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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蹦蹦河

共 20 章

我在小树沟村长大。村子的西边有一条河,我一直以为它是一条没有名字的河。等我偶然知晓它的名字时,河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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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傻子”的庙

暑假过去后,河边的稻田里出现了泥鳅,还有一帮黑不出溜的家伙。赶上周末,趁着水稻还没收割,我们赶紧来摸泥鳅。我觉得我们和大人一样,收获都是要看时令的。要清楚知道每种食物在什么时候长得最好,才不影响收获。我们脱了鞋光着脚,把裤腿挽上膝盖,尽管稻田里的水已经没有了仲夏的暖意,却还是被我们搅得火热沸腾。我和胡豆在稻田里走路都费劲,脚踩在水下的稀泥里,脚趾可以触碰到水稻的根须,艰难地拔出一只脚,另一只又狠狠陷进去。等我歪歪愣愣靠近猎物,泥鳅总是一甩尾巴就出溜到别处去了。哪怕眼瞅着它没动,可当我猛力掏上去再捧起来一看,就只有一团泥巴,泥鳅像蒸发了一样。二哥光着膀子,整个夏天的阳光把他的前胸后背都烙成了泥巴的颜色。他在稻田里旋转跳跃,行动没受到丝毫影响,像个健全人,像个长了腿的黑泥鳅精。只见他猫着腰,双眼眯成潜望镜,突然间就是很突然的一扑,顺势把捧起来的一把混沌抛到田边的平地上。很多时候就会有一只泥鳅在泥巴团里搔首弄姿。二哥的出手也会把泥水扬到我和胡豆的身上,但我俩都没有抱怨,反倒不停称赞二哥厉害。我们为的是在后面能坦然地分上一口吃食,不被二哥说成没用的废物。这时候要脸皮是没什么用的,又不能撕下来烤着吃。

听说有一次黄老六带着一群孩子在稻田摸泥鳅。别人正聚精会神摸索时,突然就听到黄老六嚎了一嗓子,抓着喽!吓得一个小孩一屁股坐在了田里。众人往黄老六的手上看,个个-腿都软了。长……长虫!提醒他的人都结巴了。黄老六这才看仔细,哪是泥鳅,分明是一条小蛇!登时黄老六喇叭式的大嗓门也哑了,一抡胳膊把小蛇甩出了老远。估计当时蛇也蒙了,哥们儿我平时都是草上飞,水上漂,没想过还能上天浪一遭。

摸够了泥鳅,我们钻进树林里捡了一堆干树枝,点了一堆火,一边烤沾湿的衣服一边烤泥鳅。二哥不仅带了火柴,还带了盐粒,看得出他对今天的行动很重视,不是随便吃吃,是奔着吃饱来的。我和胡豆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纯粹的无用,在不知谁家的地里掘了两捧还没长大的土豆。胡豆还要挖几根胡萝卜,被我拦住了,我觉得烤胡萝卜指定不好吃,而且偷啥都不偷胡萝卜是三年前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二哥给每条烤好的泥鳅都撒上了一撮盐,然后分发给我们品鉴。这滋味,恐怕八戒吃了也不在乎人参果啥味儿了吧。吃光了泥鳅,我们把埋在火堆里焖得差不多的土豆子用棍子翻出来。土豆的外皮已经焦煳了,又沾满了柴灰。我抓起一颗土豆,右手倒给左手,左手又送回右手,烫得我无从下手。等它稍微凉下来一些,剥掉外皮后,里面的瓤还冒着热气。三个人都迫不及待要吃上一口,然后面对着彼此龇牙咧嘴。我们从头到脚都布满了泥点子,手上脸上袖口胸襟又蹭了灰,大牙黢黑还笑嘿嘿,任谁一瞅都能知道,这仨小子没干啥好事。大姐一准能猜出我们去干嘛了,虽说二哥今天只带了盐,但大姐可能会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然后舅妈就会赏二哥一顿数落。

大树沟西边的山头上立起了一座特别高大的铁塔,虽然离村子几里地,还是远远就能望到。铁塔突然出现,不免引起我和二哥一番分析。

“你说那玩意儿干啥用的?”

“可能是电视塔,给电视发信号的!”

“那原来没有塔,不也有信号么!”

“那你说它是干啥的?”

“应该是电脑信号塔,你没看见学校办公室里头安了一台电脑吗?”

“啥是电脑,那不是电视吗?”

“什么电视啊,那叫电脑,电视里面的人用的电脑,我问刘老师了。”

我都听糊涂了,什么电视电脑又电视里的电脑。

“电脑能干啥?”

“打扑克!”

