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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蹦蹦河

共 20 章

我在小树沟村长大。村子的西边有一条河,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等我偶然知晓它的名字时,河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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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闯入者

春种之前,村里突然闯进来许多挖掘机和铲车之类的大家伙,之前只在公路上和镇上或者电视上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我知道哪怕单单是一只这样的怪物,都可以很快荡平一座房子。一下子这么多台聚集在一起,村里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值得它们一齐动手。除非是拆学校,但学校不在我们村。另一种可能就是村子里的某个地方埋着宝藏,我早就有些怀疑了。可能是小会场上废弃的水井,堆放垃圾的荒园,或者是胡豆家那幢一直没拆掉的稻草泥巴屋。总之,这些大块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如此兴师动众。

我问过胡豆,为什么他家的老房子一直不拆掉。胡豆解释不了,只说他爸不让。于是我把更多的疑惑咽了回去,问多了,胡豆就会陷入沉默。胡豆家的老房子盖在正常人家西厢房的位置上。村里已经少有那种用混合了稻草的泥巴垒成的房子,里面的墙壁糊满了旧报纸,又被灶烟熏得乌漆墨黑。我不明白为什么不把它拆掉,也不明白既然不拆掉为什么不使用而是锁起来,哪怕用作驴棚也不算浪费啊。我还不明白,为什么胡豆家新房子的门窗依然像旧房子那样小,像把从前的昏暗都移植过来了一样。我一直不大愿意去到胡豆的家里玩儿,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那小小的房子拘禁着有限的空气,使我不敢在里面大口呼吸。

我误会了那些傍着大轱辘的机器,它们没有对胡豆家的老房子动手。大人们从村子北面的小丘拉土,一车车运到村子通向东山坡公路的大路上。那些大车的司机开始操作,把拉来的土堆拨平,他们像抹水泥的泥瓦匠一样,只是用的铲子不一般大。大路上的坑洼被垫平之后,几只压路机发动了,把松软的土路压实。而后大人们又开始去小河边拉沙石,再铺一层到大路上。村东头入口的陡坡被推成了缓坡,不再有高昂的姿态,不能构成二哥滑水的必要条件了。而且那年之后,村子里再没闯入过那般声势浩大的水,现在二哥也沉稳了一些,别说滑水,他连水上漂的童子功都荒废了,过河时跟我们一样要低头弯腰,脱鞋。路铺成了,虽然没有村外公路的柏油路面结实漂亮,好歹是去掉了坑洼,让路有了平整的脸面。以前村外的公路铺柏油前也是沙土路,公路嘛,总是要比村里的路高档一些。不知道假若以后村里也铺上了柏油路,那村外的公路是不是要铺上抛光的大理石才配得上它的身份。大舅的拖拉机在那些轰鸣大机器底下都显得娇小文静了许多,它也没少干活儿。但这次舅妈的絮叨少了许多,起码柴油是村里出钱加的。我看到人们脸上除了劳作的疲态,还有些藏不住的欣喜。

路修完了还没结束,铲车又把东山坡上的几大片斜坡旱地和北面的小丘推成了一级一级平缓的梯田。从村子里望去,北面的小丘在地平线上已经没剩多少起伏了。我都快忘记它原来的样貌了,可能它原本就不高吧,和远处的的山还有天地的无垠相比,可以忽略不计。我听大人说,好久很久以前,村子北面的小丘是个坑。后来两个部族间发生了战争,尸体都被扔进了坑里,活着的人掩埋死去的人,把一个坑填成了一座小山。

荒园也被清理了出来,垃圾堆和杂草都不见了。像是一个常年蓄得满脸的大胡子的糙汉突然换了张清秀的脸。听说荒园被承包给了住在边上的一户人家,之后就看见这户人家开始往园子里拉土,把院子和外面的路面垫得一样高,他家要在园子里种菜。

我以为村子的变化够大了,它自己也不能很快消化罢。

一天放学,从近路骑车回来的大姐告诉舅妈,李大爷和于双旺被派出所的车拉走了,原因是在小河边抢树。下午,于双旺在小河边的林子里把两棵被放倒的树锯成了几截,拉回了家。不一会儿李大爷找上了门,对于双旺说那两棵树是自己砍倒的,他凭什么拉回去。于双旺说树在林子里放着,没名没姓,我想拉就拉。两个人互不想让,争执起来,随即大打出手,体格更健壮些的李大爷占了上风。虽然后来被闻声赶来的村里人拉开了,可李大爷仍要拉走木头,于双旺自然也不让步。不知道谁叫来了村主任,随后警车也到了。

结果谁也没得到木头,却都被罚了款,因为树是国家的。

后来我才知道李大爷怎么敢砍倒那两棵树,两棵树正挡在他家一块耕地的地头,这么多年进车也好犁地也罢始终别在那儿,很不方便。他听到消息说村里要把小河边上的那片林子伐掉拓荒,就自己把两棵树放倒了,然后就发生了后边的事。原本是两棵迟早要被伐掉的树,因为等不及动了手被罚款,李大爷见人就叫屈。我没心思也体会不到他的委屈,我更希望他说的消息是假的。可它很快实现了。

