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于惠飞之死
升初三前的暑假。
假期前几天我一直在与作业鏖战,不知道什么怎么回事,一只眼睛逐渐痒起来。开始我没在意,只是揉一揉,等我发觉它越揉越痒,再去照镜子时,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妈妈叫我滴些眼药水。第二天,另一只也红了。
村里的大夫问我什么感觉。我说只觉得痒,眼眶有点热。他给我抓了些清热解毒的药。
又过了两天,眼睛涨痛愈发厉害,眼泪决堤似的流,眼屎堆叠。我看不清东西,写不了作业,吃菜都夹不准肉了。
大人们围着我看,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他们个个神情肃穆,问题已经比猪不吃食鸡不下蛋更为严重。大人们你一句我一句议论起来。舅妈建议,找老头看看。她的意思是,眼睛里可能进了什么东西,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是别的东西。老头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在谁家门口揪一个老头,而是村子西面一户人家的老头。据说他年轻时候身上出现过东西,后来请人看好了。好了以后他也能看见些东西了。只要让老头看出我眼睛里的东西是什么,讲出来,东西就会溜走。我不明白为什么只要讲出来就行,没有降服的过程吗?就像孙悟空用火眼金睛识破了妖怪的真身,不需要出手就能把它吓跑。
尽管住在同一个村子,但我见过老头的次数并不多,大概记得他的样貌。小时候很少去他家那一片玩儿,他也不经常出屋。但有一件事关于他我记得清楚。一次我们三个人经过他家大门口,被他喝住。
“你们仨,有尿没有?”
话说着,他已经把盆子递到我们脚底。给我们问愣了,最先反应过来的二哥嬉皮笑脸给泚了一泡,白色的搪瓷盆把二哥的尿衬得焦黄。看老头十分严肃万分期许的样子,今天不把尿留下,就得把撒尿的家伙留下。我勉强给他挤出来一泡,没有二哥的量大色重。胡豆憋红了脸,说尿不出来。老头难掩对他的失望,端着盆回屋了。
“他要尿干什么,浇花吗?”
“喝,这是童子尿!治病!去火!”
“扯淡!”
“不信拉倒,你信不信,黑豆?”“黑豆”是那段时间二哥给胡豆封的外号,他说胡豆就是“糊了的豆子”,豆子糊了是黑色,所以“胡豆”就是“黑豆”。
“不知道。”
我不信二哥的话,没有人会喝尿的,再说看他那泡尿的成色就是睡炕头上火了,怎么可能有去火的功效。可二哥的口气充满了笃定,像他亲自尝过并治愈了他的某个毛病。
妈妈带我去到老头的家。他的屋子昏暗、凌乱、一些不同气质的霉变味道碰撞融合。老头叫我们上炕坐,黝黑的炕席像一张巨大的粘鼠板。我想拒绝,假装一个懂事的晚辈立在一旁。可地上没有太多下脚的地方,我把一半屁股卡在了炕沿上。妈妈说明了来意,我走近老头,把脸递过去。我闻到老头身上的腐朽气味,它盖住了屋里其他的气味。这种气味我在李家老太婆身畔闻到过,她去年过世了。她还曾经担心我在夜里赶蚂蚁玩儿会瞎眼睛,这回我可能真的要瞎了。老头盯着我的眼睛,我看到老头脸上纵横的沟壑和浑浊的眼球。他说,老了,瞅不清了。他那样坦诚,这么说,他以前真的能看到些东西。我想鼓励他一下,您再看看,要不蒙一下,万一蒙对了呢,错了咱也不吃亏。但当时气氛凝重,我没说出口。我原本的期望又变成失落。
随后,爸爸开车带我去镇上。我以为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当诊所的大夫撑开我的眼皮用手电筒无情扫射时,它又不争气的倾泻下来。大夫诊断我的症状是“红眼病”,要我之后每天上午来诊所打点滴。
白天的疼痛感轻一些,诊所大夫怕我无聊,帮我在门口设了个雅座。我每天倚在沙发上晒太阳,给诊所当门神,做招牌,看看路上的人来车往。我不再担心我的作业了,它没有我的眼睛重要,就现在的形势来看,我肯定是写不完了。就算明天眼睛好了,我也决定写不完了,我已经有了堂皇的理由可以拿到学校做证供。诊所旁边服装店的老板每天在店门口吆喝着卖腰带,他把所有最残酷的刑法都使在皮带身上,先是拿它当鞭子耍,然后把它拧成麻花,最后还往水泥地皮上抽几下。一番激烈的动作再配合他的唾沫星子,把路过的大爷白唬得一愣一愣的,就是不掏钱。