“一个人咋打扑克?”

“我看见体育老师用它打扑克了,要不然他就是在算卦!”

“不可能,他还能懂算卦,集上的瞎子才会算卦!”

“丁唐说那个瞎子不是真瞎!”

“他咋知道?”

“他说那个老头是他们村的,自己一个人住,他家还有电视呢!”

“那他戴墨镜干啥?”

“不知道,明天赶集瞅着,你问问他。”

“我才不问呢!”

我和二哥在集上各买了一辆四驱车,款式是一样的,“旋风冲锋龙卷风”,集上的小摊就只有这一款。车子在村里的土路上根本冲不起来,屁大块石头都能把它卡住,它要么陷在土窝里打转,要么跑两步就扎进柴垛。于是我们把车拿到学校的甬路上去比赛,为了区分我们的车子,我们在车上做了记号,我的是“車”,二哥是“炮”。“車”是我的外号。

“出车!”之前大舅和黄老六下象棋时,二哥在旁边支招。

“那念‘車’!啥也不懂。”二哥的学识太简陋了,总给大姐留下可以打击的破绽。

“那你以后就叫王‘車’干。”二哥不理大姐,转头给我取个新名字。

车子在水泥路面上跑得顺溜多了,嗖地就蹿出去了,我都撵不上它们。可惜它们不会走直线,跑着跑着就先后从甬路上滑了出去。就在我和二哥快跑到两台车跟前要看清谁的车更靠前时,另一个身影也立在了我俩对面,他先于我们把车子捏了起来,车像王八被擎住了壳子对着空气蹬腿。

“你们俩过来!”

我们走到校长跟前。只见他关掉开关,把每台车子的电池都抠了出来,然后把车子还给我们。

“下次再让我抓到你们到学校玩儿车,我就直接没收了啊!”

不让玩就不让玩,为什么卸我们电池?四驱车需要安装四节电池,四节电池一块钱,我只买了两节,另外两节是从电视遥控器上抠下来咬了两口装到车上的。我没有钱再买新的电池了,买车已经花光了我全部的积蓄,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车将沦为摆设,供我心碎地欣赏。

胡豆老舅给胡豆送来了个新玩意儿,一台掌上游戏机。这次老舅靠谱多了,和哔哔机不一样,这个是好使的。那段时间放学后,我们三个人不弹玻璃球也不撒车轱辘了,就窝在大舅家的后屋打游戏。这东西真的好玩,就是太贵了,值两台装满新电池的四驱车。

“我再玩一把!”

“不行,一人三把!说好的!”

“我第一把是练的,不算!”

“你咋那么能赖呢,拿来吧你!”

好景不长,我们才玩了十多天的游戏机就被胡国生给砸了。胡豆只说他爸喝多了,就把游戏机给砸了。后来我才知道具体的情况,因为胡国生跟妈妈在街上说话时告了我的状。

有一天妈妈问我是不是给胡豆的试卷签字了,我知道妈妈既然问了肯定是知道了实情,就没有隐瞒。原来是在游戏机被砸的那天,平时不怎么关心胡豆学习的胡国生喝醉了之后突然来了兴致,翻看起胡豆的作业,恰好发现了一张近期的考试试卷。胡豆考了32分,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分数旁边一个明晃晃的签名,“胡国生”。这是一张米老师要求我们带回家给家长看并且签字的试卷。问题在于这是胡国生第一次看到这张试卷。字确实是我签的,但主意是二哥出的。胡豆怕挨抡,二哥才给他出了如此下策,那是他自己惯用的伎俩。以前他就冒充过马树军的儿子,现在不过就是冒充自己的爹。

“我都是自己签的。”二哥出主意时得意地举着卷子像个太监举着圣旨。

胡国生抡完胡豆,气还没消掉,借着酒劲把游戏机给砸了个稀巴烂。

得知此事的妈妈也很生气,原本她已经开始在要不要给我一块钱买四节电池省得我一直在她跟前纠缠这件事上有所动摇,现在她坚定了,不给。

我也不好意思问胡豆,他爸砸游戏机的时候,电池坏了没有。

玩不了四驱车,玩不到游戏机,小河水也凉了。周末没了消遣的我们去山上乱晃。

“看,我刚抽到一张阮小五!三兄弟齐了!”二哥晃着从干脆面袋子里抽到的新卡片给我显摆。

“我看看他攻击力多少?”我拽过卡片,翻到背面研究起来。

“不行,才80,打不过我的霹雳火!”我委婉地提醒他,只有我有秦明。

“霹雳火只会用狼牙棒,我这个公孙胜会法术。”胡豆不甘示弱。

“我这个吴用智力高,法术也不好使!”