周末放假,妈妈套了驴车拉着我去捡树枝时,林子已经不见了。可以一眼望到近处的小河和远处的山,它们明明没有变化,却和从前全然不一样了,从小在这里晃荡到现在,又像第一次来。我看到几个颓坏的鸟窝,曾经住在里面的家伙,应该已经找了一片新的林子,搭起了新的窝。很多村里人都牵着车来装树枝,大家都是要把树枝拉回去堆在柴垛里晾干了做柴禾。那些树墩呆坐在那里和我一样不知所措,不过很快它们也会离开这里。等爬犁盖住枯叶,地上冒起庄稼时,我的林子就算彻底没了。

铲车和挖掘机的队伍从村子里撤出去后,又一支新的队伍驻扎进来,他们是来给村子打井的。东山坡和北面小丘的梯田旁边都打了新井,盖上了机井房,这意味着从前的旱田都能得到灌溉了。

我家也打了一口新井,井口很粗,可以轻松把抽水管顺进去,地面上安了水泵,只需要轻轻推一下电闸,就能把水从地底引向物理的水缸。老洋井退休了,我才刚刚能和它像模像样地比划比划,它从地底被拔出来的时候我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它的全貌,地上一米多高,底下十多米长。收破烂的用电锯把它截成几截,装车拉走了。

爸爸在夏天时回了家,决定不再出去打工了。我可以大概听懂一些大人的想法了,爸爸准备在村里多承包一些地来种,顺带弄一些给人家做门窗的活计。以前村里和附近村子人家的门窗都是找木匠打的,现在人们开始学换些更结实的门和窗。我很高兴,我想我可以不用再羡慕二哥了。爸爸应该不会像妈妈那样抠门,可以多给我一些零花钱,而不单单是给我买什么我并不喜欢的《海淀考王》。爸爸可能也会像大舅一样,在闲暇时陪我摔跤,顶个哞儿。我将获得由从前断断续续的变作以后持续的父爱。

爸爸给我展示了他的手机,可以翻盖的那种,上面有一个小天线。这家伙不需要电话线就可以给别人打电话,我已经知道西山上的铁塔就是给手机提供信号的。爸爸在腰带上穿了一个皮包,手机别在里面,神气扬扬。

很快爸爸购置了材料和机器,可手头还没有预定的活计,他决定先给家里装修一番。第一步是锄掉菜园里的菜,哪怕还没到罢园的节气。我家的院子不大,爸爸需要些做工的空间,院子西侧是厢房和驴棚,东侧的菜园显然是更加简单容易的选择。妈妈摘下了所有长成或和没长成的菜果,爸爸砍倒了那两颗不爱结果只爱生毛毛虫的樱桃树。菜园清理完成后铺上了红砖,爸爸在上面焊了个简易的工棚,然后把先前堆积在院子里的机器和材料都搬了进去,这样就不怕日晒雨淋了。我家连菜园都没有了,看着真别扭,不过至少以后我不用再浇园子了。

爸爸请来泥瓦匠收拾了正房的棚顶,粉刷了墙面,刨掉了几年前才码在地上的红砖,抹上了水泥。木制的门窗被拆了下来,大舅帮忙把它们劈成碎块堆在了柴垛里。以前冬天来临前,我要帮妈妈打下手在木头门窗上钉一层厚塑料布,用来隔断冬天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爸爸给房子安上了全新的双层玻璃的铝合金门窗。那是他用自己的机器和手艺做出来的,大人们啧啧称赞时,我看到爸爸脸上的骄傲,我也感到骄傲。早知道城里人用这种窗户,我就不该担心他们冬天怎么在高楼上钉塑料布。

厢房和驴棚也跟着被翻新了一下,不然和正屋站在一起就显得寒碜了。虽然驴对住处也分辨不出什么好歹,但好歹它能继续住下去,院外的猪就没有它那么幸运了。菜没等到罢园,猪没活到过年。焊工棚的时候,猪就被宰了,成了装修期间的主菜。“曹双刀”的手艺精进多了,跟他打针的时候一般自信。猪圈和菜园一样被填平了,用来停放着爸爸新买的三轮车。

所有工程结束的那天,爸爸没听妈妈的劝,摆了好几桌,请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来喝酒,甚至还叫姥姥帮忙撒了年糕。我都知道正常撒年糕是盖房子、娶媳妇和过年时才有的环节。妈妈不想让爸爸请客是因为最近家里花了很多钱,不想铺张,家里做的这些装修也不是村里必须请客的那种工程。我知道爸爸为啥不听妈妈的劝,他想要个面子。

酒后,客人都散了。爸爸斜倚着炕头铺盖卷问我:

“儿子,你知道你老爸我为啥在外面打工这么多年?”

“为了挣钱啊!”