晚上才是难熬。最难受的一晚外面下着大雨,每一颗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都尖锐锋利,像在我的耳畔打鼓。我觉得眼球肿胀得快要把我的眼角撑得裂开,以方便泼洒更多的眼泪来浸湿枕巾。我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在炕上翻滚,又不想发出太大的声响惊醒另一个屋里的爸爸妈妈。我嘴边哼哼着“阿弥陀佛”,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求求神仙。希望他们随便哪一个听到,就算不能治我的眼睛,让太阳早点升起来也行。以前我小不懂事,以后我好好孝敬您,绝对不打诳语。可我越这样想,黑夜就越长,墙上的挂钟呆滞得像瘫痪了一样。我干脆瞎了算了,或者直接疼死得了。以前猪圈里的猪害了病时,即便是叫曹师傅打了针,它也要整宿地哼哼。到了早上,有的就好了,有的就硬了。
没想到放暑假的苏奕彤又杀回了村子,以前在镇里她待不住,现在的县城还是留不住她,村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我纳了闷了。苏奕彤现在穿着干净,也扎了辫子,外表看起来减了些假小子的模样。输完液的下午,苏奕彤拽着我和大姐跟她去东山坡的树林捡蘑菇,全然不顾我是个半瞎。我现在怎么捡蘑菇,能走路那都是神仙眷顾。虽然刚下了雨,东山坡的蘑菇并不多,原本这里就不像原来小河边的树林水草丰沛,小河的林子没了之后,村里最近的林子就是这一块儿。这两年村里的驴都来这里啃草,林间的草皮呈现出斑秃的颓态。
“大哥,等我上初一,你和二哥上高一,大姐上高三。到时候咱们就都在县城了。”想不到,才上完五年级的苏奕彤就会这么复杂的推算了。也对,二哥上五年级的时候也是相当有出息。士别三日,眼睛真疼。
“你二哥不上高中了,你大舅让他上职高。”大姐提醒她。
“职高也在县城!”
“那倒是。”
大舅和马树军已经商定,让二哥和马浩初中毕业后去职高学汽修。升初中后,二哥和马浩分在了同一个班级,胡豆分到了其他班级。时间长了之后,两人和胡豆在学校里的来往就少了,顶多是上下学的路上一起骑车,还是他俩主动凑上去的,胡豆似乎并不愿意和他们结伴,他的话也越来越少了。这次放假后我还没见过胡豆,之前几次放假也是偶尔在街上碰到,他通常在上山和回家的路上,我们互相打一个短促的招呼,然后默契地各自走掉,再也没有过成段的对话。
同样是胡豆升初中那年,胡苗初中毕业。胡豆骑着车子上初中,胡苗背着行李坐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胡国生在南面的服装厂给胡苗找了份工作。胡苗中考的成绩在全县也是排在前列。即使只是在大犁沟读小学时,所有的老师包括校长都确信,胡苗将会是历届所有大犁沟小学毕业生里考到最好大学的那一个。大犁沟小学肯定不是全镇最好的小学,可胡苗的成绩确是全镇最好的一个。哪怕她已经升了初中,还是会有老师把她给我们树立为榜样。他们说她不只聪明、勤奋,还有一种向上的决心。聪明和勤奋我还能听懂,向上的决心是什么?她和二哥一样喜欢爬树上房?我没听说过。现在想起老师们的神情,我觉得他们都以教过胡苗读书而骄傲。而且胡苗是大犁沟校史上唯一一个全镇小学生乒乓球比赛冠军获得者,除了她,没有人进过前三。上初中后,胡苗刷新了更多大棚镇中学的成绩。爸爸虽然经常拿陶慧敏跟我比较,却从没说过让我向胡苗学习,可能他也觉得那样就有些为难我了。所有的大人都笃定,胡苗,光耀门楣,指日可待,确信的程度近乎于他们说二哥说不上媳妇。
谁能想到胡苗居然退学了。不只亲戚,乡邻,还有学校的老师找上门,劝胡国生叫胡苗念下去。胡国生说,家里没钱,只能供一个。胡豆还没上过初中,自然应该读完。就连我们小孩子都清楚,胡豆几乎是不可能把书读好了,哪怕他突然开了窍,也不可能读到胡苗的程度。胡国生很固执,供儿子给我养老,供丫头有什么用,以后是别人家的媳妇。
听大人们说,胡豆的妈妈没了消息后,胡豆的老舅多次跟胡国生提议把胡豆接走,带到家里养。老舅家的条件不错,只有一个女儿。胡国生咬死不同意,但是跟老舅说,要是愿意他可以带走胡苗。更多的内情没人知道,老舅肯定是没有带走胡苗。