“那我这个柴进还有钱呢!没钱你们吃啥?”

“我的时迁可以偷你的钱!”

村子北面的小丘,有一群羊在晃荡。除了河边的树林,这儿也是羊倌儿们经常放羊的地方。村里人说以前我爷爷是生产队的羊倌,正经的老羊倌,一手鞭子甩得啪啪响,凛冽脆生,羊听了哆嗦,狗听了沉默。我没听过那样的鞭子,爷爷和奶奶都早在我出生前就老掉了。我只放过驴,没放过羊。我们也常去小丘,挖野菜,采黑星星,撵兔子。还有一个常去的人是“傻子”。

每个村子都有“傻子”,至少一个。我在学校这样说的时候,几个同学都点头了,只有丁唐对我的坚定表示否认,他说他们村就没有。我不屑与他争论,我看他就知道,指定有。

“傻子”是有家的,可他不爱待在家里,总跑出去,短的时候三五天,长的时候个把月,不一定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能碰见他。大人们说,“傻子”以前不傻,反倒是很聪明,上学时的成绩好过多数同龄人。后来他媳妇跑了,带走了他的精气神。地里的活儿不干了,衣服不换了,他开始自言自语,然后开始四处游荡。尽管他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却不会发作,始终保持微笑,带着大多数村里人都不带着的礼貌。

他的名字渐渐丢了,人们叫他“傻子”,他只是傻笑,不急不恼。

羊倌们在小丘的坡上放羊。“傻子”披着大衣蜷在向阳的南坡上一个被挖掉树根的大树坑里。我们几个凑过去,跟他挤在一个坑里。这里正好能避风,还能晒到太阳,很暖和。他身上有些脏兮兮的味道,好在我们没比他强多少。

“你会背乘法口诀吗?”我们逗他。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说实话,他比二哥背得顺溜多了。背完他嘿嘿笑着看着我们,完全不掩饰他的骄傲。

“讲个故事!”

“行,今天给你们说一个杨四郎探母……”

“傻子”绘声绘色讲起来,讲到兴头上,还唱了起来。

“我有翅难展,虎落平川……”他一边唱着,手还跟着比画。

我看着他脏乱的头发、挂满污秽的面庞和一身褴褛的行头,想起了大集上唱戏的大花脸。我听不懂他的故事,倒像个傻子。

“我家那几本《杨家将》里面怎么没有他说这段?”回家路上,二哥很疑惑。他说的是大舅的那箱被我们翻烂了的小人书。

我回头看看“傻子”,他还躺在树坑里美滋滋地晒着太阳。

村子西面去小河的路上,紧挨着树林搭着一座三尺多高的青瓦尖顶小庙,尺寸相当于一个鸡窝,样式相当于一个不怎么简陋的鸡窝。庙门只有灶门那么大,左右的窗户更小,像是厕所通风的气孔。大人们说那是“傻子”傻掉那年,他的家人在寻医问药无果后,为“傻子”搭健的,可见它并未显灵。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小的庙吧,我听说临县的大庙像电视剧里的寺院一样华丽,最厉害的是在大殿的房梁上,盘着一根红冠蛇,一动不动,那个冠子像鸡冠一样鲜艳。听着虽然瘆人可我还真想去看看它的样子,看它为什么要盘在那里?它是在寺院开门有人来敬香的时候爬上去,还是日日夜夜盘在那里?它吃什么,一直不动的话会不会累?大人们不让我们靠近小庙,他们自己却时常去庙前烧纸。庙已经不只属于“傻子”和他的家人,毕竟神仙是人民公有的。

终于有一次我没经住二哥的怂恿和自己的好奇去探访了小庙。它既然在戳那儿,我就得去看看。连大犁沟的黑洞和女厕所我们都看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看过女厕所什么样吗?”之前二哥和胡豆被留堂的时候,二哥问我俩。

“你看过吗?”我反问他。

“没有,丁唐说他看过,走啊,咱们也看看去?”

丁唐可真是不要脸,他看过那我们必须也得看看,不行,那我们去看了不是跟丁唐一样不要脸了。我看胡豆也跟我一样迟疑。

“怕啥,学校又没人,瞅你俩跟娘们儿似的!”

