷战,她重新回到厨房拍了个黄瓜。
妈妈没跟爸爸告我的状。不过那之后她就不怎么买花生蘸了,偶尔买一点也叫我少吃,说上面糖很多,对牙齿不好。
牙不是会长新的吗?怕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