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火
时间像是被栓在了驴缰绳上。我曾经以为日子都是一样的,诸多变化,和我都没有太多干系,而有干系的那部分,只会按时发生,不管我怎样以为。
我已经可以勉强坐上自行车的坐垫。胡豆还差一些,更多时候只能骑在横梁上。二哥总是骑在前头呼唤我们快点跟上他,村子和学校之间的路在车轮的度量下变短了。我不知道二哥在急什么,我们要去的地方又不会跑。像小一点的时候,我们也不知道在急什么,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更多是用跑的。
这些年大犁沟沟底的小溪越来越单薄,终于在去年彻底干涸了。以前每年开春的时候,冰雪消融,溪流从僵硬变得生动。没多久,溪边就开始弥漫新鲜的腥味,它和桃花的芬芳一样,都是春天吞吐的气息。而后,溪底的石头染上了绿色,从清淡到浓厚。天暖起来,溪流缓和的水面上,靠着水草浮起一团团层叠的蛙卵。等蛙卵化成蝌蚪,它们就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向更开阔的水域。几年前的某一个周末,我和二哥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沿着小溪跋涉,最终确认了它的流向。小溪在经过大犁沟之后,又绕过了三四个村落,终于在西北方向的一个山脚下汇入了小河,这孱弱的溪流对小河来讲,显得有些微不足道。那里是小河的上游,走到我们小树沟的河段又用掉了两个小时。前年各村修路的时候,大犁沟沟底建起了一座石桥。以前的木桥只能走行人,新砌的石桥能过拖拉机,跨在这样一条小溪上可以说是雄壮。只是它没雄壮太久,气若游丝的小溪便无力赞颂它了。现在干枯的河床和寂寥的石桥更像是小溪的坟塚和墓碑,碑文是镌刻在人们记忆里小溪流水的哗哗声。
修路那年,老汉抛弃了他的果园。也许是他老了,没有力气再经管园子;也许是小溪水少了,喂不饱他的瓜果;也许是有了石桥,多了许多来往叫嚷的车,毁了他的清净。总之他把一切都留下了,只带走了他的狗。之后果园里的果子只是才长出形状,树上就挂满了小孩子,它们再也没有真正成熟过。果树似乎因此有了怨气,结出的果子越来越少了。这次我没办法再把罪过安在羊的头上。
有了石桥我终归是高兴的,我现在能骑车了,到沟底时不需要像以前大人和大孩子们一样推着车码过骨质疏松的木桥。即便是雨季发水,它也不会像木桥一样轻易被大水带走,还能托着每个人安然渡河。遗憾的是,我只剩最后几个月能享用它了。
刚升六年级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再获得一次参与旗手选拔的机会,没想到校长绕过了我们班,在五年级挑选了新的升旗手和护旗手,和老护旗手丁唐搭档。我对这样的决定强烈不满意,并把这种不满转化为加强对丁唐的管理。更叫我生气的是,学校换掉了广播用的喇叭,新的喇叭清脆透亮,每次发声,我的鼓膜和内心都为之一颤。可惜再也没出现过可以同时击倒陶慧敏和付佳的强大的流感。陶慧敏居然还是听不出来,现在别说是读课文,就是背诵课文,我都倾注了大把的感情。
只有刘老师对我好,镇里组织各个学校提报三好学生时,刘老师把班里唯一的名额给了我。原本我对这个荣誉是没有非分之想的,它和国旗下的演讲一样,一直在陶慧敏和付佳两个人中间流转,陶慧敏得到的次数当然更多一些。我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第一名都没拿过,怎么能算“三好”。刘老师在办公室里把证书递给我的时候,开玩笑说,就不给你办颁奖典礼了啊!我更不好意思了,本来这个东西就不该属于我,能不声张就不声张。刘老师又换了些郑重的语气对我讲,以前这个都是给陶慧敏和付佳,你可能觉得这个东西就应该给考试考最好的人,其实三好学生不仅仅要学习好,还有身体好,思想品德好,甚至不止这些东西。当然给了你证书也不代表你的表现比她们更好,只是她们已经拿过很多次了,这是你们在小学的最后一次评选,我希望这是对你的一个鼓励,希望你以后努力在各个方面做得更好。