大人们闲聊时提及胡苗总是一阵惋惜,舅妈总说,我要是有这丫头就烧高香了,也不在意大姐的白眼。
打了十来天的点滴,眼睛终于消肿,眼白上的血丝渐渐褪去。等到完全没了感觉时,我反复确认屋檐下那一排雨滴在水泥上砸出来的凹凼是一排还是两排。最终我确认了,我看不清了。爸爸又带我去配了眼镜。
寒暑假时我经常找大姐请教作业,时间久了,大姐对我有了些基本的尊重,也许是看了知识的面子,相较于对待二哥的蛮横,对我可以说得上通情达理。现在我和大姐一样戴上了眼镜,可以说完全和二哥、苏奕彤之流划清了界限,晋升为一个端庄的知识分子。
我不知道大姐为什么直到现在还要在炕桌上学习,地上不是有圆桌嘛。炕桌这么矮,小时候还行,现在趴一会儿我就觉得背疼,她居然还能稳稳当当盘在那儿。我也是最近才发觉,我居然从小就有一张书桌。更厉害的是,大概三四年级的时候,我就有一盏台灯,那时候没用过,最近才用上。那盏台灯看起来要二三十块钱的样子,后来我却要不来一支三块钱的手电。
这天中午,我和大姐正围在炕桌边上研究作业。二哥和马浩骑车进了院子,二哥都没把脚撑支上,直接把车子摔倒在地上就撞开了屋门。
“要死啊你!”大姐的素质顿时消散。
“于惠飞死了!”二哥的气都没喘匀,双手撑在了炕沿上。
我感觉脑袋里轰隆了一下。后面的马浩才跟着进屋。
“别他妈瞎说!”
大姐的意思应该是,你要骂人可以骂人家傻,骂人家瞎,但不能咒人家死,虽然她自己刚说完。
“真的,真死了!”后脚进来的马浩替二哥作证。
昨天晚上,已经不再上学的于惠飞和往常一样,和其他几个人聚在镇上玩牌,玩了一整晚直到今天上午十点多才散局。于惠飞骑着摩托车回家,车速特别快。今天是大集,镇上还唱大戏,路上来往的车辆特别多。在一处急弯,不知是因为超速还是反应不及时,他直直地撞上路边的一棵行道树。
二哥和马浩骑车回来时看见围观的人群,也凑上去看,只看到撞得变形破碎的摩托和一大摊的血迹。二哥和马浩认出那是于惠飞的车。围观的人也说了,是小树沟的于惠飞。镇子里认识他的人还挺多的。二哥和马浩听得真切,撞得老惨了,人当场就没了。
大姐不再说话,我也没再问下去。一直到晚上睡觉前,事故的画面都在我脑海里一遍遍重演。我努力去想些其他的事,它却像是一团胶,从左手上剥下来,又粘在了右手上。
大姐平静了许多之后,说初中时她和班里一个女生闹别扭,女生找了几个男生来恐吓她时,正好被于惠飞看见,于惠飞就把几个男生拉走了,后来那个女生也没再找过大姐麻烦。我当时才想起来之前一直没在意过的一件事,大姐和于惠飞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同学。
于惠飞出殡的前一天傍晚,村里人聚集在他家门前。桌上陈设着供奉,地上立着纸马纸人,周围堆着纸钱。于惠飞的妈妈已经站不住,两个亲戚在旁侧搀着。于双旺红着眼眶,拖着一条瘸腿在知客人的指导下一步步执行仪式。他应该没喝酒,腿却瘸得比喝了酒还严重。
以前村里有老人去世,我们这些小孩子总会去烧纸牛纸马的现场围观。那时我单单以为人只有老了才会死掉,小孩子不会,哪怕吃了农药。我还以为除了逝者的亲人,围观的大人们和我们一样,不过是凑热闹。今天我才知道,人并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掉,而来围观的人也未必是凑热闹,更多人的心情应该是送别。
“挺好个孩子,说没就没了。”
“唉~”
站在我旁边的两个大婶悲叹。
没想到,有一天于惠飞也能得到这样的评价。我听说于惠飞的爷爷在动乱年代被人打伤过肋骨,于是在于惠飞被骡子踢伤的时候,一些大人玩笑说,这家人骨头脆,遗传。可当时于惠飞并没有伤到骨头,直到今天看起来,玩笑更像是诅咒。是不是人死了,对与错都可以画句号,一笔勾销。
成堆的纸钱被点燃,火向上攀爬,很快淹没纸马和纸人,火焰飞升。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我看到火堆里映出一台烧着的电视机,好像灶膛里一个用塑料薄膜缠成的假足球,总之它们烧着之后没有太多区别。我看到我家和宋爷爷家的柴垛,淌成一条黑色的河,河浸湿了碾房的泥巴墙,墙倒下去,坍成了大地。我看到燎荒时的大火冲进树林,像剃头的推子一样,把树一棵一棵放倒,那些树像燃烧的猪毛草一样轻盈,跟着一阵风化成了另一阵风,没了踪影。