爸爸不只脸红了,眼眶也红了,眼球里也布满了血丝。不知道是因为最近的劳累,喝了太多酒还是激昂的情绪。

“对,挣钱!这几年一直在工地上。夏天光着膀子干活儿,全身晒得爆皮,撕下去一层晒坏一层。晚上吃中午剩的饭,哪有什么冰箱,饭馊了也得往下咽,不吃饭没有力气第二天怎么干活儿!冬天呢,不能穿太厚的棉袄,干活儿不得劲儿。穿厚了也没用,零下十几度二十几度的天,待久了什么衣服都能打透,干活儿热了出了汗还好一点。晚上更难受,住的组合板房,一也不保暖,除了挡风,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喝口热水都难。那时候我能不想家吗?我也想在家里种种地,再不养几个羊,累不累的,回家还能吃口热乎饭,睡个热炕头儿!刚出去那两年我真想回来,为啥没回来?那时候你才两三岁,那时候咱家别说地板砖,水泥地砖头子都没有,你可能都不记得,地面什么都没铺,全是土窝。有一次我放假,看见你趴在走廊那块地面上睡着了,一面脸就贴在地上,鼻子还冒泡,呼哧呼哧喘气把地上的土都吹起来了。我看着难受啊,我必须得出去,多挣点钱,把房子装修了,不能让我儿子趴土窝子里睡觉。”

我当然记得以前屋里的地是土的,只是不记得土是软的,大概那时候还没踩硬吧。这段话我很熟悉,因为不是爸爸第一次讲,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以前他打工回来,喝酒喝得特别多的时候,就会说这些。其实以前我都听不太懂这些,他却好像觉得我记不住,才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接受着这些变化,没想到的是,我的狗也被卖掉了。

我的狗没有名字,就像这里的河没有名字,山也没有名字。它和村里其他的狼狗都差不多的样子,棕毛黑背,职能也一样,看家护院。一只狗对于一户人家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存在,如果对村里所有人家来说最困难的事是共同富裕,那最简单的事可能就是完成狗的普及。可我的狗又不一样,别家的狗见到我都会狂吠,只有我家的狗见了我是吐舌头摇尾巴。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无论狗怎么吼,只要我一喝止,它立马收声。我不知道狗的年纪,只是从我记事起,它就住在大门旁边的小窝里,送走了三头驴,难以计数的鸡,一年一头的猪,不算病死的。

以前妈妈下田干活儿留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时我会关上院门,解开狗的链子,让它在院子里溜达。我尝试过骑在它的背上,让它驮着我走。它的力气很大,只是我坐不稳,常常掉下来,它就趁我不备上来舔几口,它的舌头湿乎乎的,我立马厌弃地推开它。我们也没有什么游戏,它嗅嗅菜园里的黄瓜,不感兴趣,就靠到我跟前,丧眉耷眼盯着我,一看就是馋了。我去碗柜里找些剩菜给它丢进食槽,它狼吞狗咽起来。我在屋里偷偷看电视入迷时,它会发出信号在警示我,妈妈回来了。但我更多时候是忽视它的存在,后来才明白,是我理直气壮地认为它理所应当地存在。

有一次,我从柴垛翻到一根新棍子,标致得很。我在院子张牙舞爪龙飞凤舞,狗也蹦跳着跟着助兴。一个不小心,我把棍子抡到了它的头上,它哀嚎着缩紧身子,退回窝里,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恐惧和疏离。我也吓坏了,急忙扔掉棍子,俯下身子去揉揉它的头,好一会儿,它才带着委屈的吭哧声舔了舔我的手。

我以为除了新的汉字、新的数学题,除了六一和过年,日子都是一样的。

放学回来,我看着门口的三轮车很是得意,虽然没有大舅的拖拉机个头大,但是比它跑得快。进到院子,新的厢房,新的工棚,新的地砖,新的门窗,屋里亮堂堂。

直到吃晚饭时,我才察觉到异样。

“妈,狗栓哪去了?没在门口!”

“拉走了,卖了!”

听我问起来,爸爸妈妈对视了一眼,妈妈没说话,爸爸回答了我。

我感觉牙床一软,突然嚼不动塞在嘴里的饭,然后眼泪就开始糊住眼睛。

“卖它干啥?”

爸爸妈妈都没做声。

“卖哪……去了?”我哽咽着,嘴里还含着饭。

还是没人回答我。

“谁让你们卖的?给我找回来!”

“好好吃饭!”爸爸语气中带着嗔怒。

可我忍不住,直接把碗筷丢在了饭桌上。我跑进自己房间,趴在炕上,嚎啕大哭。

我的狗没了。我从没意识到狗是属于这个家庭的,它是我一个人的狗。属于我的狗被卖了,这是天大的委屈。

我哭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妈妈进屋。

“这以后在家里干活儿,院里头总来人,栓个狗在那儿,容易吓着人家!”

“它又不咬人,来人的时候我看着,不让它叫就得了!”

“你又不是天天在家,狗窝也占地方,干活儿碍事。”

“那就给它换挪个窝呗!”

“它老了,留不住了。”

“它哪老了,它跑得那老快!”

“狗和人不一样,它就活到那么大。”

我更难过了,我还以为我的狗和我一样,都只是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