我知道米老师在前面的办公室,其他班级的教室已经锁了门,除了我们学校也就只剩大师傅了,他也在前院。

“走!”我铁定是个爷们儿。

胡豆没有话语权,只能跟在我俩后边。三个爷们儿鬼鬼祟祟钻进了女厕所。

里面的格局比男厕所还要简单,连小便池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东西。二哥说因为女生都是蹲着尿尿的,这我知道。我催促着离开,回头却看到二哥和胡豆停了下来。原来胡豆从一个通风的墙洞上摸到一截粉笔,在墙上题了一句“丁唐到此一游”。我们都笑了,没想到胡豆闷不吭声,下笔还挺毒。不过二哥还是说拉倒吧,顺手擦掉了。

这才没多久的事,我么又来探庙了。

我们三个跪在庙前,不是因为虔诚或者恐惧,只是小庙太矮了。然后我们一起伸头,二哥对着庙门,我和胡豆各占一个窗户。窗户太小,小过了我两眼的间距,我只能闭上一只,咧着嘴瞪大另一只。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丝缕微光和漆黑一片。明明刚才没贴近的时候还能看见几个模糊的牌位。

“你俩等会儿再看,窗户都堵死了,没有光!”

二哥说着推开我俩,又重新垂下脑袋。他快要把头伸进庙门,撑直的的胳膊不得不弯下去,这一弯就碰倒了他手边一个黑褐色的小香炉。胡豆赶紧将它扶起来,还把洒出来的炉灰重新捧回去。

“有什么?”

“观音菩萨、财神爷、土地公、土地婆、灶王爷……”

“这么多?”

“还有呢!都不认识!”

“我看看!”

二哥撤下来,我趴过去。借着俩个窗孔透过来的微光,我得以看清里面的状况。其实什么都没有,除了墙壁,就只剩下许多块做工粗糙的木牌挺立着。木牌上是一些神仙的名字,除了二哥说的那几个还剩许多,没想到这么小的庙居然住着这么多神仙,挤得后面几个都躺下了。

我和二哥看够了,就把位置让给胡豆。胡豆正看得仔细时,二哥突然叫了一声,哎呦妈呀!吓得胡豆赶紧扭头。我和二哥笑他。

“你说我往里面扔个炮仗会咋样?”

炸庙?二哥真是疯了。

“会挨揍!”

“你们不说谁知道。”

“里面的神仙知道。”

“他们都是木头。”

“你小点声吧,他们能听到。”

胡豆也并不总是胆小,有一次他真的吓到我。

那天大舅家的驴蔫了,被大舅牵到邻村的兽医家看病。二哥说驴不在家,他就不能跟我和胡豆去放驴,除非我们都不带驴。可妈妈让我去放驴,如果我出去不带驴,那就不叫放驴。驴如果不出门,我自己都未必能出去,妈妈可能会给我安排别的活儿。我不知道二哥从哪里来的犟劲儿,断然拒绝了我们的邀请。于是我和胡豆两个人去河边放驴。

正当我俩躺在婆娑的树影下翘腿眯眼时,从一棵树上掉下来一个影子。我俩靠近了附身一看,一只半大的鸟儿。它连毛都没长齐,站也站不稳,看我们的眼神惊恐万分,看不出是一只什么鸟。胡豆把它托起来,问我:

“烤了它?”

“拉倒吧!这么小哪有肉啊!”

“那咋整?”

“给它放回去吧!”

我俩抬头看了眼树顶的鸟窝,又低头看了眼彼此。二哥也许能攀上去,我俩没戏。现在除非一个雷把树劈倒,我们才能够得着鸟窝。或者一个雷劈在胡豆头上,让他瞬间长高,生出一些可以爬树的灵巧。再不就是一个雷劈在鸟身上,让它长出丰满的羽翼。怎么着都行,反正别劈我。

“放了吧!咱俩也上不去!”我认定我们救不了它。

就是这时,令我惊诧的一幕发生了。胡豆突然举起了胳膊蓄力,把那只小鸟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它蹬了两下腿儿,没了生气。我也像是突然被谁勒住了脖子,喘不过气。如果把做这事的人换成于惠飞,我丝毫不会讶异,可我眼前的人是胡豆。

“你摔死它干啥?”我瞪着眼睛问胡豆,我以为在我跟他说“放了吧”的时候,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

“反正它也活不了了。”

胡豆居然笑了,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叫我毛骨耸立。我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愤慨,解开树上的缰绳自顾自牵着驴走了,没再看他。

还有一次,我和胡豆在路上看到一只蝼蛄,胡豆抄起棍子就戳死了它,然后蹲在地上端详。我觉得很恶心,问他在干啥。他说听大人说,看蝼蛄血是啥色就知道会不会下雨。我对他的说法感到怀疑,而且我们又不是大人,为什么要管下不下雨。

我总以为自己是最了解胡豆的人,但他有时又有些奇怪,我也搞不明白。