我听大姐说初中一个年级要分好几个班,要是刘老师也能去中学教书就好了,到时候让刘老师继续教我,然后把陶慧敏和付佳分到别的班,还有丁唐。
一天放学,二哥和胡豆又被留堂,我和马浩一道回家。走到黄老六家门口时,我们发现在李大爷家屋后猫着一个人影,只看花哨的衣着和飘逸的发型就能轻易辩出来,是于惠飞。他正往李大爷家一排后窗上掷石头,叮呤咣啷,几块玻璃应声碎裂。离于惠飞还有十几米远,我和马浩停住了步子,我猜马浩跟我想的一样,是该装瞎走过去还是装傻调头。只是没等我们决定装什么,于惠飞已经看到了我们俩,他先是一愣,然后瞪了我们一眼,接着起身骑车溜掉了。我和马浩也很快走掉,像我们自己就是扔石头的人一样。
我听二哥说了,前两天大人们在小会场开会,村主任组织各家出一个人,轮流出一天工去修一段最近塌陷的路。于双旺起哄说,我们后街不走那条路,让前街的人家去修。李大爷接茬说,残疾人不用去。于双旺回呛了李大爷一句,你他妈不是残疾吗?两个人吵了起来顺势比划了几下,自然又是李大爷占了上风,不过很快被村民们拉开了。虽然李大爷也住后街,但是他儿子儿媳住前街。说到底,他们之间矛盾的根源应该还是当年那两棵树。
就赖村里玩弹弓的那几个小孩儿,前些天在碾房前打了一地的碎玻璃,扎坏了我的自行车轱辘。这几天也没有大人给我补轮胎,我就不能骑车只能走路上下学。骑车的时候只能走大路,走路的时候多半走小路,为的是节省时间。结果时间和路线都对上了,我们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晚饭时,村主任和李大爷来了我家。他俩和爸爸妈妈简单说了情况,我才知道李家老太婆被吓得够呛。然后他们告诉我,玻璃被砸的时候,坐在屋里的黄老六听到了声响,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发愣的我和马浩。等他出门看的时候,就没有人影了。黄老六把经过告诉了在山上干活儿回来的李大爷两口子。黄老六的证词为我们提供了在场证据但又证明我们不是作案人,当然我们也没什么动机,他是目击了我们的目击。
“看到是谁砸的玻璃没?”村主任问我。
“没……没看清。”我想起于惠飞的眼神,心里嘀咕得剧烈。我不想指认他,因为我不想挨揍。虽然以前他经常揍我,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能把人打进医院了。到底什么程度的伤能进医院呢?据我所知,被鞭炮炸,被狗咬,被骡子踢都不用去医院,至少得是脑袋开花的程度,我可不想在头皮上缝针,太吓人了。
“是不是于惠飞?”李大爷带着些怒气,我不知道他是生气被砸了玻璃,还是生气我的“没看清”。
爸爸妈妈和他们一起盯着我,我快撑不住了。
“就是于惠飞!马浩都告诉我们了,你有啥不敢说的!”李大爷接着喊道。
马浩?马浩说了!我完全没想到,我以为以马浩的个性,他一定不会吐出半个字,只会比我更加镇定自若地撒谎,所以我也完全没想过跟他约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如果有谁先松口,那也肯定是我。狭隘的我并没有完全放下对他的成见。
“嗯,是于惠飞!”我对李大爷点了点头。
“你不说没看清么?”质问我的人又变成了爸爸。