我的脑袋却沉甸甸的,我想我的眼睛还没好透。
其实小时候于惠飞也不是时时刻刻忙着欺负我们,偶尔也是个寻常玩伴。
在荒园变成菜园之前,荒园南侧的人家屋后有一棵桑葚树,无论之前还是后来,我再没见过那样粗壮的桑葚树。它的树干粗过我家的水缸,它的一半树冠遮住了这户人家的屋顶,正因为如此,屋顶的瓦片被烂掉的桑葚肆意晕染成变异后不按色戒排布的鱼鳞。另一半树冠撑到荒园里,高过了架着变压器的杆子。大犁沟果园里那两颗低矮歪斜的桑葚树跟它一比,只能是重孙子辈的。我都没听哪个大人确切讲过它的树龄,要不是因为它和高压电线纠缠而后被伐掉,我也没有把握能比它活得更久。或者如果政策允许,它大概可以修炼成精。桑葚成熟的时候,我们只能在树下仰视它的兴旺,咽下口水,然后低头在荒草中间捡一些没被摔烂的解馋。就连二哥也没爬上去摘过果子,他的解释是下半部分的树干上没有杈,不好爬。我觉得是院里的狗嚎叫时,吓得他腿软,哪怕狗拴了链子。
有一天我们正在树下捡果子,于惠飞带了根绳子来了。我当时想离开,但又好奇他要干什么。只见他在绳子一端绑了块石头甩出去,挂在最低的一根树杈上。然后他掠上墙头扽着绳子蹬着树干,几下就攀上了树。他骑在一根树杈上,摘起桑葚自顾自吃起来,再看一眼下面的我们,得意盎然。我们眼馋又无奈,就招呼着准备离开。于惠飞见我们要走,就握着一根挂满果子的树枝使劲晃了几下,桑葚像雹子一样从天而降,我们一拥而上。他大笑着,像个豪绅给一群要饭的施粥布善。
我们还有一个常玩的游戏,叫做对脚。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相对助跑,接近彼此时抬脚,腾空跃起,两只脚掌蹬在一起,看谁被弹飞,谁又能够安全着陆。有时候看我们玩儿,于惠飞也叫嚷着加入进来。我们不想带他,但又不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玩儿,我知道我们几个想把他蹬倒是绝无可能的。果不其然,对了两轮后,我们全线溃败,即使他蹦起来,对我们来说也无非是一堵移动的墙。就在我快丧失了游戏的兴趣时,和二哥对了一脚的于惠飞居然倒了。于是我又有了些信心,二哥赢了于惠飞,而我偶尔我也可以踹倒二哥,那就说明我也有机会对翻他。我这么想着就和他开了一局,我的力道没有变化,每次我都尽了全力,我只期盼他变弱了。和于惠飞对上脚的时候,依然是踹墙的感觉,我被掀翻在地上,不同的是当我坐起来看的时候,“墙”也倒了。我当时就明白了,不是他变弱了,他是故意输掉的。他一定知道,如果他一直赢,我们就不会跟他玩儿了。那时候的骨骼真好,居然没有因为对脚伤到谁的胳膊腿,仿佛踹飞的不是彼此,而是飞逝的日子。
后来的一次家庭聚会。大人们说起于双旺,才四十出头,却因为酗酒快掉光了牙。我已经知道,并不是所有年纪掉了牙都会长新的。我在厨房帮舅妈收拾碗筷时,舅妈告诉我,爸爸很早就计划让我出去读书,但妈妈不赞同,觉得我还太小。后来柴垛着了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妈妈都做噩梦,梦见那场大火,梦见于惠飞和我。她常常惊醒后心慌,觉得口渴。再后来她就同意了送我出去读书。
我有时也会做一些相似的梦,比如我常常梦见自己游荡到村子北面的小丘。有时我看到丘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树坑,我听到“傻子”唱戏的腔调,却看不到他躲在哪个坑里面,他的声音弱下去,坑里却爬出一群穿着铠甲的兵士向我逼近。有时那里不是小丘,而是一片荒草地,我和二哥、胡豆还有马浩从地上爬起来,我们穿过庄稼地又走进树林,我看到日头掉下去,再环顾四周已经没了别人,树的枝杈在暗夜里像无数只干枯的魔爪朝我扑过来。有时那里也会是神秘莫测的山洞、峻峭阴暗的古堡,一汪幽深的潭水……我竟然敢纵身投入那潭水之中,水突然活了,幻化成一片汪洋。尽管胸口像压了石头一样沉重,却不需要换气,我看见身畔无数光着屁股的小孩儿在水中潜游,一只网子从阳光的缝隙间探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