我再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我突然想起抽屉里的三好学生证书和刘老师的话。巨大的羞愧勒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狡辩,无法求饶,甚至无法喘息。我已经懂得一些道理了,我将会后悔并且不得不长久地直面自己的虚伪。还不如让于惠飞打我一顿算了,哪怕缝针,躺一段时间就好了。
听说后来村主任带李大爷去找了于双旺做了协商赔偿,除了玻璃钱还多要了三百块,说是给李家老太婆的营养费。于双旺本来是不认可的,但当李大爷说不同意就报警解决的时候,于双旺妥协了。
一个多月的时间,我都没在村子里瞄到于惠飞的人影,我侥幸以为,事情大概过去了。
一天中午放学,走到村子东面的山坡时,我远远看见村子长出一簇庞大的浓烟绽开在村子的上空,大概就是我家的方位。我的心扑通起来,不由自主加快了步子。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我看清了烟的来处,就是我家。但不是房子,是我家的柴垛。
柴垛周围的大人们在奔走,有的提着水桶泼水,有的拿着铁锹扬土。爸爸和大舅分别掐着从我家和李大爷家的井里接出来的水管在喷水。可火势太大了,像一座小房子那么大的柴垛,中间已经红透了。那些带着油脂的木柴在噼啪作响,早已干透的玉米秸秆上的叶片还没烧完就被膨胀的热气托举到半空中。我离着燃烧的柴垛十几米远,依然清楚感知到火焰的炽烈。就算我是个小孩子,可我也从小在灶坑添柴烧火长大,看得出这火已经不能轻易被扑灭了。大人们应该更清楚,可谁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是啊,能怎么办,火还在烧呢,总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和二哥想上前去帮忙,被大人喝止住了,只叫宋爷爷看着我们站得远远的。燃烧的并不只是我家的柴垛,还有宋爷爷家的。我家的柴垛紧挨着碾房的东墙,宋爷爷的柴垛挨着我家的柴垛,柴垛不是房子,没有隔墙。我家的柴垛大一些,堆的大多是是庄稼的秸秆和玉米棒瓤。宋爷爷的柴垛小一些,因为他的地都承包出去了,他用的柴都是他拾来的树枝和劈裂晒干的树根。宋爷爷的柴不好引火,妈妈叫他做饭时扯我家的软柴引火。我家杀猪炖肉时,妈妈也叫我告诉宋爷爷一声,从他的柴垛里拽几根木头。如果是外人,根本不可能分清哪些柴是我家的,哪些是宋爷爷家的。火更不可能区分柴禾是谁家的,它会吞噬它能触及到的一切,并妄图更多。几个大人紧盯着那些飘散的火星,生怕它们飘到别处生长起来。村主任和陶叔指着柴垛斜上空的电线眉头紧皱。滚滚浓烟在侵染着村子的天空。
半个多小时过去,大火才被扑灭,也不能算扑灭,柴禾都烧光了,只剩下四周一小部分被土埋住和被水浇湿的残骸。大人们开始善后。和着灰烬的水流在大路上延伸得老长,淌成一条黑色的河。碾房的泥墙被烤得焦糊,像新烙的饼子冒着烟。
大舅给我和二哥拿了钱,打发我们去学校买吃的。我看着柴垛被烧光后颓败的模样有些难过,虽然柴禾不是粮食,却也是爸爸妈妈劳作的收获,还有冬天我用砍刀打回来的沙棘杆。那些树根,宋爷爷劈了很久,甚至他平时只做三件事,侍弄菜园、卖菜、劈柴。许多清晨,我就是被他的尖镐和木头对撞发出的脆裂声响喊醒的。我又觉得庆幸,好在不是房子。
我不怕火,村子里着火是常有的事,但大多是在冬天。时不时有炮仗掉进柴垛,就冒起了火。还有大人们燎荒时,火在田野里连成了一条线顺着风向蔓延,把土地炼成黑色。
我和二哥也曾放过一次大火,那是在村子东面的打谷场上。我们点着干枯的猪毛菜,它冒出一大团蓬勃得火焰又迅速消散,像呲花一样。当时玩得正起兴,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邪风,一个烧着的的草球滚跑了,它麻利地滚进了扬场边上的一个干草垛。我看得清楚,简直像是成精了,故意的。等我和二哥想冲上去扑灭时,火焰已经接着风势蹿了起来,叫我们望而却步。晒干的草垛不只烧得旺,还特别着急,等大人们赶来时,就只剩下一堆灰烬。这东西就是没有木头耐烧。虽然草垛没有柴垛大,但价值不同,那是一户人家一头驴一个冬天的口粮。那天挨的揍,也是数年间痛彻心扉的几次之一,笤帚挥舞的力道与闯祸大小始终是成正比的。
我家柴垛的火还没灭掉的时候,纵火的于惠飞就被抓到了。村子里两个大人看见我家失火往过赶的时候,撞到了在马浩家柴垛没来得及点火的于惠飞,直接给他揪住了。
后来,村主任叫大人们坐在一起进行调解,结果是于双旺给我们两家拉了几车柴禾。至于于惠飞,也是叫于双旺自己回去管教,再没其他。总是这样的,大家要在一个村子里生活下去,不是滔天的罪过不能闹得过不去,至少,要在面子上过得去。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除了碾房外墙上的焦土,和一些烧了半截的碎柴,似乎没了别的痕迹。碾房已经荒废几年了,陶叔买了电动的机器安在自家的厢房,村民们都去他家碾米,省时省力又干净。大姐对此最为满意,她终于不用继续吃在胡豆躺过并撒下哈喇子的碾盘上碾过的米了。
我察觉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妈妈会偶尔站在门口望着柴垛失神,因为平时她总是忙碌着,不怎么停下步子。我不大明白,连我都没太害怕那场火灾,况且于双旺已经还了柴禾。
我不理解妈妈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她很少给我零花钱,即便在爸爸把家里翻新得看起来不那么困难之后。她也不让爸爸给我太多,本来爸爸就不像大舅那样出手豪阔。我家肯定没有胡豆家穷,胡豆那件被碎果子染花的衬衣穿到破洞还在穿,一直穿到盖不上他的肚脐,可胡豆的零花钱比我的要多,虽然来路总是不太明晰,有时他分明说是他爸、他老舅或者他大姐给的,没几天又传出因为偷钱挨揍的消息。要说衣服,我的衣服也不比胡豆的漂亮多少,虽然我已经对漂亮有了些追求,懂得臭美,有了每天坚持洗脸的习惯,尤其是在当上班长之后。可当我把磨破的衣裤捧给妈妈看时,换来的通常是靠色的补丁而非新衣服。甚至有一条亲戚家大孩子穿过的裤子,在原来的补丁上给我打了个补丁,妈妈说这条裤子材料很好,显然,那个旧补丁的材料不太行。也好,至少我的衣服有人补,这一点强过胡豆。其实二哥穿过的衣服我也能穿,大小是够用的,但我没穿过两件二哥的衣服,他总能把衣服折磨成大人认为没有必要补救的惨状。
妈妈吃饭时总是不怎么吃肉,更多是夹咸菜,我问为啥,她说吃咸菜干活儿有劲儿。我相信她说的,那些新做出来的菜她不吃,可等那些菜反复热了几顿之后变咸了,她就吃了。不过我就算吃再多咸的,干活儿还是没劲。
我明白,虽然妈妈、姥姥和舅妈,还有许多村里的姑姨婶娘虽然脾气秉性不一样,却有一个通用的品质,过日子。
我有些模糊的印象,妈妈以前是长发,是在我上学前的时候,一些老照片也印证了我的记忆。但我又想不起来妈妈什么时候剪掉了长发,总之在那之后她再也没叫她们长长过。班里的大多数女同学,大姐,还有刘老师都是长头发,从前的米老师虽然不是长发,但也不是特别短,而是那种带着些漂亮弧度和光泽一直垂到下巴那里的短发。妈妈的短发,舅妈的短发,还有大多姑姨婶娘的短发,都是那种漏出脖颈和耳朵的短发,除了厚重,也就比我多了刘海和鬓角。
大姐解释说,剪短了头发干活儿方便。我还以为她们和我一样,是为了凉快,为了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